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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根须

    根须

    安奈把铁锹深铲进大地,轻而易举的掀松一株覆盆子。她捧住它的根部,小心地避开植物茎秆上的尖刺,像捧着祭品一样放进她的小推车里。

    她不希望这些麻烦的杂草打扰到自己的新花园。

    “你应该把它留在那里,它们开花时很可爱。”麻美倚在隔壁的栅栏上朝安奈喊道。

    安奈被吓了一跳,她到现在还没习惯健谈的新邻居。

    说实话,她和裕太搬到这里的第一周遇到的人比他们在城里老房子十年来遇到的还要多。

    上次,焦山夫妇给他们带来了几斤鲜鸡蛋,裕太尴尬地收下了——焦山先生身上的汗味让裕太把T恤拉过了鼻尖。自从那以后裕太就一直称自己有严重的鼻炎,和人交谈都带上了厚厚的口罩。

    还有清水家的儿子们,那些健壮小伙子帮他们搬好了所有家具,甚至还体贴地帮忙钉好了门牌;村子另一头的姑娘也为安奈的新家插了石斛花篮,就挂在前厅的门前。

    现在,路过的人一看便知这里多了户新人家了。

    一切仿佛像是几十年前的礼仪套路。

    入乡随俗,安奈想。

    “我总是被这些刺挂到。”安奈回应道。

    “你必须学会修剪这些小东西,然后才能和它们和平共处,”麻美边说边用食指在空中比划,“……哦,我的衣服洗好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待会过来教你怎么对付它们。”

    安奈伸手抹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真是麻烦你了,谢谢。”

    麻美回以标志性的开朗笑容。

    安奈一直等到麻美进屋,然后把手中的铁锹铲向下一棵植物。但这次铁锹并没有如愿撬松泥土。

    是石头吗?

    安奈停下,想换个角度再试一次。忽然,她注意到一片叶子后藏着什么。

    安奈拨开叶片,那是一颗覆盆子的莓果,红色的果实藏在紧俏的叶片后面鲜艳得发亮,在阳光下宛如透光的宝石。

    是不是有点早了,覆盆子不是应该在六月份才结果吗?

    安奈摘下它,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咀嚼。

    她本以为会尝到突如其来的酸味,但是这颗莓果带着浓郁的甜味,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安奈觉得她以前吃过的浆果都是白蜡。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最后一口——

    正当安奈回味着早春的酸甜的时候,却突然感觉有雨水滴在她的后颈上,下雨了吗?安奈伸手抵过头顶,天上晴空万里,连一片云都没有。

    奇怪,她摇了摇头把莫名的感觉抛到脑后。

    安奈重新铲起土,翘起植株的根,这次,她发现根下似乎有些不对劲。

    下面有什么?

    安奈注视着那片和土壤格格不入的蓝色,没注意到自己手臂已经被尖刺划伤,鲜血正顺着她的胳膊留下。

    她绕着那株覆盆子转了半圈,铲松周边的土块,搬起几块对于她来说有些太大的石头。

    最终,她找到了那抹蓝色的边缘,是某种防水布——

    安奈拉了拉。

    尖叫——她看见了防水布下藏着的东西。

    现在,安奈只想让这一切结束,让裕太赶紧回家,她从未如此想念过丈夫的臂弯。只是为了让自己忘掉那副画面——

    “小林太太?”

    她能感觉到警官的视线已经有些不耐烦。

    “之前的人家。我……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们的名字。”

    “你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不,我——邻居可能会有。我可以打电话给我的房产经纪人,她肯定知道……”

    “你和你丈夫……”警官瞄了眼笔记,“小林裕太,你们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安奈试图回想起什么,但是一切记忆都是模糊不清,她所能记起的就是那张苍白、蜡质的脸和那对凹陷的乳白色眼睛。

    “我们是……拿到钥匙……”

    安奈用手指捏紧膝盖,极力地想要忘记那张脸。

    死去的女孩,死去的女孩,死去的女孩

    “安奈,我给你泡了点茶,”麻美走进安奈的门廊,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杯子。她看着双眼无光的安奈,然后转向警官。“你一定要现在问吗?你看不出她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吗?你们这种人真的是……”

    争吵让空气重新变得遥远而沉闷,安奈低下头。

    女孩的眼睛,女孩的眼睛,女孩的眼睛

    一只蜈蚣,爬过女孩苍白的脸颊。

    蜈蚣,脸颊,眼睛。

    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仍然还有她的眼睛。

    警察走了。

    安奈试着搜索眼睛分解的过程,她试了几个关键词,但收获只有寥寥。她确实发现苍蝇会在尸体的开口处产卵:嘴,肛门,生殖器,眼睛。她颤抖着,在自然环境里,眼睛几天内就会爬满蛆虫。那在地下呢,会更快还是更慢?

    几天?这就是杂草和覆盆子疯涨的原因吗?为什么她没有注意到土地被翻动过了。

    安奈尝试不去想象那个女孩的眼睛。

    为什么麻美会告诉她别去挖那些覆盆子?

    ……

    安奈猛地合上电脑,打算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她不想看花园里留下的狼藉,但是她的眼睛还是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警察们把女孩的尸体放进裹尸袋里带走了。她的花园现在是一个犯罪现场,周围绕着一层层警戒线。

    一想到她之前吃过的覆盆子,安奈就开始恶心。她想象着死去女孩的体液被植物吸收,而现在那缕飘忽不定的分子正透过那颗莓果交织在她的血管里。

    某种东西,某种安奈无法控制的力量迫使她前进。覆盆子散落在仰面敞开的坟墓周围,植株的根部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血红色的莓果洒落一地。
    安奈阻止不了自己,她越过警戒线,将一个浆果放进嘴里。

    雷声在她脑海里响起,安奈看见裕太经过熟悉的门廊,她看着裕太走向自己。

    “我需要你。”

    她看着裕太逐渐接近的嘴唇,和倒映在裕太瞳孔里自己的眼睛。

    “绘里子。”

    这不可能,不该是这样。

    她又吃了一枚。

    画面在脑海中浮现,某个旅馆的房间,两人一起的开怀大笑。

    她把浆果塞满了她的嘴,图像一副接一副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多汁的莓果在她的牙齿之间碎裂,红色的汁液浸透她的双唇,又从嘴角流下。

    某场大学的球赛,裕太在看台上;从卧室的窗户溜出来,裕太在楼下等着;某个淋浴间;某个衣柜的缝隙,安奈看到了她自己。

    她的脸颊和胳膊被尖刺割破,血和汁液混在一起滴落在褐色的泥地上。她觉得自己要呕吐了,但她停不下来,她伸出手……更多,更多,更多……

    泥土如雨点般落下,她看见裕太一次又一次掌掴自己,她看见地下室被关上的门,她看见黯淡的烛光和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上午才见过一面,但自己却用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的容颜。

    她看见某面墙上的影子倒下。一个男人把T恤拉起,掩过鼻子。那是裕太在与焦山夫妇会面时用作临时口罩的同一件T恤。

  • 猎人

    猎人

    太阳缠着几片薄云慵懒地从山的那边升起。光线开始在树林里延伸,阴影避重就轻地从树的一端躲藏到了另一端。黎明暖黄色的光线并没有给空气带来任何实质上的温度,如果你没有把空气含在嘴里停留一会儿,它就会像一摞尖针一样扎疼你的肺。

    现在是十一月的清晨,树林里寂静无声。

    两道人影,一大一小,正踩过一片久积的旧雪,他们走得很慢,尽量让脚步声轻缓。但是,还没走出两步就有人踩到了一块隐藏在雪下的大冰块——那是个男孩,看着还不满十岁,他慌张地看着脚下,脸被清晨寒冷的空气冻得红彤彤的——一条条细微尖锐的裂缝从他的小靴子下辐射开来。接着冰块清脆碎开,短暂的中断了这一片恍若隔世的寂静。

    他们屏着呼吸在原地足足停了有一分钟。

    另一个人转过身来,那是他的爷爷,老人把步枪挂在肩上,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男孩嘴里轻声说着抱歉。

    太阳在天空中越升越高,阴影也变得无处可藏,在阳光下越缩越短。男孩在雪地上走得很艰难,于是老人把他背在背上,把步枪提在手里。

    现在,男孩得以从一个新的高度打量起这片森林,他好奇地张望着,并拽着与老人的猎帽相连的绳结,胸口系着的羊毛领带随着老人的每一步而跃动。

    男孩的嘴角忍不住地偷笑。这才是他想要做的事。他清晰地记得昨天晚上奶奶哄他睡觉后,老人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肩膀。问男孩今天是否愿意和他一块来。男孩兴奋地点头,扑闪着他的眼睛。自打出生起,男孩从未如此渴望过某一件事。

    “那你就去不了学校了。”他的爷爷说。

    “我不在乎。”男孩说。

    “乖孩子不会不在乎。”

    男孩笑了。

    为此,他们必须保守住这个秘密。奶奶不会让他来的。他太小了,天气太冷,旅途太长,她会絮絮叨叨个没完。此外,男孩真的应该去上学。爷爷告诉奶奶,他今天会送男孩去学校——天太冷了,孩子等校车不方便。

    于是,天刚朦朦亮,爷孙俩就一块缩进了那辆老福特里。在漫长的越野生涯给这辆卡车抹上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连老人自己也很难说出车子原来的颜色了。他们隔着满是泥印的车窗微笑着向奶奶挥手,然后驶向街角。

    这里就是今天关键点了,如果老人在这里向右转,那么他们就会去镇上,那样男孩又要在学校里盯着窗外看一天了。但是,这时老卡车左转了。现在,他们朝着森林的深处驶去。

    老人把车停在一条小路附近,他们下了车。由于俩人之间的小秘密,男孩此刻还穿着学校的衣服,但是他的爷爷已经在半夜偷偷地把他的狩猎服塞进了后座。

    男孩匆匆忙忙地换了衣服,把寒冷挡在厚实的棉衣外面。

    他们在雪地上跋涉,银纱般的雪盖住了整片森林,昨晚留下的足迹清晰可见。男孩看见松鼠的足印,就点缀在树与树之间的雪上,希望它们能找到它们在冬季前储存的食物,男孩想到。兔子在树林间里划出了一个庞大迷宫;狐狸的足迹紧随其后。

    当老人发现一只鹿的足迹时,他们停下了。男孩仍趴在爷爷的背上,当老人指着雪地上的凹痕时,他顺着爷爷的手指从肩膀上看过去。

    “看,蹄印不大,这是一只小家伙。”老人说。

    他们没有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蹄印可能是几个小时前留下的,甚至更久。

    两人仔细地检查了四周,然后继续前进。

    他们在山脚下找到了树架。那是一个老旧的木制小屋,离地面足有5米高。男孩先上去了,在颇有年月的绳梯在他的小靴子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树屋内设很简洁,只有一张木凳和一扇隐蔽的窗户。老人跟着上了梯子,把步枪和他便携的袋子一块扔在角落里。

    老人看向他的小男孩,男孩正盯着外面,发亮的眼睛凝视着冬季晨光下的森林。

    他眺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白桦林,树的叶子早已经掉光了,现在只剩下披着厚厚白雪的树干;阳光从群山的另一边照过来,打在男孩绯红的脸上。

    就在那时,老人意识到自己今天带男孩来这里是正确的。他想,学校可以再等等,男孩的小脑袋只有这么几年才能看到这些美妙东西——在他们被成熟毁掉之前。

    老人伸手,拉了拉了男孩头上的猎帽。这顶帽子对男孩来说有些太大了,但它曾经是男孩的父亲的,知道到这个消息后,男孩就只肯带着这顶帽子了。

    他们坐着,沐浴在清晨静谧的风中。这一定会是这一年里最美好的时光,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

    天气很冷,虽然太阳已经升起,但温度仍在下降。老人可以感觉到寒冷的空气正在渗入他的骨头,让他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僵硬和艰难。他看着男孩,他可以看出男孩也很冷,可男孩始终拒绝承认。他们已经从窗户边移开了,盘腿坐在松木搭的木板上。但即便他们穿着厚重的衣服和裹着羊毛的靴子,也挡不住十一月过境的冷锋。

    “过来。”老人说,男孩照做。

    老人把手伸进袋子,拿出一个保温瓶,那里面装着奶奶自制的热茶。每年冬天奶奶都会做这个。爷孙轮流喝着杯子里的茶,温软的液体滑过食道,带来阵阵暖意。老人笑了,男孩也笑了。

