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短篇

  • 德鲁克斯的归途

    德鲁克斯的归途

    小城夏末特有的紫黑色积云,正从远山背后无声地涌来。闪电在厚重的云层间闷声闪烁,像巨兽在喉咙深处的低吼。每年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两场这样令人心烦意乱的暴雨。

    我收回望向窗外的思绪,恰好,另一位先生结束了他的分享。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响起,显得有些敷衍。

    “还有人想分享些什么吗?”我环顾四周,问道。

    我运营这家互助会已经3年了。尽管我把他称作未知遭遇创伤互助会,但是这世上毕竟没有那么多的“未知遭遇”,况且我们这里还只是一个偏远山区的小县城。事实上,来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些当地的诡秘神话爱好者。

    他们沉醉于将寻常的街景解读为神谕或末日的征兆,热衷于在无边的幻想中与某个臆想出的神祇或恶魔对话。然后,他们来到互助会,添油加醋地将这些“经历”倾诉一番,期待着听众们能报以惊呼与喝彩。

    “那么,如果今天没有……”我站起身,准备提醒大家在暴雨来临前回家。

    “请等一下,我能说几句吗?”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打断了我。我回过头,发现是德鲁克斯先生。

    关于德鲁克斯先生,我对他印象颇佳。作为一名新成员,他自入会以来,始终是会场里最安静的那一个。无论别人的故事多么荒诞不经,他都只是报以一丝淡淡的微笑,与人无争,也从不发表自己的见解。然而,与那些刻意压低声线、故作神秘的怪人不同,德鲁克斯先生在互助会之外,却是一位无可挑剔的绅士。

    他总是戴着一顶软呢帽,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举止优雅,衣着得体。每次活动,他都早早到来,帮我把凳子和白板准备妥当。听说他还在一所大学担任讲师,学识渊博。在怪人云集的互助会里,他多少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当然可以。”我重新坐下。看了看四周,显然,大家对这位沉默绅士的突然开口,都抱持着浓厚的兴趣。

    德鲁克斯先生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正是因为这件事。”他缓缓开口,“我想和各位分享的,是我朋友阿历山卓的故事。”

    县里的夏天很热,我把空调开得很低,在办公室里准备资料。

    大约三点钟,电话响了,是阿历山卓打来的。

    “德鲁克斯?我必须打给你,我……我遇上大麻烦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和失真。

    鉴于阿历山卓本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制造者,还有过不少影响恶劣的前科,我起初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这次是真的,”电话那头的他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语气急切,“我觉得……我好像一直在幻听,有人在我耳边悄悄说话。就是现在,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也能听见……”

    “我倒是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我打断他,“你在开车?”

    “对,在开车,快到家了。你来我家一趟,帮帮我。”

    “你应该去找医生,阿历山卓,而不是找我。”

    “不,不,医生帮不上忙!这不是病,是别的东西,一件……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我需要你的帮助。”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颤抖。

    “我很忙,阿历山卓。开车小心点。”我有些不耐烦了,依旧觉得这不过是他又一个无聊的恶作剧。

    然而,电话那头却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你根本不明白!听着,这不是他妈的什么无聊玩笑!你要是还对我有一丁点信任,就求你闭上嘴,听我说完!”

    阿历山卓罕见的强硬态度让我吃了一惊。我收回了准备挂断电话的手,皱着眉,将听筒重新贴近耳朵。

    “你以前见过一种图案吗?”他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像一只翅膀扭曲的蝙蝠,可能和什么乱七八糟的邪教有关。该死,我说不清楚,得画下来给你看。总之你先听我说,我找到了一个盒子,金边黑底,上面用金线烫着些复杂又奇异的花纹……就是那个图案,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翅膀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内翻折。天啊,我真不想再回忆那些花纹,每次想起来都让我汗毛倒竖。”

    “唉……”听着他这番莫名其妙的描述,我愈发觉得这是个恶作剧,但眼下似乎只能陪他演下去。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斜靠在椅子上。“你在哪儿找到那个盒子的?”

