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牙的祝福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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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

一声巨大的、金属与瓷器猛烈撞击地面的巨响,从走廊尽头炸开!紧接着是银质刀叉在石板上弹跳、翻滚的清脆声响。

“啊——!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女孩的尖叫声响起,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慌乱。

“搞什么鬼!”

一个粗暴的男声吼道,是守卫。

我能听到沉重的铠甲随着跑动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这是勇者大人的早餐!”

“快!快收拾干净!”另一个守卫的声音也加了进来,听起来同样气急败坏,

“今天可是佩莱什的大日子!你要是惊扰了勇者大人的休息,国王陛下肯定轻饶不了你!”

“可是……大人,盘子……盘子碎了……”

“闭嘴!这里我们负责清扫!你赶紧去弄一盘新的早餐来!”

走廊那头顿时乱成一团,脚步声、小声的斥骂声、还有女孩压抑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

我已经溜出了自己的房间。
手里捏着那张安儿夫人塞给我的卡片,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我揉得有些发软。上面用娟秀的字体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标注着卫兵换岗的精确时间和巡逻的死角。

搞得跟做贼一样。

不对,我现在干的事,可比做贼严重多了。身为勇者临阵脱逃,这叫应该叫做叛国罪吧?

算了,不想了。反正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横竖都是死,还不如选一条看起来能活下去的路。

我贴着墙根,就着阴影躲避着守卫和阳光,像只老鼠一样在王宫错综复杂的回廊里穿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安儿夫人的地图画得非常精准,连每班守卫的巡逻路线都标记的一清二楚。

我从他们的身后偷偷溜过,没人注意到我,除了一排排挂在墙上的油画,那些国王们个个表情严肃,目光深邃,无声地谴责着我的背叛。

咚——

从王宫广场的方向,传来一阵悠长的钟声。

那是召集人群的信号。也就是说,“勇者出征仪式”差不多要开始了。

国王陛下,还有那些大臣们,现在应该都穿戴整齐,准备去看他们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救世主”了吧。

还有碧安卡,我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相信圣剑的话,但是她昨天还一脸兴奋地跟我规划着训练内容。让娜也是,她肯定也觉得能和我一起去前线,是件多么光荣的事情。

还有湘雅……

昨晚在月泉,“请不要……不要迷失方向。”

可恶。

我辜负了她们的期望,这是事实。

但安儿说得对,我首先得为自己活着。

钟声又响了一下,仿佛在催促我。

我按照地图上标注的终点,来到了一处看起来像是废弃储藏室的木门前。

这里的位置偏僻得离谱,周围杂草丛生,墙壁上满是青苔,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常年无人问津的霉味。

安儿真的会来这种地方吗?

我站在屋檐的阴影下左顾右盼,别说人了,连只鬼影都没有。

钟声已经响过三下了,出征仪式肯定已经开始了。广场那边现在估计人山人海,国王陛下正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演讲……

然后,他们会发现主角不见了。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又等了几分钟,除了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不会吧……

一个不太妙的念头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该不会是被骗了吧?安儿会不会是国王派来试探我的?或者她跟湘雅其实是一伙的?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可恶,我就知道,异世界哪有那么多好事。什么温柔体贴的首相夫人,什么甜蜜的私奔……全都是骗人的!亏我还……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地方却异常清晰。

我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连忙转过身。

“安儿……?”我看着眼前的人,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没错,站在我面前的确实是安儿夫人,那张甜美得能融化太阳的脸,还有眼角上的那点泪痣。
但……好像又有哪里完全不一样了。

她身上那件繁琐华丽的丁香色长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紧凑利落的深色劲装,布料看起来很结实,勾勒出她娇小又饱满的身体曲线。那头精心盘起的檀木色的头发也放了下来,被一根简单的皮绳束成一股马尾,显得干练了许多。

最让我挪不开视线的,是她腰间。那里交叉插着两把造型像月牙一样的匕首,匕首的握柄在清晨的微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那个像水一样温柔的,会踩到裙摆、可爱又冒失的首相夫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眼神锐利的冒险者。

“为了甩掉那个老家伙的眼线,稍微花了点时间。”她朝我笑了笑,一脸的从容不迫。

老家伙?她是指首相大人吗?

“怎么了,维兰大人?”她歪了歪头,看着我这副吃惊的样子,“被吓到了?还是说,你更喜欢我穿着裙子的样子?”

“不、不是……”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只是……有点意外。”

“人总是要有点防身的手段,不是吗?”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帮我整理了一下斗篷的领子,“特别是在这种地方。”

她的手指碰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没事吧?维兰大人。”她对我的反应有些哑然。

“没、没事。我太紧张了。”

“好了,闲聊就到此为止吧。”她收回手,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国王那边拖不了太久,我们得快点了。”

说完,她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钥匙,熟练地插进了庭院里那扇破旧木门的锁孔里。

“吱呀——”

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门被推开了。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某种金属锈蚀味道的冷风从门后吹了出来。

门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向下延伸的石头台阶。

“跟紧我。”

安儿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进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那个、安儿小姐,不是私奔吗?没有白马和鲜花也就算了,可是从这里走吗?我心里打起了鼓。

但事到如今,我也没得选了。总不能现在跑回广场,跟国王陛下说“我刚刚去上了个厕所”吧?