    老人再次把手伸进袋子里,拿出棕色蜡纸包。那里面是奶奶做的三明治。他拿出一个,撕下蜡纸,花生酱和果冻均匀地涂抹在白面包上。他又掏出另一包,递给男孩。他把纸剥开,那份是蓝莓味。

    想到自己的手艺,老人又笑了,他昨天夜半瞒着妻子摸着黑偷偷地做了这个三明治。

    他并不想让奶奶注意到他和男孩的小小计划。

    谢谢,男孩说,他讨厌花生酱,他相当很开心爷爷昨晚能专门为他做一份蓝莓酱的三明治。

    他们又静静地坐了一个小时,把气息藏进树架,不让森林知道他们的存在。雏鹰在他们旁边啼鸣,松鼠的脚步断断续续地在树架顶上响起。

    时间慢慢地流逝,男孩有些坐不住了。老人也知道,大自然的这份宁静之美只能吸引男孩的注意力这么久。他再次把手伸进包里,从里面拿出一副扑克牌。男孩又笑了,他很高兴能够在寻找森林中移动的影子和倾听沙沙作响的风声这些乏味的任务中有一丝休息的机会。

    男孩唯一会玩的扑克游戏就是接龙,所以他们玩了近一个小时的扑克,直到两人都渐渐地开始觉得厌倦。

    老人把纸牌放回口袋时看到了它。也就在离树屋三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森林里走过。老人把手指搭上自己的嘴唇,朝窗户外面指了指。男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也看见那只野兽正踽踽地穿过树丛。很快,它完全暴露在两人的视线下。

    那是只鹿,它从阴影里慢慢地走出来,嘴里咀嚼着雪下干枯的杂草。它很大,老人在心里估算着它至少得有两米半那么长。而对于一只大型动物来说,它的动作是如此优雅,轻巧地从厚雪中抬起蹄子,然后胸有成竹地迈出下一步,时不时把鼻子埋入雪中,寻找着冬季稀少的食物。它不再有夏季鹿那么鲜艳的皮毛,而是变成了更柔和的棕色,几乎可以算是灰色的色调,以便它能融入冬季的森林。

    老人和男孩看了整整有十分钟,他们都没有想到屋子角落里的步枪,他们满足于看着这只野兽在森林里慢悠悠地游荡。

    最后,远处一段树枝被雪压断了,清脆的声音在森林里回响。鹿听到了,它立刻抬起头来,警觉地看着周围。几秒钟后,它甩开蹄子,转身跑进更深的森林当中。

    老人搂着男孩,靠着窗户坐下。

    “它真漂亮。”男孩说。

    “嗯,是的。”老人说。

    “我们没开枪真是太好了。”男孩说。

    “告诉你一个秘密,”老人低下头,附在男孩耳边说,”那支步枪里甚至没有子弹。”

    小小的变故让他们不得不提前返回,但为了使他们的小伎俩不被怀疑,他们又镇里逛了半天,按照男孩的正常下课时间回到了家。

    男孩在卡车上换回衣服。

    “谢谢你,爷爷。”男孩说。

    “不客气。”老人说。

    就在男孩推开车门、爬出卡车之前,他问道:”爷爷?”

    “嗯?”

    “爸爸小时候你也像我一样带着他吗?”男孩问。

    “是的。”老人说。

    “你曾经和他一起射过鹿吗?”

    “没有。”

    多年来,一个问题总是困扰着男孩:镇上有一个笑话,说他的爷爷永远也打不到鹿;可在家里,他的奶奶告诉他,爷爷是她认识的最好的猎人。

    男孩现在知道她的意思了。

    “爷爷。”男孩说。

    “嗯。”老人说。

    “我想爸爸。”男孩说。

    “我也想他。”老人说。

    两位胜利的猎人推开门,走进屋子,但却发现奶奶此刻正在厨房里忙着做饭。

    “你这么早回家做什么?”老人问。

    “嗯,”她说,”我想你们两个玩累了回来可能会饿。”

  • 哥布林公主

    哥布林公主

    <2021.3.5 跑团记录>

    阿思黛?

    怎么,她又闯什么祸了。

    想打听她的事?呵,你谁啊?我可不能说。

    不能说,不能说,要是被玛塔知道了,她肯定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话说回来,你直接去问她本人不是更快吗?

    再来一扎凉啤。

    别和我绕圈了,我知道你们这群人类的脑瓜子里都打着什么算盘。

    你不用这么求我。

    再来一杯!

    ……你要付酒钱?

    唔,你人也不坏嘛。

    唉,毕竟酒钱是你付的,我还是有几个小故事能和你分享的。反正……你这家伙看着就是一副没什么希望的长相。

    那再来一杯吧。

    嗝……

    呼……夏天就应该喝凉啤酒才过瘾。

    啧,你别催我,让我想想……

    那段时间啊……

    那时候我和玛塔刚认识不久。

    对,玛塔格利安,现在正坐在雅塔之手头把交椅的那位。

    当初她可要比现在青涩得多,一个人从雅塔旅行到深水城,大张旗鼓地在酒馆里招募冒险者,说要去博德之门办事,你知道的,那时候盗贼公会刚被赶出深水城,比没人愿意同一个来自雅塔之手的半精灵一起去执行什么不知名的危险任务。

    当然我除外,像我这么心地善良的矮人,本着助人为乐的精神就答应了和她一起旅行。

    咳咳,我当时确实欠了一屁股债,但是你要搞清楚帮助遇到困难的女士才是我的初心。

    我同她一起去了博德之门,那也是个有趣的经历,不过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总之,我要说的故事发生在我们返程的路上。

    我们从博德之门回来,沿着贸易之路经过死亡之地和龙矛城堡,在迷雾森林附近扎了营。那天晚上附近一个小村落的村民路过我们的营地,和我们谈起这里有帮规模很大的地精部落,他们很担心这帮地精还会继续壮大。并且愿意出一大笔钱让我们帮助解决地精的麻烦事。

    我们随口就答应下来了,毕竟那是一大笔钱,而需要对付的只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地精。

    可实际情况要比我们想的复杂得多,那片区域的地精已经发展的很具规模了,从森林外围的大路上就能看见地精频繁活动的迹象,也难怪那些村民会这么忧心忡忡。

    但它们毕竟只是地精而已,我们用了一天时间制作陷阱,老道的猎人陷阱。你知道,地精的鼻子很灵,却总是粗心大意,我们用马粪和落叶盖住的落穴陷阱轻而易举的取得了不错的战果,接下来两天,我们同样用陷阱和弓重创了地精,成功的把它们逼回了森林深处。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地精这些小怪物,你要是不抓住机会给他们来点硬的,他们记起仇来可是一点都不会手下留情。

    第三天早晨,我和玛塔站在山丘上,远远的就能看见那些地精的大本营。

    你以前有见过地精的聚落吗?就像深溯魔域的漩涡被卷到地表的溃烂,这是玛塔的原话。那里就像一个超大型的贫民窟,一堆一堆的破烂帐篷围着聚落中间那座已经荒废到看不出原型的城堡。那栋城堡就是村民口中地精老巢了。

    村民说带领这群地精的是百年难遇的地精头目,他们曾经抓住过一两只离群的地精,这些地精意外的聪明和倔强,村民们只能从地精俘虏的只言片语中套出一丝丝情报。地精们似乎相当崇拜自己的头目,管头目叫做公主,而这个‘公主’居住的破烂城堡被它们称作寝宫。我纳闷地精的公主会是什么样子,我实在想象不出穿着碎花裙子的地精模样,在我固有印象里的地精头目也只是比一般地精聪明强壮一点的个体罢了。

    除此之外,没人看见过这里地精的头目。但玛塔一路上都在和我讲她宰过的大地精,你知道吗,有些大地精最高能长到近3米,块头大到只能蜷着窝在他们的洞穴里,它们通常都颐指气使的站在地精群里,手里拿着粗壮的棍棒或者斧头,壮硕的身材让它们和普通的地精格格不入。还有更加狡猾和强壮的熊地精,和一般低劣的地精不一样,它们是真正的战士,聪明而敏捷。玛塔总是一边说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和我抱怨这些地精过于弱小,缺乏挑战。

    我们从山坡上仔细观察了地形,决定从它们戒备心稍弱的从山顶往东边的山坡上偷溜进去。

    可去山顶的路并不轻松,我们碰见不止一队地精们的巡逻队,它们的纪律性让我哑然,我从没有看见过警备性如此之高的地精群落。

    一只地精拿着长矛走在最前面,口中咕哝,用含糊不清的语言咒骂着。大大小小的一群地精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它后面。他们像人类一样聊天、交流。连玛塔也皱起了眉头,这和我们前两天屠杀的一般地精完全不一样,每只地精都穿着像模像样的皮甲,拿着打磨过的简易武器,它们的智慧和社交性都远超我们的认知。

    我们耐心的等待,直到这些张牙舞爪的地精走远,才再次小心的前进。玛塔走得很快,半精灵的长腿在满是荆棘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有优势,我要拼了老命才能勉强跟上她的脚步。

    快到东边的山顶时,我们又碰见一小队侦察兵,这次我们没能摆脱它们,那场混战里我用斧子宰了近10只地精,回过头看玛塔时,她的袖标上已经画满四道斜杠了。‘20个’,该死的半精灵,她说得像吃牛肉一样平常。但我们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我被地精划破了背包,陷阱和补给散了一地,玛塔腿上也都是被地精的淬毒武器划出的伤。迫于天快黑了的压力,我们只做了最小限度的消毒和包扎又匆忙上路。

    剩下的路要好走得多,一路上都是地精留下的污秽痕迹,但是它们常年的巡逻也踩出一条比较容易走的小径。

    我们在天黑之前爬上了山顶,山下那座破败不堪的城堡尽收眼底。单从外表看,它和利齿森林那些被遗弃的废墟没什么两样。只是,城堡主塔的上半部分被地精抹上了乳白色的树脂。我以前听说过它们这种习俗,只有在祭祀马戈卢比耶的时候它们才会在祭祀石和脸上抹上特殊的树脂,象征着血腥前最后的纯洁。但我也从未看过如此大规模的祭祀塔。无论怎么样,这里的地精头目都是一个在族群中地位显赫的家伙。

    玛塔和我蹑手蹑脚地溜下山坡。潜伏在营地外的一块大岩石后面。

    外围营地的地精警惕性并没有那些巡逻的侦察队那么高,几只大地精逗着一只矮小的地精玩得不亦乐乎,我们很轻松的就从它们身后溜了过去,越往城堡方向走,地精的活动就越来越少,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好兆头。

    直到快接近城堡时,我察觉到一丝诡异的气息,不详的咒术图腾围着城堡插在路边,外围的泥地上同样有被白色树脂涂抹成的宗教符号。地精们嘈杂闹腾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空旷的城堡外沿没有任何地精生活的痕迹,甚至连寻常的鸟兽都不在这里活动。

    我叫停玛塔,跟她说这里似乎有些不对劲。可那个半精灵只是朝我翻了个白眼,根本不做回答,继续朝着城堡走去。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我们终于靠近了城堡的正门,与其说那是城堡,不如说是破败的废墟,整个内庭连一根完整的柱子都见不到,断裂的墙垣和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屋檐下残留着几块为数不多是保存完好的玻璃正反射着黄昏即将消逝的光芒。我们朝着内殿走去,殿内支撑柱的其中一根被抽掉了,其他几根上都布满着大大小小的裂痕,岌岌可危的天花板簌拉拉地往下掉着沙子,摩拉丁的胡子,我们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唯恐震塌了这年久失修的危楼。

    这地方离贸易之路的主路其实并不远,大路上人来人往,按理说不至于落魄成这副模样。可从没有人把这地方当过一回事儿,据村民说,龙矛之战后,这破城堡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了,连路过躲雨的旅人也宁愿多走几里路,去隔壁的村子休憩。久而久之,地精就变成了这里的主人。

    我们在城堡的走廊里走着,城堡内部没有内庭那般破旧,即使是数十年不加打理,仍然能从红木制的廊板和高高悬起的吊灯中看出它当年的辉煌。

    我们走过两道幽深的走廊,别说敌人,甚至连一个地精标志性的涂鸦都没有看到,我不详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如果地精头目真的有村民口中相传的那么厉害怎么办,我停下来问玛塔。