    “你知道我负责的那个作家吗?马尔库波·道格拉斯,那个该死的拖稿贼。我今天就不该去找他。我上午九点出门,开车到他住的那条街时,已经是正午了。途中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我早料到了。”

    “我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对付了午饭,心里盘算着他一个字都没动的最坏情况。真晦气,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接手这个倒霉蛋。吃完饭,我爬上他住的那栋老式公寓。其实那个时候我就该感觉不对劲——公寓的底层和地下室里,挤满了说着古怪方言的流浪汉。他们聚在一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一步步踏上那满是灰尘和爬山虎的楼梯。”

    “流浪汉?他住在阿塞拜疆吗?”我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阿历山卓没有理会我的插科打诨。

    “我越往上走,那些诡异的绿色藤蔓就越茂盛。说实话,当时我满脑子都是稿子的事,加上这片区域的公寓大多都年久失修,有些破败也属寻常,我起初并没太在意。马尔库波住在五楼。直到我走到他那一层时才注意到,疯狂生长的野生植物几乎快把走廊变成了一座小型的原始森林。我真不敢相信有哪个蠢货愿意住在这种鬼地方……”

    “不行,我得停一下,”他突然打断了自己的叙述,“操他妈的,这声音越来越响了。起初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幻听,但那个声音就在我脑袋里不停地重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现在已经震得我头疼欲裂。天啊,可我还是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它的语速不快,音调低沉,还夹杂着某些不是正常人能发出的含混杂音,绝不是我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它是在念咒吗?操,我越是用心去听,脑袋就越疼。”

    “喂?你还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这该死的声音快把我逼疯了!”

    “你到底是怎么……”

    “听清楚,我得快点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开始敲马尔库波的门,没人应。我转动门把手,发现门居然没锁,对此我倒也不怎么惊讶。他不在家。那个房间很小,只有一张书桌和一张床。我在书桌上找到了想要的原稿,写得相当完整,很有他的风格。我翻到末尾,看到了他的署名和日期——奇怪的是,他好像一个星期前就写完了。而且在稿子的最后一页,他用一种我不认识的语言附了一首短诗,或者随笔,我一个字也看不懂,我也是从它古怪的断行猜的。”

    “然后,就是那个盒子了。当我看完原稿,准备放下的时候,才发现那张小书桌上多了一个黑色的盒子。我发誓,在我进门前,绝对没有看到过它。它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就出现在我眼皮底下,端正地摆在书桌中央。我吓坏了。可以肯定,在我读稿子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进出过房间。那个诡异、邪恶的黑色盒子,就那么在我眼前,乍然惊现。大卫·科波菲尔也变不出这么漂亮的手法。”

    “盒子大概两只手那么长,一只手那么高。四个角用一种怪诞的风格雕着浮夸的花边,表面用金线描着的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对蝙蝠翅膀。我没法说明白那盒子有多诡异——你打心底里知道那是个邪恶的东西,但你的视线就是无法从它身上移开。你能明白吗?当你一旦那些浮夸的花边和诡异的纹饰你就移不开眼了……”

    “所以你打开了它?”我的心沉了一下。

    “别怪我,换了你也会的。我当时根本动不了,它像是有生命一样,黑色的盒子,妖冶的金边,变魔术似的出现在你眼前,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诡谲气息。我知道,我知道我当时拿完稿子就该转身离开……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就像一只笔直冲进陷阱的兔子。”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并没有你想象的黑雾或灾难涌出来。它是个八音盒,就是那种中间会有小人偶随着音乐慢慢旋转升起的那种。内饰和外观一样,是那种夸张的装饰风格,盒盖背面还嵌着一面镜子。我确实看到两个穿着华丽长裙的小人偶从盒子底部缓缓转了上来。但是,最恐怖的是,我没有听见任何音乐。不,应该说,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原本窗外聒噪的鸟鸣和楼下往来的车流声,全都消失了。死寂,一种绝对的死寂,刹那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当时浑身发冷,寒意从脚后跟直窜脊髓。我抓起原稿就往楼下狂奔。楼底下那群流浪汉已经散了。我冲出公寓,一路跑回车上才敢大口喘气。我把头枕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平复心情,就在那个时候,我开始听见这个恶魔般的低语。起初我以为是有人在恶作剧,但开出一段路后,那声音依旧清晰。我真的快被吓疯了,把车停在路边,将所有座椅底下连同后备箱都检查了一遍,这才不得不接受——这低语是从我脑袋里传出来的。”

    “你是说,你打开了一个坏掉的音乐盒,然后就开始幻听了?也许只是发条生锈了,你太紧张了。”我试图用理性的解释来安抚他,也安抚我自己。

    “听着,德鲁克斯,我知道这事说出来没人信,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得了精神病!但是你必须相信我!我现在真的能听见那个冰冷、毫无语调的声音,毫无顿挫地念着我完全听不懂的东西。我唯一能把它联系起来的,就是马尔库波写的那首短诗,和那个凭空出现的八音盒!”