    玛塔只晃了晃手中的短弓,我还没看清她的动作,一发利箭就已经射出,正中前面的门阑。可怕的女人,直到这时候她仍然不忘向我展示她嗜杀的本性。‘你可能看不到它活着的样子了,我会一箭直接射穿它的脑门’,她说这话时眼睛在幽暗的走廊里闪着绿光。

    我无奈的笑了笑,而玛塔早已经甩下我大步往城堡深处走去了。

    但该来的总会来的。

    危险就发生在正殿门口。玛塔正准备推开正殿的门,我站在一边警戒。突然一只火箭‘唰’一下的就从我的胡须下穿过去,如果不是正殿门太高逼着我仰起头,恐怕那只箭命中的就是我的脑门了。

    几只地精从暗处走出来,我从没有看见过打扮得如此整洁和正规的地精,他们一席黑色的紧身服,拿着磨得雪亮的尖刀,脖子上挂着并非是马戈卢比耶的血腥斧头,而是代表贝沙芭的黑鹿角。

    它们嘴里嘟嘟囔囔着地精语,我勉强听明白,它们是不准我们再向前一步了。

    我看向玛塔,想征求她的意见,可还没等我开口,她的箭已经离弦,破空声在幽静的城堡里格外的刺耳,带头的地精甚至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直挺挺的倒下。我本以为突如其来的一击已经足够吓退这些胆小愚蠢的家伙,可谁知它们根本没有任何的恐惧,反而龇起了牙,握紧了匕首,在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训练有素的将我们围住了。

    这场战斗比之前的要艰难得多,我们已经失去了谈判交流的可能,虽然我也不认为它们会给我们什么仁慈的选项。我和玛塔背靠背站着,那些黑衣的地精握着尖刀不断从各个方向出击,试探着我们的防御;体格更大的熊地精则拿着带毒的匕首在外围伺机而动。它们的进攻很有章法,一步一步的缩小着包围圈,嘴里不断的嘟囔着地精语,像是不停地交换着情报,我很难想象地精能有这种程度上的默契进攻。盲目的突围在这种时候并不可取,我和玛塔以退为进,缩在正殿的门下,挡住地精一次又一次的攻势。

    几次交锋过后,我们两人都已经气喘吁吁,所幸地精数量并没有太多,尽管它们比一般的地精要来得精锐,但是它们毕竟也只是地精罢了,玛塔抓住它们分神的时间,掏出匕首就割开了冲在最前的地精的喉咙,而我的斧头也顺势砸烂了面前两只地精的脸,它们的阵势一破,局面就开始往我们这边倾斜了。

    别小瞧地精了,年轻人。只要有任何一个失误我现在都不可能完好无损的坐在这里给你讲故事。

    哼,再给我倒一杯!

    当玛塔的箭洞穿最后一只熊地精的喉咙时,我们才有机会缓一口气。可挡在我们面前的还有一扇门,最后的一扇门,当我们意识到这扇门可能就是挡在我们和地精头目间最后的障碍时,刚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我和玛塔对视了一眼,数到三,终于端起武器撞开了正殿的门。

    状况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在另外一方面。

    国王就坐在黑色水潭上的巨石王座上,尽管她确实和其他的地精不一样,但绝不是像玛塔之前和我描述的其他头目那样丑陋和可怖。

    我看见她肌肤如新雪,木质的王冠代替发箍抬起她的发髻,露出洁白的额头,金色侧发从脸颊旁垂下,散落在她的肩膀上;月光从她头顶上的阁窗上落下,正好落在她身前,照亮她玉葱似的脚尖,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那么耀眼,和幽暗肮脏的城堡格格不入。

    我屏住了呼吸。玛塔就在我的身边,和我一样,惊讶地合不上嘴。

    当她的蓝眼睛终于看见我们时,她害怕地发出一声低鸣,娇小的身躯蜷缩进石椅深处。我和玛塔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她从石椅上慌乱的跳下来,逃着躲到椅背后面。

    当我把她从椅背后抱出来时,她用泪汪汪的蓝色眼睛看着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仿佛像是捧着某件价值连城的珠宝,一件刚浸完釉后完美无瑕的瓷器,我把她放在石椅上,生怕她会被我毛糙的手指弄碎。

    任谁怎么也想不到地精头目竟然只是一个孩子,她甚至不是一个地精!

    玛塔收起了弓,把箭放回箭袋。

    她不会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我也不会。

    ……

    那个孩子就是阿思黛。

    她为什么会和我们在一起?

    啊……这个事……毕竟那破城堡里除了她之外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为和那些揣揣不安的村民交差我们只能把她带回村子。

    村民们当然不信了,我花了半天的时间才说服了他们拿出一半赏金,真是亏本生意。不过那一片的地精在阿思黛被我们带走之后全都作鸟兽散了,终于不再是威胁了。

    后来啊……后来……再来两杯!你没看到我杯子空了吗?

    唉,在那之后,阿思黛的去留成为了我和玛塔之间争论的点,毕竟不能再把她放回去,她很可爱,也相当的聪明,说得一口流利的通用语,我不清楚她到底怎么什么和地精们沟通,又是怎么成为他们的首领,但是毫无疑问,这个蓝眼睛的小姑娘完全知道怎么才能让那些肮脏下贱的小怪物乖乖地听话。指不定又会去哪片荒郊野岭继续占山称王。所以我们决定暂时的先带上她,话虽这么说,可玛塔执意要把她带会雅塔,把她作为雅塔之手来培训。而我……我则想把她带回深水城,想让公会给她找一个合适的家。

    嗯?最后?最后你也知道了,这件……这件事根本没那么麻烦,这……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家伙,一来到深水城……嗝,就完全的被大都市的模样迷住了,真是……没见过市面,玛塔说什么她也不肯再挪窝了。

    嗝……这都……这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她现在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美人儿了,也免不了你们这种人类像飞蛾一样缠着她,真是个笑话,她可是……她可是……她可是……

    她可是哥布林公主。

  • Dim Star

    Dim Star

    碎石衬着她的脚步,在晨雾里回荡着深灰色的呼啸。

    铜色的双腿在肩上行李的重担下微微弯曲。

    她的每一步都让笔挺的黑色帆布裙与腿上的扭曲伤痕对比鲜明。

    作为足音的回应,她紫色的嘴唇紧闭,牙齿被咬碎在嘴里。

    空气是凉的。

    鸟在路边的枯树上发出今天的第一声啼鸣,但整个世界仍在破晓前的昏暗中沉睡。

    她低下头,一席带着锈色的前发划过眉心落在眼帘,被咸湿的汗水粘在脸上。

    她尝试着深呼吸,吐出的气带着铁的味道,于是她努力的吞咽,试着让喉咙更舒服一点。

    接着,她紧了紧旅行包的带子,努力地保持住平衡,摇摇晃晃地走过另一条斑马线。

    她的头还晕着,还被浸在模糊意识产生的喧嚣中,她抬了抬眼睛,朦胧中又看见比那苦难更加久远的时间,记忆模模糊糊,但离开那栋屋子的每一步都让回忆更加清晰。

    夏天的感觉很好,那时候她的皮肤还没被凛冽的风割伤。

    草地柔软,带着阳光的温度。在她看向远方的时候,长发倏然滑落,她笑着想重新盘起,但红发如水一般从指尖滑过。

    她躺下,躺在希薄的红色绸缎上,双腿交叉。

    她侧过视线,看见他的影子靠在她身边,他刚放下两人的晚餐,一转头便和她四目相对,笑声顺着原野散开,混进蝉鸣和微风划过玻璃瓶口的哨音里。

    于是酒杯撞在一起,两对嘴唇就着红酒结为连理。

    丝绸在不知不觉中被扯碎了一段。喘息和低咛在最后一缕阳光下告白,转成了夏夜的凉意和一片无云的绀青,在他们身边无休止地蔓延开来。

    一辆出租车在前方暴躁地哼着歌。

    她虚弱地伸出手臂,向着抽着烟的司机挥手,黎明已至,却仍在城市身后洒下了阴影。
    她痛苦地跌在后座上,畏畏缩缩地关上了车门。

    车驶过半条街,她才重新感觉到了自己酸疼的双腿。

    松动的燃油器发出轻微的声响,电台里传来的汩汩静电声让她开始变得清醒。

    阳光开始从车后残败的树枝间溜过,在玄关哐当的钟声中被拉长,最后停在她卧室的窗口上。他就睡在那里。

    鸟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唤,早班车咆哮着穿过街区。

    他马上就会从床上缠绵着的绸缎里神清气爽地起来。

    当他走进厨房,他的胃就会开始哀嚎。

    然后他的指关节会劈里啪啦地裂开,敲在花岗岩质地的台板上。

    即将来临的春天的味道可能会顺着没关好的窗飘进来,但不会再带有鸡蛋或者培根的香味。

    他再也不会听到或者闻道任何东西。

    他的瞳孔会放大,他会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 死后文

    死后文

    “How we shall laugh at the trouble of parting when we meet again.” —— Henry Scott Holland

    “当我们再度重逢,又会如何俳笑这离别时刻的烦恼。” ——亨利·斯科特·霍兰德

    亲爱的妈妈:

    从这里看,光线是不一样的。假如你也能看到这里的光芒,我想你就不会再担心我了。这里的每一道风景都与光线相连。当光开始移动,所有的景象也会跟着光一起移动,光闪烁着,正如我也在闪烁着。

    它把所有的灵魂连接在一起,就像珍珠串在一根无尽的线上。你知道珠蚌壳层上的虹彩吗?如果你看向珍珠的中心,那些反射出的荧光就和萦绕在我身边的光一辙。看到了吗?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有人们像街灯一样站在道边等待着我,引导着我,继而带我到这光芒里来。你可能也认识他们中的一些人,所以,别担心我会迷路。他们现在还在那里,他们会一直在那里继续指引迷途的人们。

    有些晚上,月光匍匐过窗沿,你睡在床上,我靠近你,试图告诉你我在哪里。

    我会等到你的意识接近熟睡的边缘,然后对着你耳畔轻语。可你从来没有听见过我话语,因为你并不知道我就在那里,因为你总是幻想着在梦中找到另一个我,另一个不存在的我。

    我是万花筒中的光,是阳光穿过森林时撒下的图案,是一束变化着的分形。

    你还在透过渐渐发黄的相片,寻找你记忆中的那个我,夜以继日地寻找,废寝忘食地寻找。你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停止想念从前的那个我,那个笨拙又幼稚的我。没关系,妈妈,我会始终等在你身边。

    当你沉沉睡去后,我会让你看到阳光正透过树冠撒下斑驳的光斑。我会让你看到在你瞳孔后面的空白处藏有的无数火花。我会让你看到不断跳跃舞动着的形状和图案。因为我就是这些东西,所有的这些东西。

    有时你几乎就能认出我了,可你转瞬间又陷入更深的睡眠,你发现不了我,我触摸不到你。而当你再次醒来时,你就会继续想着另一个我,忘记真正的我曾经在就那里。

    妈妈,我收到了你的思念。

    它被织进了我的意识当中,一条淡淡的灰白色的线,那是家鸽的颜色。

    春天,我试着送你一小群金雀,想借此减轻你的忧伤。冬天,我给你送来苍鹰、乌鸦和鸣鸟。

    我送来这些鸟儿,让你知道我现在很好,一切都很好,我并不害怕。因为我身处另一个让我流连忘返的地方,因为这里同样充满了平静、欢乐和爱。

    我在这里多久了?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时间是拾阶而上的螺旋。是百万扇门,通往百万个世界。

    请你不要再纠结于我的幸福了,好像这是一个多烦恼的难题一样。即便到了现在,一想到我是伤心还是失落,你都会紧皱眉头。你跌入了一个死循环,你还在固守着从前的时间,你还在执着于一个已经消逝的孩子,但无论怎样,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或许我应该和外面那些和我同龄的孩子一样,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冷着脸跟你说我已经长大了,我的幸福应该由我自己来掌握了。

    我很抱歉,这些话听起来可能很刺耳。我失去身体,失去骨头,失去了温度。你渴望着触碰和拥抱的那些东西,早已经不在了。想念和回忆逐渐把你引入了另一个煎熬的极端。

    但是,不用担心,我们仍会是彼此的一部分,我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始终会相互贴合,将我们连结在一起。我现在很好,很快乐。我希望我的这份心情也可以传到你那里。

    没关系,请尽可能地相信我说的话。

    你没有失去理智,请相信我。请你坚信这里的风景和你想象中的一模一样。这里有温暖的海滩和湛蓝的海洋。有山,有城,有蜿蜒的小径,它正如一条金线一般穿过一片古老的森林。

    猫头鹰、游隼和椋鸟在树上一起窃窃私语。音乐无处不在,它源于我的回忆,源于纯洁的灵魂,源于想念我们的人。
    在这里,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爱。它看起来就像一同飞舞的十几只斑斓的翠鸟。听起来像上千只叽喳欢闹的鹪鹩。它是日出第一缕温暖的阳光,正好照在洁白柔软的沙地上。

    我也能感受到你的悲伤………那些无时无刻不在,无处不在的沉重痛楚。那是穿过我们之间的无形套索,是紫色、蓝色和红色的浑浊棱镜。是一道伤疤,温柔却疼痛。

    但是,妈妈,我爱你,我不忍让你再伤心下去,所以我想用极尽鲜艳的色彩包裹你深沉的悲伤,我送给你八月暴雨后的彩虹。

    送给你藏在水盆下的鸽子羽毛。

    送你红宝石般的蜂鸟,和它嘴里衔着的正含苞的康乃馨。

    我送这些征兆来减轻你的痛苦。你曾经那么笃信这些迹象,但慢慢的,你却什么都看不到了,你开始怀疑一切。
    你在自寻烦恼。

    别再喝酒了,别再沉迷酒精和烟草带来的模糊幻象,我并不在那里。请重新敞开心扉吧,像以前那样无羁无束地活着,这样,我也能紧紧地抱住你。

    请继续走在清晨的小径上。请继续写诗,继续看鸟,继续拍摄天空和云朵。请在睡与醒之间那短暂的心跳中等我。

    请在你的每一次笑声中找到我,在小狗们摇晃着的尾巴上找到我,在爸爸刚摆好盘的晚餐桌旁找到我。
    我的诞生和死亡并不是我的开始和结束。它们只是属于一个更长旅途上的里程标志。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妈妈?走出去吧,妈妈,想想明天,想想未来。你把你的生命暂停在了我出生和死亡之间的短暂时间里。现在,就让它过去吧。别再那片虚无里等我了,重新拥抱生活吧。求你了!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叠的千纸鹤都在这里,谢谢你把它们寄给我,它们在这边变成了真正的鸟儿,挺着细长优雅的脖颈,带着火焰般的头冠。

    谢谢你在日记本和笔记本里给我写的信,现在这些信被你藏在布满尘埃的书架上或者被遗忘在房间的某个角落。这些我都读过了。

    谢谢你低声说的 “我爱你”。现在我把我的爱回寄给你,看看那些藏在我童年的梦中的画,看看那只折了翅膀的老鹰木雕,还有我在后花园里捡到拿给你看的彩色玻璃珠子。

    我会一直送给你这些石头,羽毛,阳光和鸟。当你仰望月亮时,记得我也会陪着你一起看。

    你可能觉得我在离你远去,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靠近过你。

    亲爱的妈妈,这些话,我也曾在梦里告诉过你。你还记得吗?

    爱你的

    女儿

  • 先兆

    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我用笔把铺在在桌上的试卷戳得铎铎作响,男孩就站在桌子前面,我毫不留情地在考卷上画上一个又一个的圈。

    男孩在原本该是他名字的地方写上了“厄运的先兆”,笔迹虽然潦草,但我一眼就能认出那段令人不安的字符。

    而且,他在试卷的所有填空上都用同样潦草的笔迹写着“他来了”。

    我讨厌这种故弄玄虚。

    大多数孩子,特别是男生,在某些时期都喜欢在作业上画一些不太恰当的东西。当教师的这些年里我也看过不少。但这些意义不明的潦草字迹却让我发自内心的感到厌恶。

    “怎么了?”男孩看着我,一副懵然的样子。

    “你为什么这样写?谁教你的?为什么不好好写上自己的名字?”他浑然不知的态度多少让我有些气结。

    “可我确实写上了我的名字啊。”

    “不对,这是你写的。” 我指着纸上潦草的字符。

    “我没有写这个。”

    “别撒谎,这是你的试卷。”

    “什么是厄运?”

    他的神色看起来很无辜。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撒的谎往往一眼就能看出来。而现在的他看起来确实是一脸的懵懂。

    我几乎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自己拿错了,当然前提是我没有亲眼看着他把卷子交到我的手上。

    “现在这个不重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请好好地完成你的试卷。”

    “谁要来了?”

    “什么?”

    “为什么那张纸上都写着‘他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试卷。”

    “这不是我的。”

    和他对话让我脑壳发疼,“听好了,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写的?是不是有人让你来搞恶作剧?”我尽量平缓情绪,耐心地问他。

    “我真的没写这个。”他像大多数孩子遇到麻烦时那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冷。我环顾四周,察看是不是漏关了哪扇窗。

    这时男孩抬起了头。他的眼神尖锐,我下意识地撇开视线,不和他对视。他嘴角抽动,脸上表情看起来很……严肃?孩子们能看起来很严肃吗?

    “坏家伙要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得多。

    “你说什么?”我现在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男孩脸上严肃的表情转瞬间就消失了。

    “嗯?” 他回应我,神色比一开始更困惑了。

    “算了,没事,是我太紧张了。到外面去玩吧。”

    “好。”男孩长抒一口气,忙不迭地走出办公室。

    我打了个寒颤。我在这里工作了几年了,也见过不少奇怪的事情,但这也能算得上我见过最离奇的事之一了。我趁孩子们在课后活动的时候,重新检查了教室和孩子们的试卷,除了男孩那张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很正常。

    我不再去想试卷的事。

    今天剩下的时间平淡且无聊,和教小学生语文课一样无聊。

    我的公寓就在学校附近,不下雨的时候我往往会选择步行。从学校到公寓有三个街区,回公寓的路上我都想着那张考卷。我想过给男孩的父母打电话,但男孩平常一直是一个乖巧的学生,成绩也谈不上差劲。我考量再三,决定把这次的事件归结为几个小学生间无聊的恶作剧。

    试卷的事并不是唯一让我担心的,当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总有一种感觉,强烈的感觉——有人在跟踪我。我一路走走停停,比平时多转了好几个街角,都没有甩掉那种感觉。我四下环顾,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我逐渐加快脚步。

    我的公寓就在一楼的第一间。放在平常,我会因为能少爬几阶台阶而沾沾自喜,但今天,我只觉得这间房的位置过于直白和暴露——我的房间简直像是完美的下手对象。

    我拿出钥匙,熟悉的开锁声让我有一种解脱感,我终于能好好地洗一个热水澡,把这诡异的一天抛在脑后。可随后映入我眼帘的景象只能用绝对的灾难来形容。

    有人翻遍了我的小厨房,把所有的柜子都打开了。冰箱里的所有东西都被倒在了瓷砖地板上,到处都是牛奶和蔬菜叶,厨房里整套的刀具全都不见了。我走进客厅,事情变得更加诡异。有人把我所有的海报和照片上的眼睛都剪掉了,它们仍然挂在墙上,但在眼睛的位置上被精细地切出了一个小矩形。电视开着,闪着雪花屏,有人用记号笔在屏幕上面画了一个诡异的笑脸。地毯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被人一路拖着带到了卧室里。现场没有任何脚印,只有几片从厨房带过来的菜叶。

    我不应该进去的,我应该就此打住,然后报警。可我难以抗拒的好奇心驱使着我把手放在了卧室的门把上。

    我打开卧室的门,半信半疑地认为会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在里面。

    卧室里并没有人。

    不过,我确实找到了本该在厨房里的刀具。它们被插在我的床上,仿佛插在一个看不见的人身上。

    我叫了警察。

    不再有任何犹豫了。

    警官给我做了笔录,他看起来和我一样不知所措。

    他问我是否有仇家或者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我说没有,我很确定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他问。

    “除非是一个因为考砸刚挨过骂的学生。”

    警官听到这个消息突然来了兴趣,但我马上解释说,我教的只是刚满十岁的孩子。他们不可能是嫌疑人。

    “这很像不懂事的年轻人会做出来的出格事。你知道有谁会这么做吗?也许是公寓里其他的年轻人?”

    “我不知道。我和他们没多少交集。”三点一线的教师生活让我没有多少能去和楼里其他租户打招呼的余裕,我解释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就是个问题了。你说你回家的时候门是锁着的。而且其他门窗也完好无损。只有你有这里的钥匙吗?”

    “是,只有我和房东有这里的钥匙。”

    “嗯,你要尽快把锁换了。公寓的额外钥匙很容易就落入不法分子的手里,我也遇见过不少保洁或者搬家公司的小偷。你还有其他地方可以住吗?”

    “没有,真的没有。”

    “我待会儿会叫一个锁匠过来,重新给你换把锁。虽然可能会花上一笔钱,但是安全更重要。”

    “他要多少钱我都会付的。”

    “好。今晚我联系巡逻车过来几次,别太紧张。”

    “谢谢你。”

    “没事。时间差不多了。如果今晚真的有什么事,直接打电话就行了。”

    “我会的。”

    一个小时后。一个小老头模样的人来了。他在门锁那里摆弄了半个小时,而我则尽可能地收拾了满地的狼藉。

    “当心那些坏家伙。”这是他完工前说的唯一的话。”180块。算上加急的费用。”

    我笑了笑。“值这个价。” 小老头收了钱,抬头看了我一眼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做了好几个小时的清洁,内心深处还留有余悸。我在大学时也遇见过几次小偷,但那和现在的状况不太一样。那些都是司空见惯的打砸抢,小偷看见值钱的东西就拿,搜刮一番就走。而现在,现在的情况很有针对性——一切都是冲着我来的。

    尽管我清楚我今晚绝对不会睡着,但我还是准备躺上床。我通常会在卧室里换衣服,但今天我选择在浴室里换上睡衣,然后快速地洗漱完毕。

    我坐在床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是一把半臂长的猎刀,是我上次旅游时买的。我拔出刀,刀尖在灯光下熠熠发辉,尖锐的寒芒给了我一些安全感。我把刀塞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

    我盖着被子在那里躺了几个小时,尽管有了额外的安全保障,我还是无法摆脱有人在看我的感觉。门是关着的。窗帘被拉上了,但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风吹动了我窗边的一棵树,沙沙作响。现在是冬天,它的叶子应该早掉光了,但我发誓我听见了,诡异得不寻常的声音。如同有人在你窗外低声的密谋着什么狡黠的计划。

    我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声音很轻,但我却清楚听见这句话的每一个音节。

    坏家伙要来了。

    坏家伙要来了。

    坏家伙要来了。

    随后,更糟的是,我突然意识到我并没有真正的听见这些话,这些语句像是在我脑海里形成的。

    然后,我就听见了那阵笑声,我猛然从床上跳下来,那是一种疯狂而邪恶的笑声,声音尖细,直入脑髓。接着,浴室传来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我一把抓起猎刀,粗暴地扯开刀鞘。我鼓起勇气打开卧室的门,蹑手蹑脚地走到走廊上。当我踢开浴室的门,打开灯时,我的心脏已经快跳出来了。我拿着刀,就这么指着那个空荡的房间。

    浴室的镜子被打碎了,水槽里满是血淋淋的碎片。腥臭的血液盛满了整个浴缸。有人用血在淋浴间的墙上写下了 “坏家伙快到了”。

    我尖叫着用手机报了警,然后跑回卧室。我疯狂地试图向调度员解释,有人在我的公寓里。她一边安慰我一边让在我去卧室待好并锁上门。

    我照做了。

    出于某种心理——也许是我小时候看过的电影——我躲在衣柜里,和旧球鞋一起瑟瑟发抖。

    调度员一直在和我说话,不断地告诉我不要挂电话。我呼吸急促,胳膊由于之前地慌乱被划出一大道口子。

    下一刻。

    当我感觉到我的脖颈后的呼吸时,我愣住了。

    调度员的声音离我远去,手机掉到地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冰冷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

    它说:“坏家伙在这里”。

  • Terrorist

    Terrorist

    房间很暗,窗帘被拉上了。唯一的光源就是那台老旧的电视。闪烁的光照着一个胡子拉碴的颓废男人,他穿着内裤盘坐在地上。

    他的女友斜躺在他身后的旧沙发上,闭着眼睛。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长袜子,没有更多东西了。

    电视画面底下飘过的新闻上说外面的雪已经一米高了,但在公寓烟雾缭绕的空气里,房间里的油汀还在孜孜不倦地散发着压抑的热气。

    那个男人的耳朵贴着电话听筒。他的头是斜着的,方便把听筒压在肩膀上,确保电话的声音不会漏出来。紧紧缠绕着的电话线从他肩上穿出,一路挂到他面前的电话底座上。电话圆形的拨号盘凝视着他,一脸的惊愕。

    他留心着新闻频道任何报道,电话线的另一边也很安静,只能听见呼吸声和些许吸鼻子的声音。他们都在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视上开始转播恼人的广告,显像管咔咔作响,电话那边传来几声无意义的咳嗽,男人嘴里挂着的香烟已经到燃尽的边缘。

    终于,他受够了。突然爆发的怒火把缠得并不理想得听筒从肩膀上狠狠地甩了出去。听筒砸在地板上弹起,撞到电视柜上,发出了8个小时以来这间屋子里最大的声响。

    女孩从睡眠中惊醒。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摇了摇头。

    然后倾着身子把听筒捡起来,将线一圈一圈重新缠好,然后挂回底座。

    女孩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懵懂的睡眼。

    “工作上的事吗?”