    “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了,去喝杯茶……”

    “别他妈说这种废话了,德鲁克斯!呼……我现在终于到家了,这鬼声音还在不停地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唯一的好消息是,我感觉自己好像有点习惯了。它现在就像一副摘不掉的耳机,在我脑子里用远超安全分贝的音量,循环播放着什么鬼东西。”

    “阿历山卓,你病了,你需要休息。”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什么?喂,大声点,我现在听不清!”

    “我说你病了!你需要休息!我待会儿就过去看你!”我几乎是在朝电话大吼。

    “你在说什么?这该死的声音突然又变响了,我听不清……操,我耳朵流血了!这是什么鬼东西……我得去拿块毛巾……喂?你听得见吗?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鬼东西的声音!”

    “阿历山卓,我很忙,没时间陪你瞎扯……”我的耐心快要耗尽,但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这……这他妈的又是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变成了压抑的抽气声,“德鲁克斯?德鲁克斯,你还在吗?”

    “我在!你又怎么了?”

    “不……这次不是听见,是看见了。在镜子里……触手,没有吸盘的触手,从我的右耳里钻了出来……它是怎么……救我,德鲁克斯,救我!天啊,我的眼角也能瞥见它!它划过我的脸颊、下巴……黏液,到处都是黏液……这是真的,该死,这是真的!我能闻到它,像在太阳下暴晒了一下午的金枪鱼!天啊,救我!”

    “什么东西?喂!你能说清楚点吗?”

    “一条墨绿色的大蛞蝓!德鲁克斯,他妈的快来救我!这东西身上全是暗黄色的斑点!天啊,它从我右耳里钻出来,现在就趴在我脸上!我整张脸都是恶心的黏液……它不动了……它停在半空中,像是在……找什么?”

    电话那头,我只能听到他粗重而恐惧的喘息。我紧紧攥着话筒,疯狂地喊着他的名字。

    “我吐了……德鲁克斯,你在哪……它身上那些恶心的斑点翻开了,露出一颗接一颗硕大的黄色眼球!那些眼球像虫卵一样嵌在它身上!呕……它还在从我耳朵里往外爬,不停地扭动着……现在,所有的黄眼球都盯着我,瞳孔像蛇一样细长!德鲁克斯,你在哪?这怪物浑身都散发着恶臭!干!它在摆弄我的头发,挑衅似的缠在我脸上!我该怎么办,德鲁克斯……操!我脑袋里的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它知道我在跟你说话!它知道!我听见它每一节诗文的重复都带着可怕的讪笑!他就在我脑子里!”

    “你在哪?!”我几乎是吼着问出这句话。

    “我在家!我他妈的还能在哪?!到现在你还不信我吗?废物!脑瘫!操他妈的……他就在我脑子里!他就在我脑子里面!说话,念诗,唱歌!我躲不开他,德鲁克斯,他就是我的梦魇……我听懂了……我听懂他在说什么了!他什么都知道!他把我的一切都摸透了!他在笑我!他在一遍又一遍地……笑我!”

    电话断了。

    阿历山卓的确是个轻浮的家伙,但这通癫狂的电话仍然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困惑与不安。我当即请了半天假,驱车赶往他的住所。

    一进屋,一股浓烈的腥臭就扑面而来。阿历山卓坐在一滩血泊之中,一把菜刀被丢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天啊……你还好吗?”

    他双眼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对我的到来毫无反应。

    “那怪物呢?”我颤声问道。

    “那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滩黑色的黏液,如同融化的沥青,在地板上缓缓晕开。一条墨绿色的诡异触手,从根部被齐齐斩断,正在角落里无声地蜷缩、抽搐。

    故事到这里,德鲁克斯先生停了下来,他摊了摊手,仿佛一切已经讲完。听众们显然对这个戛然而止的结局并不满意,围着他追问不休。

    我拍了拍手,笑着站起身来。看来,今天的互助会,注定要在会友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结束了……

    送走最后几位意犹未尽的老朋友后,我正打算打扫房间,却惊讶地发现,德鲁克斯先生竟然还未离开。

    他倚窗而立,手里夹着一支烟,正注视着楼下因倾盆大雨而狼狈跑向车里的会友们。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发出的声响让会议室显得愈发安静。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头来,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您想听听剩下的部分吗?”他问。

    那条触手,在警察到来之前就蒸发了。

    只在阿历山卓的地板上留下一大片黏稠的黑色印记。我只能向警方解释说,这是阿历山卓一次严重的自残行为。县里的警察显然也不想插手这种棘手的案子,几乎没怎么过问就草草结案了。