    他点头。把手从电话上拿开,转过身用尖锐的目光看向她。

    女孩刚点燃一根烟,吐出的烟雾飘向房顶。她懒洋洋地站起来,走进厨房,经过被脱色的墙纸和虫蛀烂的门板。

    男人回身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

    电话那头仍是沉默,时不时能听见几声咳嗽和抽鼻子的声音。

    “我给我们做点吃的吧?”女孩从厨房探出头来。

    他朝着女孩点了点头。

    女孩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

  • Manosphere

    Manosphere

    他一向不待见女人。

    不是那种不待见,你知道的,他有毛病。不,不止如此。

    空闲的时候,他会读一些厌女主义者的文章,那些身上时时刻刻带着汗臭味的人写的文章,并且暗自得意自己的与众不同。实际上,单从表面看,他算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身体健康,身材也保持的不错,走路稍微有些外八,和女人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抬高声调。

    他第一次坠入爱河是在高中,那个女孩,他仍然记得她灰色的眼睛,还有那副被所有高年级男学生津津乐道的身材,他一整个学年都静静地忍受着其他男生们对她的品头论足,也把对她的爱意藏在了心底。他很聪明,一直都保持着相当不错的成绩,可是对青春期的少女来说,这算不上什么加分项。于是,他渐渐地开始放弃高中可能出现的浪漫关系,但他还是深信着在成年之后一切都会有所改变。那些书上写的长大后重塑自我的陈词滥调可以在他身上实现。

    那些话的确实现了,某种程度上。他长高了一点,但他知道一米七五当然没高到哪里去,他的肩膀也变宽了一些。他还想着充实一下自己的手臂,可他不愿去健身房,他和那些举着哑铃炫耀着自己的肱二头肌的男人实在不是一路人。那里充斥着原始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开始蓄胡子,他觉得这为他勾搭女生增添了不少魅力。但他从没有过真正的女朋友,他自己也在奇怪为什么。一位朋友告诉他,他应该试着更加坦诚一点。他一度以为然,但他还是幻想着大家应该能透过他的外在来了解真正的他。事实上,两天之后他就把那些话抛之脑后。那些有才华的人——真正聪明的人,都往往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普通人接纳,他这么觉得。

    接着是简。在大学里,简是走得离他最近的一位。他们在希腊戏剧赏析课上认识,他选这门课单纯是为了学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居然喜欢这门课,他欣赏希腊人对悲剧的理解——简有一头黑发,一直垂到腰,她并不能算漂亮,但是简总是让人感到舒服。如果你仔细端详她的话,你会发现她把自己的一些小缺陷隐藏得很好。

    在某一天下课后,他主动找她,约她一起去喝杯咖啡,她答应了。那天他们从下午玩到晚上,咖啡变成了啤酒。他们聊得很尽兴。最后,他看着简,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带她回家,当然,他没那么做,他摇了摇头,把那个粗鲁的念头甩在脑后——只是想想罢了——他不是那种在第一次约会就能说服女孩跟他回家的男生。

    他花了三次。

    当她犹豫再三最终说出“好吧,我们去你家。”的时候,他感到胸口的某个地方有一种奇妙的悸动。

    简身材很好。就藏在她平时穿的保守衣服下,他想——其他不起眼的女孩总想把自己打扮的更性感一点——她的胴体带着青春的味道,摸上去像雕塑一样冰凉。她也没有太多经验,这点让他放松不少。他们在宿舍里笨拙地摸索着,相互依偎在一起,计划着下周的行程。他享受和简在一起的时光。她不是那种粘人的女孩,而他也并不想每时每刻都两个人腻在一起。他并不浪漫,说不出动听的话,其他方面也不出众,但简也没有要求太多。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确定简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心意。

    某个下午,简告诉他——用手半掩着眼睛,不敢看他——她说,她觉得这段感情不会再有结果了。

    “好”,他有些猝不及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应该尝试挽回她吗?她想要得更多,简说。这句话让他困惑。他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未来,自然也无法反驳女朋友的看法。他觉得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看错了简,或许是简一直对他抱有过高的期望——那些甜言蜜语什么的——只是在当时,他没有被这段感情伤得太深。他耸耸肩,重新整理情绪,并且执着地认为简做了一个终将会让她自己后悔的决定。

    大学毕业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约到女孩了。他下了几个交友的软件,想碰碰运气,他在网上读过几篇关于把妹的文章。其中之一就是把自己的履历弄得充实一点。

    这点上没有人能挑他的毛病。他表现的很完美。他的简介里写着他喜欢的节目,填着他喜欢听的歌。他没有撒谎,也没有用假照片,他从某本书上看到女人总是抱怨男人会用些可爱的动物照片当头像。然而,当他每次向女性发送信息时,结果却常常不尽如人意。今天过得怎么样?你好吗?我还行,你呢?——到此为止了。

    他发现这种模式相当容易让人疲惫,但他仍在坚持,他清楚约会需要坚持和努力。他每天留出10分钟的时间向那些他认为有吸引力又看着很聪明的女性发信息——他有一套自己的问候体系,用来剔除那些看起来浪荡的“婊子”,但他很少有机会用到——没关系,他这样告诉自己,他不需要做爱。他有一份让他满意的工作,每天过得健康又充实。每次他想做爱时,他会开始看A片,一部接着一部,直到他筋疲力尽而又心满意足。

    有一位女人在一堆无聊的废物信息中脱颖而出,她叫萨拉。从照片上看,萨拉相当的漂亮,刘海斜斜地挂在洁白地额头前。她养着两只狗——他喜欢这部分——有几次失败的恋爱经历,同样也是第一次在交友软件上认识其他人。

    “你是做什么的?”某一个深夜,他问萨拉,他下班累了,一个人在家感到有点孤独。他第二十次查看了她的相册,幻想着他们能不能在线下约见一面。

    “我是占星师。”那边回复道,他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但事实证明,那边是认真的。

    “真的吗?我没想到还能在网上遇见占星师。”他的语气里还是带着笑意。

    他问她为什么会选择占星师这种职业,他下意识的认为占星算命这种东西在现代社会里已经没多大市场了。她的回复相当粗鲁,话语中透着烦躁。他不明白她突然冒出的怒气,解释说他只是想多了解些占星方面的知识。他甚至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他一直认为这东西就是一种只能骗可怜人的伪科学。当他发现萨拉是真的对占星很执着时,说实话,有些拉低了萨拉在他心里的好感度。为什么总有人们相信这些鬼话,还有人继续用这些鬼话去骗其他白痴。

    那么他也能,他想到。看开点。

    他们继续聊了一两天,萨拉恢复了对他的好态度,他很高兴。又过了几天,她同意约他一起吃冰淇淋。

    那天傍晚,他坐在店后遮阳的小棚里等她。他有些紧张,餐馆的灯光布置并不好,店外的墙被冷色调的光照得僵硬又古板。

    “嗨”,萨拉哼着歌走过来,解下一条对她来说大得有些过分的围巾。“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堵。”

    他喜欢她的声音,像晨雾一样干净。而且她本人和照片上一样漂亮,或许还要更漂亮些。他突然不自信起来,开始担心自己的长相。他想知道她觉得他看起来怎么样。周围的人又会怎么看他们两个,他们会不会以为他们只是亲戚关系。

    “不错的餐厅。”他说

    “不错吧!?”

    “不是…这个意思”,他停顿了一下,“我说的是反话”,他有些哑然她居然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她会不会没他想象中的那么聪明。“这里看起来就像装满小孩玩具的集装箱,对成年人来说有些太幼稚了。”

    “哦,”她说,声音有些奇怪。“好吧。”

    在那以后,谈话有些变味了,她不喜欢那套集装箱的比喻。他有些气馁,他只是想显摆下自己的品味。但无论如何,他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来挽回,他希望她至少能对自己的笑话有点反应。

    “你怎么会想到去学占星的?” 他记起曾想问关于她工作的事,从那个方面切入话题。他们边吃大圣代边谈论他们的工作——他的业绩一向不错;她的工作却有些不尽如人意——这段谈话很愉快,但是显然她显得有些局促,比她在网上看起来更被动了。他又找了很多话题,高兴地发现她能跟上他步调。萨拉也许是一位占星师,但她比他想得要更加聪明而有情调。

    “你单身多久了?”她问

    他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这么问,她是否觉得他是一个可怜的单身汉,会不会认为他约不到女孩。于是他和她谈了谈简,但忽略了简是他还在大学时期的女朋友这件事。他说他被甩了,然后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居然有些怀念那段时光。

    萨拉点了点头,看起来很同情他,她告诉他,她可以理解,她也总是那个被分手的人。她说,她的朋友都结婚了,只剩她一个人,就好像在放学后突然被告知留堂一样,没有人和她一起回家。他在脑内擅自想像着她在家寂寞的身影,并配上悲伤的音乐,他突然很喜欢自己给她搭配的这副形象。

    之后,她说,“我该回家了。”

    他开始失望。

    “我们能……我是说,你还愿意再和我出来吗?也许我们下次该去哪里喝几杯?”

    当然了,萨拉说,快速又礼貌的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再联系你。”

    他迟疑了一会儿,心里想着这是否能算是个好预兆。比“你再来约我”这句要更好还是更差。她的举止礼貌而又得体,和她一开始约会的态度完全相反,好吧,也许这不是一个好信号。

    第二天,他决定出去吃午饭。他想要让自己分心。他去了一家意面餐馆,然后听见隔壁桌子的谈话。她们是一群聒噪的女大学生,喝着高度数的鸡尾酒,其中一个正讲着一段关于一夜情的故事。

    “他没一米八,没有,我穿着高跟鞋,不过他没我高,绝对没有。”

    “他把酒直接倒在我胸上,然后说,我过会儿再来喝……神经病,我当时真的想甩他一巴掌……”

    他无言地听着,一股莫名的疯狂涌上他的心头,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她们桌前,说“你干嘛和他睡觉?”

    她们看着他,像是看着车窗上的雨渍。“不好意思?”讲故事的那个女孩说。她带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那算是个不利条件,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就他妈的就是个混蛋,那你为什么和他睡觉?”

    女孩们脸变得难看,“对不起”,戴墨镜的女孩抬高了语调,“我跟谁睡觉关你什么事?”

    他哑然,喃喃自语地说着什么类似于“对不起”的声音,然后踉跄地跌回自己的卡座。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说这种话。

    他走回家,瘫在床上,不停地想,像那样的女孩——餐馆的那个女孩——是不是也会对像他这样的男人感兴趣。有些可惜,尽管她态度令人讨厌,但她的那条深色的紧身连衣裙把她的胸部称得很漂亮……他有些冲动,虚弱地靠在床榻上,脑海里满是那个女孩。

    两天后萨拉打电话给他时,他有些惊讶。但是电话那头听起来心情却不错,萨拉建议他们再见一面,喝点东西。这次他来选,她说,因为他不喜欢她选的冰淇淋店。

    他犹豫是否要为上次的失言道歉,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了。

    “当然”,他说,“我们到那碰面。”

    当她出现时,他觉得自己穿得有些随意了,她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带着闪亮的耳环和项链,头发高高地盘起,露出雪白的脖颈。但她并没指摘他的连帽衫,他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们挨着彼此坐下,熟络地聊起天。

    那晚他们喝多了——也许太多了。他们先解决了一瓶威士忌,接着又是一瓶龙舌兰——她提议的——他本来没打算喝那么多,但是每次酒保过来问他们是否还要再来一轮时,他们都笑着同意了。

    “我特别讨厌周五晚上太早回家”,萨拉说,“就像你连酒都没喝派对就已经结束了。”

    他点头,“去我家吧”,他说,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酒,盯着干净的杯底,不敢看她的眼睛。

    “好吧”,她说,旋即露出一个慵懒的微笑,“我想我们可以试试”

    回去的路上,他们一直牵着手,有说有笑,他觉得他的勇气也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增加。当他们到家时,他庆幸自己出门前整理了屋子。于是,他开始亲吻她,从试探到强硬,她回应得更加热情,把手缠上他的脖子。

    他把她放在床上,然后开始解开她的黑色连衣裙,急切得有些粗暴。她显得有些畏缩,不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解下自己的皮带,继续亲吻她,把舌头伸进她带着红酒味道的口中。就像这样,他的大脑在尖叫,他等待的太久了,久到他快忘了这种感觉……

    突然间,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动作变得僵硬,逐渐停下,女孩坐起身来,用他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他。

    “是酒的原因”,他低声喃喃。“给我一分钟就好……”

    “我能做些什么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看向她,她背对着窗坐着,瞳孔像窗外的夜空一样漆黑,他按住她的头,拼了命的压抑下心中的屈辱。然后把她抵在自己的胯下。

    他在呻吟。

    没有一点帮助,他自己也知道,无论他怎么样暗示自己,强迫自己。不会有用的。几分钟后,他推开她。

    “我们喝得太多了……没事的……今晚先算了吧……”

    她看起来很理解他,至少那双乌黑的眼睛里一丝透着对他的关心。她起身伸手去拿自己的衣服,他斜着眼看着,黑色的连衣裙像是他床边的一滩死水。

    他转头盯着地板,“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吧。”他说。

    他现在等待着一句真话。

    他只想听她承认,她不会再给机会了,他已经完完全全地破坏了这段关系,带着痛苦的屈辱,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我不知道。”她说,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那就是不会再见了。说实话吧。”

    “可能不会了,”她说,语气勉强。“我不确定……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合适。”

    “好。”他痛苦地说道,他拉起裤子,只想从她的视线里消失。“我要去洗手间,你自便吧。”

    她走后,他躺在床上,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刚才的场景,想着他是不是还能再做些什么。什么都没有了,他总结到,她从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会回头了。

    一开始,他还在为无法挽回她感到悲哀,这种心情很快转变成愤怒,接着又变成了为自己的辩护。一如他脑海里一直相信的那样,他就是所有普通庸俗的女人不喜欢也不愿忍受的那样,不够浪漫,木讷刻板,情商低下。他认为这就是女人最根本性的失败。她们只看外表,浅尝辄止,她们从不愿意更深入的了解他,她们的损失。像他这种人注定他要孤独的活着,像一匹孤狼一样,他只是放弃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比赛罢了,这很明智,省了不少时间。他突然很满意自己的结论。

    他翻了个身,仍然醒着,看着窗外炎热的夏夜,庆幸自己不用像其他的平凡的男人那样。

  • 德鲁克斯的归途

    德鲁克斯的归途

    小城夏末特有的紫黑色积云,正从远山背后无声地涌来。闪电在厚重的云层间闷声闪烁,像巨兽在喉咙深处的低吼。每年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两场这样令人心烦意乱的暴雨。

    我收回望向窗外的思绪,恰好,另一位先生结束了他的分享。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响起,显得有些敷衍。

    “还有人想分享些什么吗?”我环顾四周,问道。

    我运营这家互助会已经3年了。尽管我把他称作未知遭遇创伤互助会,但是这世上毕竟没有那么多的“未知遭遇”,况且我们这里还只是一个偏远山区的小县城。事实上,来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些当地的诡秘神话爱好者。

    他们沉醉于将寻常的街景解读为神谕或末日的征兆,热衷于在无边的幻想中与某个臆想出的神祇或恶魔对话。然后,他们来到互助会,添油加醋地将这些“经历”倾诉一番,期待着听众们能报以惊呼与喝彩。

    “那么,如果今天没有……”我站起身,准备提醒大家在暴雨来临前回家。

    “请等一下,我能说几句吗?”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打断了我。我回过头,发现是德鲁克斯先生。

    关于德鲁克斯先生,我对他印象颇佳。作为一名新成员,他自入会以来,始终是会场里最安静的那一个。无论别人的故事多么荒诞不经,他都只是报以一丝淡淡的微笑,与人无争,也从不发表自己的见解。然而,与那些刻意压低声线、故作神秘的怪人不同,德鲁克斯先生在互助会之外,却是一位无可挑剔的绅士。

    他总是戴着一顶软呢帽,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举止优雅,衣着得体。每次活动,他都早早到来,帮我把凳子和白板准备妥当。听说他还在一所大学担任讲师,学识渊博。在怪人云集的互助会里,他多少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当然可以。”我重新坐下。看了看四周,显然,大家对这位沉默绅士的突然开口,都抱持着浓厚的兴趣。

    德鲁克斯先生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正是因为这件事。”他缓缓开口,“我想和各位分享的,是我朋友阿历山卓的故事。”

    县里的夏天很热,我把空调开得很低,在办公室里准备资料。

    大约三点钟,电话响了,是阿历山卓打来的。

    “德鲁克斯?我必须打给你,我……我遇上大麻烦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和失真。

    鉴于阿历山卓本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制造者,还有过不少影响恶劣的前科,我起初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这次是真的,”电话那头的他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语气急切,“我觉得……我好像一直在幻听,有人在我耳边悄悄说话。就是现在,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也能听见……”

    “我倒是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我打断他,“你在开车?”

    “对,在开车,快到家了。你来我家一趟,帮帮我。”

    “你应该去找医生,阿历山卓,而不是找我。”

    “不,不,医生帮不上忙!这不是病,是别的东西,一件……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我需要你的帮助。”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颤抖。

    “我很忙,阿历山卓。开车小心点。”我有些不耐烦了,依旧觉得这不过是他又一个无聊的恶作剧。

    然而,电话那头却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你根本不明白!听着,这不是他妈的什么无聊玩笑!你要是还对我有一丁点信任,就求你闭上嘴,听我说完!”

    阿历山卓罕见的强硬态度让我吃了一惊。我收回了准备挂断电话的手,皱着眉,将听筒重新贴近耳朵。

    “你以前见过一种图案吗?”他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像一只翅膀扭曲的蝙蝠,可能和什么乱七八糟的邪教有关。该死,我说不清楚,得画下来给你看。总之你先听我说,我找到了一个盒子,金边黑底,上面用金线烫着些复杂又奇异的花纹……就是那个图案,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翅膀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内翻折。天啊,我真不想再回忆那些花纹,每次想起来都让我汗毛倒竖。”

    “唉……”听着他这番莫名其妙的描述,我愈发觉得这是个恶作剧,但眼下似乎只能陪他演下去。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斜靠在椅子上。“你在哪儿找到那个盒子的?”

    “你知道我负责的那个作家吗?马尔库波·道格拉斯,那个该死的拖稿贼。我今天就不该去找他。我上午九点出门,开车到他住的那条街时,已经是正午了。途中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我早料到了。”

    “我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对付了午饭,心里盘算着他一个字都没动的最坏情况。真晦气,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接手这个倒霉蛋。吃完饭,我爬上他住的那栋老式公寓。其实那个时候我就该感觉不对劲——公寓的底层和地下室里,挤满了说着古怪方言的流浪汉。他们聚在一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一步步踏上那满是灰尘和爬山虎的楼梯。”

    “流浪汉?他住在阿塞拜疆吗?”我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阿历山卓没有理会我的插科打诨。

    “我越往上走,那些诡异的绿色藤蔓就越茂盛。说实话,当时我满脑子都是稿子的事,加上这片区域的公寓大多都年久失修,有些破败也属寻常,我起初并没太在意。马尔库波住在五楼。直到我走到他那一层时才注意到,疯狂生长的野生植物几乎快把走廊变成了一座小型的原始森林。我真不敢相信有哪个蠢货愿意住在这种鬼地方……”

    “不行,我得停一下,”他突然打断了自己的叙述,“操他妈的,这声音越来越响了。起初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幻听,但那个声音就在我脑袋里不停地重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现在已经震得我头疼欲裂。天啊,可我还是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它的语速不快,音调低沉,还夹杂着某些不是正常人能发出的含混杂音,绝不是我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它是在念咒吗?操,我越是用心去听,脑袋就越疼。”

    “喂?你还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这该死的声音快把我逼疯了!”

    “你到底是怎么……”

    “听清楚,我得快点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开始敲马尔库波的门,没人应。我转动门把手,发现门居然没锁,对此我倒也不怎么惊讶。他不在家。那个房间很小,只有一张书桌和一张床。我在书桌上找到了想要的原稿,写得相当完整,很有他的风格。我翻到末尾,看到了他的署名和日期——奇怪的是,他好像一个星期前就写完了。而且在稿子的最后一页,他用一种我不认识的语言附了一首短诗,或者随笔,我一个字也看不懂,我也是从它古怪的断行猜的。”

    “然后,就是那个盒子了。当我看完原稿,准备放下的时候,才发现那张小书桌上多了一个黑色的盒子。我发誓,在我进门前,绝对没有看到过它。它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就出现在我眼皮底下,端正地摆在书桌中央。我吓坏了。可以肯定,在我读稿子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进出过房间。那个诡异、邪恶的黑色盒子,就那么在我眼前,乍然惊现。大卫·科波菲尔也变不出这么漂亮的手法。”

    “盒子大概两只手那么长,一只手那么高。四个角用一种怪诞的风格雕着浮夸的花边,表面用金线描着的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对蝙蝠翅膀。我没法说明白那盒子有多诡异——你打心底里知道那是个邪恶的东西,但你的视线就是无法从它身上移开。你能明白吗?当你一旦那些浮夸的花边和诡异的纹饰你就移不开眼了……”

    “所以你打开了它?”我的心沉了一下。

    “别怪我,换了你也会的。我当时根本动不了,它像是有生命一样,黑色的盒子,妖冶的金边,变魔术似的出现在你眼前,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诡谲气息。我知道,我知道我当时拿完稿子就该转身离开……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就像一只笔直冲进陷阱的兔子。”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并没有你想象的黑雾或灾难涌出来。它是个八音盒,就是那种中间会有小人偶随着音乐慢慢旋转升起的那种。内饰和外观一样,是那种夸张的装饰风格,盒盖背面还嵌着一面镜子。我确实看到两个穿着华丽长裙的小人偶从盒子底部缓缓转了上来。但是,最恐怖的是,我没有听见任何音乐。不,应该说,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原本窗外聒噪的鸟鸣和楼下往来的车流声,全都消失了。死寂,一种绝对的死寂,刹那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当时浑身发冷,寒意从脚后跟直窜脊髓。我抓起原稿就往楼下狂奔。楼底下那群流浪汉已经散了。我冲出公寓,一路跑回车上才敢大口喘气。我把头枕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平复心情,就在那个时候,我开始听见这个恶魔般的低语。起初我以为是有人在恶作剧,但开出一段路后,那声音依旧清晰。我真的快被吓疯了,把车停在路边,将所有座椅底下连同后备箱都检查了一遍,这才不得不接受——这低语是从我脑袋里传出来的。”

    “你是说,你打开了一个坏掉的音乐盒,然后就开始幻听了?也许只是发条生锈了,你太紧张了。”我试图用理性的解释来安抚他,也安抚我自己。

    “听着,德鲁克斯,我知道这事说出来没人信,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得了精神病!但是你必须相信我!我现在真的能听见那个冰冷、毫无语调的声音,毫无顿挫地念着我完全听不懂的东西。我唯一能把它联系起来的,就是马尔库波写的那首短诗,和那个凭空出现的八音盒!”

    “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了,去喝杯茶……”

    “别他妈说这种废话了,德鲁克斯!呼……我现在终于到家了,这鬼声音还在不停地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唯一的好消息是,我感觉自己好像有点习惯了。它现在就像一副摘不掉的耳机,在我脑子里用远超安全分贝的音量,循环播放着什么鬼东西。”

    “阿历山卓,你病了,你需要休息。”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什么?喂,大声点,我现在听不清!”

    “我说你病了!你需要休息!我待会儿就过去看你!”我几乎是在朝电话大吼。

    “你在说什么?这该死的声音突然又变响了,我听不清……操,我耳朵流血了!这是什么鬼东西……我得去拿块毛巾……喂?你听得见吗?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鬼东西的声音!”