    后来,我偷偷化验了那些黑色黏液,发现主要成分是血液和蛋白质。我猜,那东西或许像肿瘤一样,曾寄生在他的身体里。其实,那件事之后,阿历山卓的身体并无大碍,但他的精神……我无法想象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或者说,那个声音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他变得沉默寡言,总是独自出神发呆,对于盒子和触手的事更是闭口不提。

    几个星期后,阿历山卓死于一场车祸。鉴于他当时急剧衰退的精神状况,这个结局并没有让任何人感到意外。

    悲痛之余,我因为当初没能相信他而深感自责,这种情绪在他死后愈发强烈。我去了他家,仔细检查了他的遗物,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马尔库波的那份原稿,还有一本工作笔记。笔记的记录停留在他给我打电话的那天,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马尔库波的住址和电话。但我始终没找到他在电话里提到的,那首用陌生语言写成的短诗。

    我决定去找那位叫马尔库波的作家谈谈。

    马尔库波住的那个街区,以穷困和混乱在全县闻名。我特意选在一个明媚的下午去拜访他。那栋公寓楼很好找,即便在满是危楼的老街区里,它也称得上是破败不堪。几条歪斜的护栏颓丧地挂在建筑外墙,庭院里野草丛生,巨大的裂缝如同丑陋的伤疤,刻在这栋饱经沧桑的房子上。但与阿历山卓描述的不同,这里完全看不出有人居住的迹象,更不见他所说的那些流浪汉的影子。

    我顺着藤蔓丛生的楼梯走到五楼。风从走廊尽头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正如阿历山卓所说,城市里罕见的野生植物从一块块碎裂的地砖缝隙中探出头来,伴着只剩下框架的窗户和斜射进来的阳光,竟营造出一种超现实的荒凉感。

    我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马尔库波的房间。房门是木质的,明显比走廊上其他的门要干净得多——当然,干净只是相对而言。它看起来依旧像是一块一脚就能踹破的旧木板,棕色的油漆大片剥落,上面布满了刻痕,斑驳得如同一张古旧的地图。只有黄铜门把手,被人常年摩挲得锃亮。看到这里,我才暗自松了口气,看来那位落魄的作家确实住在这里。

    我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站在我眼前的就是马尔库波,他的模样和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他已上了年纪,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也已花白。但精心修剪过的胡须,以及高挺鼻梁上架着的一副银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和蔼可亲的老教授。他整洁细致的打扮,与这座摇摇欲坠的公寓格格不入。他穿着白色的睡袍,脚上随意地套着一双毛绒拖鞋,显然没料到会有访客。不过,他还是很热情地邀请我进屋坐坐。

    房间很小,塞进一张书桌和一张床后,就显得有些拥挤。但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地板虽破旧,却看得出保养的痕迹,床铺也整理得相当整齐。他看起来像个严谨自律的人。他请我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则随意地坐在床沿,并给我泡了杯茶。

    我向他说明了来意。起初,他对自己原稿被阿历山卓未经同意就拿走一事感到十分光火,但当听到阿历山卓的死讯时,他的情绪又转为愧疚,连连向我道歉。

    “……我朋友,阿历山卓,去世前说在这里看见过一个音乐盒。”我说。

    “音乐盒?”马尔库波歪过头,眼神有些闪烁,盯着自己的脚尖。

    “是的。他说发生了一些诡异的事情,出事前曾打电话给我,其中就提到了那只烫金边的音乐盒。‘用怪异风格雕着花边的奇特盒子,上面用金线勾着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他是这么描述的。”

    “真是细致的描述。”马尔-库波低声说,依旧没有抬头。

    “您对那种样式的音乐盒有印象吗?”

    “……没有,我想我从没见过。”

    “这里还有其他人住吗?阿历山卓说他过来时,看见楼下有一大帮流浪汉,可我今天来却一个也没见着。”我试探着问。

    “流浪汉?”马尔库波忽然笑了起来,“你对这片地方了解太少了。只要你的门留着一条缝,这帮该死的小流浪汉就会像老鼠一样钻进来。这栋公寓简直就是他们的大本营。不过这几天,我确实没怎么见过他们了,那帮小兔崽子或许不止这一个窝。”

    我尴尬地陪着笑,对他的话却半信半疑。

    “除此之外,阿历山卓还提到过一页短诗,据说当时就夹在您的原稿里。”

    “我从不记得我写过什么诗。”

    “据说,是用一种很罕见的语言写的。”

    时间临近傍晚,晚风吹过街道,将书桌上那叠被镇纸压着的稿纸吹得哗哗作响。

    “不,我没见过什么音乐盒,”马尔库波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厚重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余晖,“当然,也没写过什么短诗。”

    “……既然您这么说了。”我沉默许久,深知在他这里问不出更多东西,便起身告辞。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送我到门边。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我的余光猛然瞥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盒子,正静静地压在他书桌的那叠稿纸上。

    “非常感谢你的来访,对于阿历山卓的遭遇,我很遗憾。”马尔库波顿了顿,花白的胡子随着嘴唇微微抖动,“很抱歉,这里没有黑色的音乐盒。”

    他这么说着,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走下楼,五楼的窗户已经关上了。那栋破败的楼房在逐渐西沉的阳光下,只剩下一道道嶙峋的剪影。

    我从马尔库波的住所一路驱车回到家,一天的奔波让我筋疲力尽。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屋子,打开书房的灯。

    下一秒,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个黑黝黝的盒子,正端正地摆放在我的书桌上。

    直到亲眼见到它,我才明白阿历山卓的描述有多么贴切。你的眼睛根本不可能错过它。那漆黑的盒子带着一种诡异而邪恶的气场,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它仿佛是来自地狱最深处的造物,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像是一块纯白的画布上被悍然泼上的一大团墨渍,陡然出现在你视线的正中央,直愣愣地刻进你的脑子里。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衬衫。这是阿历山卓看到的那个音乐盒吗?是谁把它放在这里的?马尔库波?他是怎么进来的?无数的疑问在我脑中炸开。我不敢在家中片刻逗留,头也不回地跑回车上。可还没等我松一口气,我就惊恐地发现,那个邪恶的盒子,又鬼魅般地出现在了我的副驾驶座上。

    整个晚上,我发疯似地在城里逃窜,敲开了所有我认识的人的家门。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没有人能看见那个音乐盒,除了我。

    它躲避着别人的目光,只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像一个狡猾的影子,只活动在唯我可见的死角。没有人相信我,而我也躲不开它。我被诅咒了。如同在阿历山卓脑中不断徘徊的低语,这只盒子,就是鬼祟的恶魔用烧红的烙铁,在我的视网膜上烫下的永恒刻印。

    我疲惫地放弃了求助,将自己反锁在家中,绝望地看着眼前那个挥之不去的盒子,苦苦祈祷这只是一场惊悸不安的噩梦。

    该怎么形容它?我不敢靠近,甚至不敢直视。但它强迫着我——我是说,暂且不提它无处不在的身影,它本身就有一种让你目不转睛的魔力。它就像森林里突然钻出的一头阴森野兽,浑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你想躲开,它却让你无法移开视线。就算你鼓足勇气转过头去,几分钟后,你会发现它又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你的视野里,像狂风呼啸的荒原上凭空出现的一棵枯树,不停地扭动着丑陋的枝桠来吸引你的目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和莫名的恐惧慢慢吞噬你的内心。

    我当然也试过砸烂它,但那根本没用。我眼睁睁看着盒子在我眼前消失,斧头劈坏了书桌,然后又看见它戏谑般地出现在房间的角落里。我甚至能听见它对我发出的阵阵讪笑。

    那天以后,我几乎夜不能寐,也很少进食。漆黑的盒子成了我清醒时的噩梦。有那么一整天,它像一具可怖的灵柩,静置在我的茶几上。我面对着它,满眼都是那只被斩断的墨绿色触手,以及阿历山卓瘫在血泊中的样子。我最终也会变成那样吗?我不敢去想。

    时间一天天过去,盒子如阴魂不散的幽灵般缠绕着我。我试图用相机拍下它,但只是徒劳。就像它从不在旁人眼前出现一样,每当我举起相机,它便消失在快门之下。我只能用速写本亲手记录下它的样子。我发现,抛开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场不谈,它的精巧同样不似现世的产物。盒子的木料我从未见过,颜色黑得摄人心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

    我越是仔细地观察这只盒子,就越是被它精湛的工艺所折服。我疯狂地搜寻与之相关的一切,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它像是恶魔无意间遗落在凡世的造物,没有任何资料提及过它的存在。我把那些陌生的文字抄下,寄给几位有门路的朋友,也始终没有结果。

    我越陷越深。一个礼拜后,我对盒子的兴趣几近狂热,最初的恐惧已被抛之脑后。它像一块黑色的磁石,随时随地吸引着我的目光。它精美得无可比拟,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它的来历。只有我能看见它——这竟然让我萌生出了一种病态的自豪感。

    若非阿历山卓惨痛的经历,我可能早就打开了这只不祥的盒子。现在,我对着它画了无数幅临摹画,极尽所能地勾勒出那些繁复的金色线条,送往各个我认识的学校和博物馆,可没有一封回信。