    “阿历山卓,我很忙,没时间陪你瞎扯……”我的耐心快要耗尽,但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这……这他妈的又是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变成了压抑的抽气声,“德鲁克斯?德鲁克斯,你还在吗?”

    “我在!你又怎么了?”

    “不……这次不是听见,是看见了。在镜子里……触手,没有吸盘的触手,从我的右耳里钻了出来……它是怎么……救我,德鲁克斯,救我!天啊,我的眼角也能瞥见它!它划过我的脸颊、下巴……黏液,到处都是黏液……这是真的,该死,这是真的!我能闻到它,像在太阳下暴晒了一下午的金枪鱼!天啊,救我!”

    “什么东西?喂!你能说清楚点吗?”

    “一条墨绿色的大蛞蝓!德鲁克斯,他妈的快来救我!这东西身上全是暗黄色的斑点!天啊,它从我右耳里钻出来,现在就趴在我脸上!我整张脸都是恶心的黏液……它不动了……它停在半空中,像是在……找什么?”

    电话那头,我只能听到他粗重而恐惧的喘息。我紧紧攥着话筒,疯狂地喊着他的名字。

    “我吐了……德鲁克斯,你在哪……它身上那些恶心的斑点翻开了,露出一颗接一颗硕大的黄色眼球!那些眼球像虫卵一样嵌在它身上!呕……它还在从我耳朵里往外爬,不停地扭动着……现在,所有的黄眼球都盯着我,瞳孔像蛇一样细长!德鲁克斯,你在哪?这怪物浑身都散发着恶臭!干!它在摆弄我的头发,挑衅似的缠在我脸上!我该怎么办,德鲁克斯……操!我脑袋里的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它知道我在跟你说话!它知道!我听见它每一节诗文的重复都带着可怕的讪笑!他就在我脑子里!”

    “你在哪?!”我几乎是吼着问出这句话。

    “我在家!我他妈的还能在哪?!到现在你还不信我吗?废物!脑瘫!操他妈的……他就在我脑子里!他就在我脑子里面!说话,念诗,唱歌!我躲不开他,德鲁克斯,他就是我的梦魇……我听懂了……我听懂他在说什么了!他什么都知道!他把我的一切都摸透了!他在笑我!他在一遍又一遍地……笑我!”

    电话断了。

    阿历山卓的确是个轻浮的家伙,但这通癫狂的电话仍然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困惑与不安。我当即请了半天假,驱车赶往他的住所。

    一进屋,一股浓烈的腥臭就扑面而来。阿历山卓坐在一滩血泊之中,一把菜刀被丢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天啊……你还好吗?”

    他双眼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对我的到来毫无反应。

    “那怪物呢?”我颤声问道。

    “那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滩黑色的黏液,如同融化的沥青,在地板上缓缓晕开。一条墨绿色的诡异触手,从根部被齐齐斩断,正在角落里无声地蜷缩、抽搐。

    故事到这里,德鲁克斯先生停了下来,他摊了摊手,仿佛一切已经讲完。听众们显然对这个戛然而止的结局并不满意,围着他追问不休。

    我拍了拍手,笑着站起身来。看来,今天的互助会,注定要在会友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结束了……

    送走最后几位意犹未尽的老朋友后,我正打算打扫房间,却惊讶地发现,德鲁克斯先生竟然还未离开。

    他倚窗而立,手里夹着一支烟,正注视着楼下因倾盆大雨而狼狈跑向车里的会友们。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发出的声响让会议室显得愈发安静。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头来,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您想听听剩下的部分吗?”他问。

    那条触手,在警察到来之前就蒸发了。

    只在阿历山卓的地板上留下一大片黏稠的黑色印记。我只能向警方解释说,这是阿历山卓一次严重的自残行为。县里的警察显然也不想插手这种棘手的案子,几乎没怎么过问就草草结案了。

    后来,我偷偷化验了那些黑色黏液,发现主要成分是血液和蛋白质。我猜,那东西或许像肿瘤一样,曾寄生在他的身体里。其实,那件事之后,阿历山卓的身体并无大碍,但他的精神……我无法想象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或者说,那个声音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他变得沉默寡言,总是独自出神发呆,对于盒子和触手的事更是闭口不提。

    几个星期后,阿历山卓死于一场车祸。鉴于他当时急剧衰退的精神状况,这个结局并没有让任何人感到意外。

    悲痛之余,我因为当初没能相信他而深感自责,这种情绪在他死后愈发强烈。我去了他家,仔细检查了他的遗物,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马尔库波的那份原稿,还有一本工作笔记。笔记的记录停留在他给我打电话的那天,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马尔库波的住址和电话。但我始终没找到他在电话里提到的,那首用陌生语言写成的短诗。

    我决定去找那位叫马尔库波的作家谈谈。

    马尔库波住的那个街区,以穷困和混乱在全县闻名。我特意选在一个明媚的下午去拜访他。那栋公寓楼很好找,即便在满是危楼的老街区里,它也称得上是破败不堪。几条歪斜的护栏颓丧地挂在建筑外墙,庭院里野草丛生,巨大的裂缝如同丑陋的伤疤,刻在这栋饱经沧桑的房子上。但与阿历山卓描述的不同,这里完全看不出有人居住的迹象,更不见他所说的那些流浪汉的影子。

    我顺着藤蔓丛生的楼梯走到五楼。风从走廊尽头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正如阿历山卓所说,城市里罕见的野生植物从一块块碎裂的地砖缝隙中探出头来,伴着只剩下框架的窗户和斜射进来的阳光,竟营造出一种超现实的荒凉感。

    我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马尔库波的房间。房门是木质的,明显比走廊上其他的门要干净得多——当然,干净只是相对而言。它看起来依旧像是一块一脚就能踹破的旧木板,棕色的油漆大片剥落,上面布满了刻痕,斑驳得如同一张古旧的地图。只有黄铜门把手,被人常年摩挲得锃亮。看到这里,我才暗自松了口气,看来那位落魄的作家确实住在这里。

    我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站在我眼前的就是马尔库波,他的模样和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他已上了年纪,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也已花白。但精心修剪过的胡须,以及高挺鼻梁上架着的一副银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和蔼可亲的老教授。他整洁细致的打扮,与这座摇摇欲坠的公寓格格不入。他穿着白色的睡袍,脚上随意地套着一双毛绒拖鞋,显然没料到会有访客。不过,他还是很热情地邀请我进屋坐坐。

    房间很小,塞进一张书桌和一张床后,就显得有些拥挤。但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地板虽破旧,却看得出保养的痕迹,床铺也整理得相当整齐。他看起来像个严谨自律的人。他请我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则随意地坐在床沿,并给我泡了杯茶。

    我向他说明了来意。起初,他对自己原稿被阿历山卓未经同意就拿走一事感到十分光火,但当听到阿历山卓的死讯时,他的情绪又转为愧疚,连连向我道歉。

    “……我朋友,阿历山卓,去世前说在这里看见过一个音乐盒。”我说。

    “音乐盒?”马尔库波歪过头,眼神有些闪烁,盯着自己的脚尖。

    “是的。他说发生了一些诡异的事情,出事前曾打电话给我,其中就提到了那只烫金边的音乐盒。‘用怪异风格雕着花边的奇特盒子,上面用金线勾着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他是这么描述的。”

    “真是细致的描述。”马尔-库波低声说,依旧没有抬头。

    “您对那种样式的音乐盒有印象吗?”

    “……没有,我想我从没见过。”

    “这里还有其他人住吗?阿历山卓说他过来时,看见楼下有一大帮流浪汉,可我今天来却一个也没见着。”我试探着问。

    “流浪汉?”马尔库波忽然笑了起来,“你对这片地方了解太少了。只要你的门留着一条缝,这帮该死的小流浪汉就会像老鼠一样钻进来。这栋公寓简直就是他们的大本营。不过这几天,我确实没怎么见过他们了,那帮小兔崽子或许不止这一个窝。”

    我尴尬地陪着笑,对他的话却半信半疑。

    “除此之外,阿历山卓还提到过一页短诗,据说当时就夹在您的原稿里。”

    “我从不记得我写过什么诗。”

    “据说,是用一种很罕见的语言写的。”

    时间临近傍晚,晚风吹过街道,将书桌上那叠被镇纸压着的稿纸吹得哗哗作响。

    “不,我没见过什么音乐盒,”马尔库波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厚重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余晖,“当然,也没写过什么短诗。”

    “……既然您这么说了。”我沉默许久,深知在他这里问不出更多东西,便起身告辞。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送我到门边。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我的余光猛然瞥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盒子,正静静地压在他书桌的那叠稿纸上。

    “非常感谢你的来访,对于阿历山卓的遭遇,我很遗憾。”马尔库波顿了顿,花白的胡子随着嘴唇微微抖动,“很抱歉,这里没有黑色的音乐盒。”

    他这么说着,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走下楼,五楼的窗户已经关上了。那栋破败的楼房在逐渐西沉的阳光下,只剩下一道道嶙峋的剪影。

    我从马尔库波的住所一路驱车回到家,一天的奔波让我筋疲力尽。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屋子,打开书房的灯。

    下一秒,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个黑黝黝的盒子,正端正地摆放在我的书桌上。

    直到亲眼见到它,我才明白阿历山卓的描述有多么贴切。你的眼睛根本不可能错过它。那漆黑的盒子带着一种诡异而邪恶的气场,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它仿佛是来自地狱最深处的造物,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像是一块纯白的画布上被悍然泼上的一大团墨渍,陡然出现在你视线的正中央,直愣愣地刻进你的脑子里。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衬衫。这是阿历山卓看到的那个音乐盒吗?是谁把它放在这里的?马尔库波?他是怎么进来的?无数的疑问在我脑中炸开。我不敢在家中片刻逗留,头也不回地跑回车上。可还没等我松一口气,我就惊恐地发现,那个邪恶的盒子,又鬼魅般地出现在了我的副驾驶座上。

    整个晚上,我发疯似地在城里逃窜,敲开了所有我认识的人的家门。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没有人能看见那个音乐盒,除了我。

    它躲避着别人的目光,只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像一个狡猾的影子,只活动在唯我可见的死角。没有人相信我,而我也躲不开它。我被诅咒了。如同在阿历山卓脑中不断徘徊的低语,这只盒子,就是鬼祟的恶魔用烧红的烙铁,在我的视网膜上烫下的永恒刻印。

    我疲惫地放弃了求助,将自己反锁在家中,绝望地看着眼前那个挥之不去的盒子,苦苦祈祷这只是一场惊悸不安的噩梦。

    该怎么形容它?我不敢靠近,甚至不敢直视。但它强迫着我——我是说,暂且不提它无处不在的身影,它本身就有一种让你目不转睛的魔力。它就像森林里突然钻出的一头阴森野兽,浑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你想躲开,它却让你无法移开视线。就算你鼓足勇气转过头去,几分钟后,你会发现它又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你的视野里,像狂风呼啸的荒原上凭空出现的一棵枯树,不停地扭动着丑陋的枝桠来吸引你的目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和莫名的恐惧慢慢吞噬你的内心。

    我当然也试过砸烂它,但那根本没用。我眼睁睁看着盒子在我眼前消失,斧头劈坏了书桌,然后又看见它戏谑般地出现在房间的角落里。我甚至能听见它对我发出的阵阵讪笑。

    那天以后,我几乎夜不能寐,也很少进食。漆黑的盒子成了我清醒时的噩梦。有那么一整天,它像一具可怖的灵柩,静置在我的茶几上。我面对着它,满眼都是那只被斩断的墨绿色触手,以及阿历山卓瘫在血泊中的样子。我最终也会变成那样吗?我不敢去想。

    时间一天天过去,盒子如阴魂不散的幽灵般缠绕着我。我试图用相机拍下它,但只是徒劳。就像它从不在旁人眼前出现一样,每当我举起相机,它便消失在快门之下。我只能用速写本亲手记录下它的样子。我发现,抛开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场不谈,它的精巧同样不似现世的产物。盒子的木料我从未见过,颜色黑得摄人心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

    我越是仔细地观察这只盒子,就越是被它精湛的工艺所折服。我疯狂地搜寻与之相关的一切,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它像是恶魔无意间遗落在凡世的造物,没有任何资料提及过它的存在。我把那些陌生的文字抄下,寄给几位有门路的朋友,也始终没有结果。

    我越陷越深。一个礼拜后,我对盒子的兴趣几近狂热,最初的恐惧已被抛之脑后。它像一块黑色的磁石,随时随地吸引着我的目光。它精美得无可比拟,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它的来历。只有我能看见它——这竟然让我萌生出了一种病态的自豪感。