    几个星期过去,我依旧夜不能寐。偶尔实在疲惫不堪,浅浅睡去,一觉醒来便看见盒子躺在我的枕边。我借着皎洁的月光细细揣摩它,看着盒面上勾勒出的倒羊角在月色下反射出淡淡的金光,想象着这个恶魔在阿历山卓脑中到底说了些什么。我知道,它想让我打开它。我甚至已经能够听见它在我脑海里嘶哑的呼喊。我无数次将手伸向盒子的扣环,又无数次在阿历山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停下。我不再害怕盒子本身,取而代之的,是对我自己这股狂热的恐惧。

    我已经忘了盒子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了。某个清晨?某个烈日如火的下午?也许是在我最终决定要打开它的那一瞬间,或者更早。它就那么消失了,像它突然出现时一样。我发疯似地找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可它再也没有出现。我只能从那些堆积成山的资料和临摹画上,来说服自己,这一切并非一场荒唐的梦境。

    “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座理应存在于上个世纪的危楼。盒子消失几天后,我听说那栋破烂的公寓总算被拆了,而马尔库波——那位废墟里的作家,则不知所踪。”

    “我试着不再去想那只音乐盒。‘它消失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不断地告诉自己。”德鲁克斯先生戴上他标志性的软呢帽,向我打了个手势,朝门口走去。

    “但你知道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他在门口回过头,雨夜的闪电在他身后一闪而过,照亮了他苍白的脸。“那个漆黑的盒子消失了,可我无论如何都忘不掉它。它或许逃出了我的视线,却以另一种方式住进了我的大脑,在我每一个梦里扎了根。梦里,我围着它转圈,拿着放大镜研究它的每一处雕纹;梦里,我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它,两个穿着长裙的小人偶,伴着美妙得不可思议的音乐,从盒子里慢慢转了上来。”

    “盒子消失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而我现在,却在后悔没有打开它。”

    雨下得更大了,伴随着阵阵惊雷。我有些担心德鲁克斯先生,走到窗前,却发现他的车已经不在楼下了。我叹了口气,锁好窗户。雷声隆隆,头顶上的白炽灯跟着不停闪烁。桌上几份文件被风吹乱,我无心整理,锁上门便下了楼。

    几分钟后,我又鬼使神差地返回会议室,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然后用手电筒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

    没有那只黑色的,烫着金色倒羊角的盒子。

  • Love Spell

    Love Spell

    我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

    尽管我还是能从相片和人群中辨认出她,但是她的音容颦笑都早已淡出我的记忆。

    某些闷热的晚上,我仍会梦见她,梦里她的脸像是丢失了细节的像素图片,她不停地唤着我的名字,我却怎么也看不清她。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甚至怀疑我们是否真的见过面,也许她只是卡在现实当中我的某块梦境的碎片,只存在于半梦半醒之间的美好之中。但这回忆又真实的让人心悸,每当我想起她,我身上的每块神经都会因为思念而紧绷,我意识到我曾经是如此地渴求她,这份过火热情即便到现在也没有一点褪去的痕迹。

    我不明白是什么让她如此的特别。我记不起她容貌的细节,但我记忆里的她是如此得卓绝群伦,我记得她提着旅行箱顺着人潮走下月台,像被是一堆衣衫褴褛的平民簇拥着的女王。而从那一刻起,藏在身体里荷尔蒙冲动就告诉我,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我也试过忘记她。每个人都有过刻骨铭心的回忆,但再浓厚的感情也会被时间冲淡,大家都只是摇摇头将这段感情抛诸脑后,转过头继续平淡而枯燥的生活,把往事藏在心底酝酿成某个午后的谈资。

    我并没有在否认我和她之间曾发生过的感情,但说到底也没必要深究其根源。El pasado es pasado,我需要的仅仅是接受她已经不在我身边的这个事实,然后狠下心逼迫自己向前看。一段孽缘而已,我告诉自己,何必弄得这么狼狈不堪呢。

    我只坚持了几个礼拜。

    我始终没法忘记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记忆像青藤缠着榕树,在我身上勒出一道道疤痕。我怀念停留在我脸颊上轻柔的触摸,或是那双映着自己和梦境的深黑色眼眸。我忘不了在分别时彼此相拥着的热吻,忘不了她抹在我后颈的温热呼吸。那些过往闪回的片段过于强烈,我无数次在深夜里梦见她,醒来时发现泪和冷汗已经沾湿了枕头。

    自从那以后,现实和往昔的对照逐渐开始让我痛苦万分。尤其是当我被身边那些所谓朋友环绕着时,我才发现,我越想打开心扉再去拥抱其他人,就越发现只有她的灵魂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我一度认为分辨不出眼前的美是一种罪过。但每当我走出房间望着城市日落后璀璨夜景,我的心却始终无动于衷。我深知这座城市的美丽,我也曾和大家一样沉浸在这里的每一寸日光和华灯之下。

    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我在心底给自己定了罪,我已经变得无法客观地看待任何人和事,我逐渐变得麻木,慢慢地沉沦,我把自己泡在她的阴影里。我开始渴望,渴望重新获得那种感觉。

    真爱的感觉。

    也许总有一天,我还是会重归平淡,像认识她之前那样无趣的活着,成为靠在酒吧旁的街角抽着烟,望着路灯下紊绕飞虫的普通人的一员;彻底地忘记她,忘记曾经的我们,忘记我身体里的另一部分,或许那还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最好的部分。

    这种想法让我害怕。我对她的爱已经成了一种毒药,成为了缠绕在我们之间的黑魔法。她像是一只把我引入森林深处某口清泉的黄鹂,让我发现了这个世界所蕴藏着的另一种美好。她理解我的幽默,欣赏我的本性,让我成为我一直梦想成为的人。

    她让我知道,世界上除开那些胭脂俗粉还有其他的人,像她那样的人。她的一颦一笑都拨动我的心弦,每一个眼神都仿佛能看透我的本质,她让我做回我自己,不再执着于自己不堪的过去,让我重新感到自信和无所畏惧,让我抛下所有的焦虑和不安,着眼于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一度渴望在其他朋友的眼中重新见到这种魔法。可是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平平无奇,我尝试着在满月的摩天轮上约会,和女伴在槲寄生下接吻。我竭尽全力地想复刻那些浪漫的情节,想重新找到和她在一起时的感觉。

    所有的一切都不如她看向我时的莞尔。

    没有什么地方是对得上的。离开她之后的每段感情都很乏味,我连牵手都提不起劲,有几次,仅有那么几次,我有些触电的感觉,但是这种兴奋感只持续了一瞬间。就像停电的夜晚突然闪过的电光,可除此之外仍是满屋黑暗和燥热。

    我的心被她锁住了,我没有任何兴趣和动力与其他人发展关系。我再也没法被其他人感动了,我堕落了,那些因思念她而蔓延的情感正从内而外的蚕食着我。

    看看那些普通人吧,看看他们朝九晚五的工作,肤浅的人际关系,周五晚上无聊地坐在家里喝着啤酒,看着球赛。别误会我的意思,这没什么不好的。只是,这不是我。自从我经历那种心动的感觉之后,我就再也回不去了,她彻底摧毁了从前那个平庸的我。

    我正值风华,心潮澎湃,满心期望着浪漫,我还没有做好平凡的准备。我为了理想和真爱而生,执着地向往与她在一起居住在童话里,祈愿和爱人一起疯狂的活着。

    为此,我需要一个契机。我需要她,我需要再一次成为那个理想中的我。

    某个沉闷的午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决定再去找她。我想见她,哪怕只有一眼。我必须再找回那种和她在一起的感觉。我没法再继续自欺欺人的活下去了。

    周围的平庸和愚昧就像被这座城市嚼烂的霓虹一样索然无味,只会白白浪费掉我的青春。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是怎么做到的。

    熬了多少次夜,打了多少电话,查了多少地址。但是现在,现在她就在我眼前,这已经足够了。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值得的,她不再是想象中的朦胧画面,我再一次清晰的看见她,她似乎老了些,额头看起来也比之前宽了一点,但我仍记得她每一寸艳丽的皮肤,轻巧扎起的长发,我记得那种感觉,和她在一起熟悉得像是回到家的感觉,我的缪斯,我的夜莺。我想冲上去拥抱她,但迈不开步子,我想笑着欢迎她,可面部的神经也不听使唤。

    也许是我太过紧张了,我站在原地支吾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不过,尽管如此,相隔许久后重逢早已让我心旌摇曳。

    她笑着看着我,弯着眉毛,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两个酒窝,太好了,她看起来也很高兴,她也和我一样,期待遇见彼此。

    突然间,我心底漫出一些无名的恐惧,我本以为相遇时一切都会水到渠成,但直到现在我还是想不起来我们究竟是如何相遇的,也不记得我们又是因为什么而分开,我日日夜夜地想她,可在重逢的此刻我却发现我对她认知甚少。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安,靠近我,温柔地轻抚着我的脸,嘴里重复着,“别担心,会变好的,一切都会变好的”。几个月里从未感受过的安稳感重新环绕在我的心头,我感觉轻飘飘的,像是躺在一堆羽绒里。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扎起了长发,她忙碌着,像是在翻找些什么。我只能看见她的马尾。马尾带着令人心安的节奏一上一下地跳动着。我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阳光正刺眼。

    等一等。

    这里没有阳光。

    我盯着看了半响,才发现那并不是太阳。白色、圆形的发光体,但不是太阳,冰冷的强光里感受不到一丝温暖,那只是一盏灯罢了。

    那我在哪?