    若非阿历山卓惨痛的经历,我可能早就打开了这只不祥的盒子。现在,我对着它画了无数幅临摹画,极尽所能地勾勒出那些繁复的金色线条,送往各个我认识的学校和博物馆,可没有一封回信。

    几个星期过去,我依旧夜不能寐。偶尔实在疲惫不堪,浅浅睡去,一觉醒来便看见盒子躺在我的枕边。我借着皎洁的月光细细揣摩它,看着盒面上勾勒出的倒羊角在月色下反射出淡淡的金光,想象着这个恶魔在阿历山卓脑中到底说了些什么。我知道,它想让我打开它。我甚至已经能够听见它在我脑海里嘶哑的呼喊。我无数次将手伸向盒子的扣环,又无数次在阿历山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停下。我不再害怕盒子本身,取而代之的,是对我自己这股狂热的恐惧。

    我已经忘了盒子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了。某个清晨?某个烈日如火的下午?也许是在我最终决定要打开它的那一瞬间,或者更早。它就那么消失了,像它突然出现时一样。我发疯似地找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可它再也没有出现。我只能从那些堆积成山的资料和临摹画上,来说服自己,这一切并非一场荒唐的梦境。

    “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座理应存在于上个世纪的危楼。盒子消失几天后,我听说那栋破烂的公寓总算被拆了,而马尔库波——那位废墟里的作家,则不知所踪。”

    “我试着不再去想那只音乐盒。‘它消失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不断地告诉自己。”德鲁克斯先生戴上他标志性的软呢帽,向我打了个手势,朝门口走去。

    “但你知道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他在门口回过头,雨夜的闪电在他身后一闪而过,照亮了他苍白的脸。“那个漆黑的盒子消失了,可我无论如何都忘不掉它。它或许逃出了我的视线,却以另一种方式住进了我的大脑,在我每一个梦里扎了根。梦里,我围着它转圈,拿着放大镜研究它的每一处雕纹;梦里,我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它,两个穿着长裙的小人偶,伴着美妙得不可思议的音乐,从盒子里慢慢转了上来。”

    “盒子消失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而我现在,却在后悔没有打开它。”

    雨下得更大了,伴随着阵阵惊雷。我有些担心德鲁克斯先生,走到窗前,却发现他的车已经不在楼下了。我叹了口气,锁好窗户。雷声隆隆,头顶上的白炽灯跟着不停闪烁。桌上几份文件被风吹乱,我无心整理,锁上门便下了楼。

    几分钟后,我又鬼使神差地返回会议室,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然后用手电筒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

    没有那只黑色的,烫着金色倒羊角的盒子。

  • Love Spell

    Love Spell

    我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

    尽管我还是能从相片和人群中辨认出她,但是她的音容颦笑都早已淡出我的记忆。

    某些闷热的晚上,我仍会梦见她,梦里她的脸像是丢失了细节的像素图片,她不停地唤着我的名字,我却怎么也看不清她。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甚至怀疑我们是否真的见过面,也许她只是卡在现实当中我的某块梦境的碎片,只存在于半梦半醒之间的美好之中。但这回忆又真实的让人心悸,每当我想起她,我身上的每块神经都会因为思念而紧绷,我意识到我曾经是如此地渴求她,这份过火热情即便到现在也没有一点褪去的痕迹。

    我不明白是什么让她如此的特别。我记不起她容貌的细节,但我记忆里的她是如此得卓绝群伦,我记得她提着旅行箱顺着人潮走下月台,像被是一堆衣衫褴褛的平民簇拥着的女王。而从那一刻起,藏在身体里荷尔蒙冲动就告诉我,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我也试过忘记她。每个人都有过刻骨铭心的回忆,但再浓厚的感情也会被时间冲淡,大家都只是摇摇头将这段感情抛诸脑后,转过头继续平淡而枯燥的生活,把往事藏在心底酝酿成某个午后的谈资。

    我并没有在否认我和她之间曾发生过的感情,但说到底也没必要深究其根源。El pasado es pasado,我需要的仅仅是接受她已经不在我身边的这个事实,然后狠下心逼迫自己向前看。一段孽缘而已,我告诉自己,何必弄得这么狼狈不堪呢。

    我只坚持了几个礼拜。

    我始终没法忘记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记忆像青藤缠着榕树,在我身上勒出一道道疤痕。我怀念停留在我脸颊上轻柔的触摸,或是那双映着自己和梦境的深黑色眼眸。我忘不了在分别时彼此相拥着的热吻,忘不了她抹在我后颈的温热呼吸。那些过往闪回的片段过于强烈,我无数次在深夜里梦见她,醒来时发现泪和冷汗已经沾湿了枕头。

    自从那以后,现实和往昔的对照逐渐开始让我痛苦万分。尤其是当我被身边那些所谓朋友环绕着时,我才发现,我越想打开心扉再去拥抱其他人,就越发现只有她的灵魂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我一度认为分辨不出眼前的美是一种罪过。但每当我走出房间望着城市日落后璀璨夜景,我的心却始终无动于衷。我深知这座城市的美丽,我也曾和大家一样沉浸在这里的每一寸日光和华灯之下。

    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我在心底给自己定了罪,我已经变得无法客观地看待任何人和事,我逐渐变得麻木,慢慢地沉沦,我把自己泡在她的阴影里。我开始渴望,渴望重新获得那种感觉。

    真爱的感觉。

    也许总有一天,我还是会重归平淡,像认识她之前那样无趣的活着,成为靠在酒吧旁的街角抽着烟,望着路灯下紊绕飞虫的普通人的一员;彻底地忘记她,忘记曾经的我们,忘记我身体里的另一部分,或许那还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最好的部分。

    这种想法让我害怕。我对她的爱已经成了一种毒药,成为了缠绕在我们之间的黑魔法。她像是一只把我引入森林深处某口清泉的黄鹂,让我发现了这个世界所蕴藏着的另一种美好。她理解我的幽默,欣赏我的本性,让我成为我一直梦想成为的人。

    她让我知道,世界上除开那些胭脂俗粉还有其他的人,像她那样的人。她的一颦一笑都拨动我的心弦,每一个眼神都仿佛能看透我的本质,她让我做回我自己,不再执着于自己不堪的过去,让我重新感到自信和无所畏惧,让我抛下所有的焦虑和不安,着眼于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一度渴望在其他朋友的眼中重新见到这种魔法。可是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平平无奇,我尝试着在满月的摩天轮上约会,和女伴在槲寄生下接吻。我竭尽全力地想复刻那些浪漫的情节,想重新找到和她在一起时的感觉。

    所有的一切都不如她看向我时的莞尔。

    没有什么地方是对得上的。离开她之后的每段感情都很乏味,我连牵手都提不起劲,有几次,仅有那么几次,我有些触电的感觉,但是这种兴奋感只持续了一瞬间。就像停电的夜晚突然闪过的电光,可除此之外仍是满屋黑暗和燥热。

    我的心被她锁住了,我没有任何兴趣和动力与其他人发展关系。我再也没法被其他人感动了,我堕落了,那些因思念她而蔓延的情感正从内而外的蚕食着我。

    看看那些普通人吧,看看他们朝九晚五的工作,肤浅的人际关系,周五晚上无聊地坐在家里喝着啤酒,看着球赛。别误会我的意思,这没什么不好的。只是,这不是我。自从我经历那种心动的感觉之后,我就再也回不去了,她彻底摧毁了从前那个平庸的我。

    我正值风华,心潮澎湃,满心期望着浪漫,我还没有做好平凡的准备。我为了理想和真爱而生,执着地向往与她在一起居住在童话里,祈愿和爱人一起疯狂的活着。

    为此,我需要一个契机。我需要她,我需要再一次成为那个理想中的我。

    某个沉闷的午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决定再去找她。我想见她,哪怕只有一眼。我必须再找回那种和她在一起的感觉。我没法再继续自欺欺人的活下去了。

    周围的平庸和愚昧就像被这座城市嚼烂的霓虹一样索然无味,只会白白浪费掉我的青春。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是怎么做到的。

    熬了多少次夜,打了多少电话,查了多少地址。但是现在,现在她就在我眼前,这已经足够了。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值得的,她不再是想象中的朦胧画面,我再一次清晰的看见她,她似乎老了些,额头看起来也比之前宽了一点,但我仍记得她每一寸艳丽的皮肤,轻巧扎起的长发,我记得那种感觉,和她在一起熟悉得像是回到家的感觉,我的缪斯,我的夜莺。我想冲上去拥抱她,但迈不开步子,我想笑着欢迎她,可面部的神经也不听使唤。

    也许是我太过紧张了,我站在原地支吾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不过,尽管如此,相隔许久后重逢早已让我心旌摇曳。

    她笑着看着我,弯着眉毛,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两个酒窝,太好了,她看起来也很高兴,她也和我一样,期待遇见彼此。

    突然间,我心底漫出一些无名的恐惧,我本以为相遇时一切都会水到渠成,但直到现在我还是想不起来我们究竟是如何相遇的,也不记得我们又是因为什么而分开,我日日夜夜地想她,可在重逢的此刻我却发现我对她认知甚少。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安,靠近我,温柔地轻抚着我的脸,嘴里重复着,“别担心,会变好的,一切都会变好的”。几个月里从未感受过的安稳感重新环绕在我的心头,我感觉轻飘飘的,像是躺在一堆羽绒里。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扎起了长发,她忙碌着,像是在翻找些什么。我只能看见她的马尾。马尾带着令人心安的节奏一上一下地跳动着。我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阳光正刺眼。

    等一等。

    这里没有阳光。

    我盯着看了半响,才发现那并不是太阳。白色、圆形的发光体,但不是太阳,冰冷的强光里感受不到一丝温暖,那只是一盏灯罢了。

    那我在哪?

    我躺在床上。但这不是我的床,这里也不是我的房间,显然也不是她的房间,这里摆满了瓶罐和仪器,看起来更像某个实验室。

    所以,这里是哪?

    我回忆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亦或者过了多久,但我差不多已经确定了这并不是我想象中魔法童话般的幸福团圆,我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而我讨厌白色。

    现在,我真的有点被吓坏了。

    她对我做了什么?她打算对我做什么?

    我试图挣扎着下床,可是一切都是徒劳,我以为我的灵魂麻木了,但真正麻木其实只是我的身体,这已经足够费劲了。我努力地想坐起来,可我甚至做不了一个正常的表情。我所能做的只能是傻笑着看着那条蹦蹦跳跳的马尾,指望着她能对我说明一切。

    ……

    她总算回来了。

    脸上还带着过分甜美的微笑。她托着一个盘子,里面摆满了试剂瓶和针头。
    她把盘子放在一边,抚摸着我的脸,像捏一块质地轻柔的布料。

    “感觉还好吗?”她问。

    我使劲地咬住牙关。想对着她嘶吼,但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

    她娴熟地准备好针头和药剂。“别担心,马上就好了。”

    她又笑了。

    我强打起精神,屏着呼吸,一直到针头触碰到我的手臂的最后一刻——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使劲地挣扎,试图把身体的控制权重新抢回来。

    “你疯了?”她惊讶着看着我,然后没有给我任何可以反抗的时间,熟练而迅速地把我固定在床脚早已准备好的塑料绳结上,“你在干什么?”

    我想尖叫,但只能发出微弱的喉音。只能用尽全力挤出几个不成语调的词

    “为什么……”

    她慢慢停下动作,直起身,看着我。

    “我什么都没做,”

    灯光透过她大褂的领子,白得像新雪一样

    “是你求着我的,你不记得了吗?”

    我不记得,怎么可能会记得,我求她做了什么?把自己绑在病床上?她在说什么。

    她的脸上带上了不耐烦的表情,“是你来找我的,你受不了平庸无趣的生活,你想要魔法,你忘了吗,你想要生活中不存在的高潮,想要活在青春歌舞剧里。”

    她把一张纸扔到我下巴底下,“合同上都写着呢。”

    她重新取了针,这一次,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反抗的力气。当她把药物注入我的手臂时,我瞥见了她胸前的名牌。

    她叫任,真是美丽的名字,我的任小姐,任医生。

    我无力地侧过头,却看到了其他的病床,他们和我一样被拴在床上,脸上浮现着甜腻的笑。他们都爱上了任小姐,他们的任小姐。

    他们都看见了魔法。

    现在,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