    我躺在床上。但这不是我的床,这里也不是我的房间,显然也不是她的房间,这里摆满了瓶罐和仪器,看起来更像某个实验室。

    所以,这里是哪?

    我回忆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亦或者过了多久,但我差不多已经确定了这并不是我想象中魔法童话般的幸福团圆,我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而我讨厌白色。

    现在,我真的有点被吓坏了。

    她对我做了什么?她打算对我做什么?

    我试图挣扎着下床,可是一切都是徒劳,我以为我的灵魂麻木了,但真正麻木其实只是我的身体,这已经足够费劲了。我努力地想坐起来,可我甚至做不了一个正常的表情。我所能做的只能是傻笑着看着那条蹦蹦跳跳的马尾,指望着她能对我说明一切。

    ……

    她总算回来了。

    脸上还带着过分甜美的微笑。她托着一个盘子,里面摆满了试剂瓶和针头。
    她把盘子放在一边,抚摸着我的脸,像捏一块质地轻柔的布料。

    “感觉还好吗?”她问。

    我使劲地咬住牙关。想对着她嘶吼,但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

    她娴熟地准备好针头和药剂。“别担心,马上就好了。”

    她又笑了。

    我强打起精神,屏着呼吸,一直到针头触碰到我的手臂的最后一刻——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使劲地挣扎,试图把身体的控制权重新抢回来。

    “你疯了?”她惊讶着看着我,然后没有给我任何可以反抗的时间,熟练而迅速地把我固定在床脚早已准备好的塑料绳结上,“你在干什么?”

    我想尖叫,但只能发出微弱的喉音。只能用尽全力挤出几个不成语调的词

    “为什么……”

    她慢慢停下动作,直起身,看着我。

    “我什么都没做,”

    灯光透过她大褂的领子,白得像新雪一样

    “是你求着我的,你不记得了吗?”

    我不记得,怎么可能会记得,我求她做了什么?把自己绑在病床上?她在说什么。

    她的脸上带上了不耐烦的表情,“是你来找我的,你受不了平庸无趣的生活,你想要魔法,你忘了吗,你想要生活中不存在的高潮,想要活在青春歌舞剧里。”

    她把一张纸扔到我下巴底下,“合同上都写着呢。”

    她重新取了针,这一次,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反抗的力气。当她把药物注入我的手臂时,我瞥见了她胸前的名牌。

    她叫任,真是美丽的名字,我的任小姐,任医生。

    我无力地侧过头,却看到了其他的病床,他们和我一样被拴在床上,脸上浮现着甜腻的笑。他们都爱上了任小姐,他们的任小姐。

    他们都看见了魔法。

    现在,轮到我了。

  • Chalmie

    Chalmie

    她停下脚步,在两只摇摇欲坠的白炽灯交界的阴影里,褐色的长发直垂到腰,这时候我才发现今天她涂的是红色的指甲油。

    「你再说一遍」

    她没回头,语气很轻,但是寒得彻骨,头顶上传来飞虫不断撞击灯泡的声音。

    她突然的反映着实让我意外,我悄悄吞了口唾沫,问她:

    「怎么了」

    她不说话,手指用力抓住裙子下摆,慢慢侧过身来,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我却仍然可以察觉到她浑身地颤抖。

    「怎么……」

    「你再说一遍!」

    她打断我,声音里多了份力度。

    「……」

    远处传来狗吠和卡车的声音。

    在我惊讶的时候,她转过头面对着我,白炽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脸色发白,胸部因为大口的呼吸而剧烈地起伏。嘴唇微微地颤动,眼圈红得吓人。

    她盯着我的眼睛,棕色的虹膜包裹着猫一样的瞳孔。

    「再说一遍」

    过道另一头吹来腐烂海鲜的腥味,她的发丝随即飘散开。

    我别开眼睛,却意外地看到了她印在墙上的影子,不由得把口中的话吐露出去

    「东马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