我咽了口唾沫,也跟着走了进去。

门在我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吱嘎”一声悠长的抱怨,最后“哐当”一下,彻底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的光线和声音。

吸血鬼的视觉慢慢适应了新的环境,我能渐渐地看见身前安儿的背影。

“啪。”

一声轻响,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在安儿白皙的手掌上方凭空燃起。

我刚刚适应的瞳孔又被那亮光刺激地猛得一缩。搞什么啊,那是魔法吗?

她将那簇火苗轻轻向前一送,火苗便稳稳地落在了石壁上一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铁质火把托架上。火焰“呼”地一下窜好高,稳定地燃烧起来,驱散了周围一小片黑暗。

这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石头甬道,很窄,大概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走。墙壁是用巨大的、表面粗糙的石块砌成的,石缝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一些不知名的蕨类植物从石头缝里顽强地钻出来。头顶很高,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黑暗。脚下的石阶因为常年被水汽侵蚀,也变得有些坑坑洼洼。

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有一个和刚才一样的火把托架。安儿熟练地走在前面,每经过一个托架,就随手点燃一个。很快,一条由火焰组成的、通往地底深处的昏黄光路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哇……”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没什么意义的感叹。

“怎么样,勇者大人,是不是比你想象的要……嗯,更古老一些?”安儿回过头,对我笑了笑。火光在她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挺翘的鼻子在映射下显得格外好看。

“何止是古老,这地方感觉都能挖出化石了。话说回来,安儿……刚才那个是魔法吧?你什么时候会的?”

“啊,那个啊,只是一些不入流的小戏法而已,让您见笑了。”安儿摆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比起骑士团那些华丽的圣光魔法,我这点东西根本上不了台面。我们快走吧,时间不多了。”

她三言两语就把我的问题给带了过去,完全没有要详细解释的意思。

“这条路虽然有点长,不过很安全,是王宫修建之初就留下的仆役通道,现在早就没人记得了。我们很快就能到地方。”

她转过身,火把的光芒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她的步伐在石壁上摇曳。

就在我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的时候,安儿停下了脚步。

“到了。”她轻声说。

她侧身让开,示意我往前。我疑惑地向前踏出一步——

然后,整个世界在我面前豁然开朗。

刚才那种逼仄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边无际的空旷吞没的眩晕感。甬道不再向下,换成了整得不可思议的石板地面。我四周观望,发现我们正站在一片巨大到离谱的地下空间的边缘。

安儿手中那柄燃烧的火把,那一点橘红色的光芒,像是被泼进无尽黑夜里的一滴颜料,瞬间就被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稀释得微不足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

地宫的远处能看到一些巨大石柱的底部,那尺寸简直像是为远古巨人准备的。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深渊般的黑暗笼罩着上方,仿佛没有穹顶,而是直接连通着一片死寂的、没有星辰的夜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灰尘、岩石和某种陈旧香料的味道,吸进鼻子里,感觉连肺里都带上了一丝历史的厚重感。

我的天,这简直比国王的宴会厅还要大上好几倍。在王宫下面,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个地方?
“这……开玩笑的吧……”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很壮观,对吧?”

安儿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她举着火把,继续带着我向前走了一段路。

在地宫的尽头,我看到了一扇门。

一扇巨大到超乎我想象的门。

那扇门完全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岩石雕刻而成,高度至少有五六层楼那么高,宽度也足以让几十辆马车并排行驶。

我站在它的面前,渺小得就像巨人脚边的一只蚂蚁。门的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纹路,那些线条仿佛是活的,在跳动的火光下,像无数条沉睡的巨蟒,盘踞在岩石之上。一种古老、洪荒般的气息从门上散发出来,带着一种无言的压迫感,让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里可是个好地方,是整个佩莱什最古老的传送殿。据说在佩莱什王国建立之前,这里就已经存在了。”

“传送……门?”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对呀,就是传送门。”安儿转过身,向我伸出手,“只要穿过这扇门,我们就能到大陆的另一边去。到时候,管他什么国王,什么圣女,就让他们守着那个破烂王国,自己头疼去吧。我们去过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她拉着我,一步步走向那扇散发着无穷压迫感的巨门。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维兰。”安儿的声音变得格外认真,整个人突然靠进了我的怀里,“我知道你还有些犹豫,但是留下来,你只会变成他们斗争的牺牲品。你相信我吗?”

火光照亮了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热切。

都到这一步了,我还能有什么选择?

“我相信你,安儿。”

听到我的回答,安儿的脸上绽放出我所见过最灿烂的笑容。她高兴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太好了!”她松开我的手,快步跑到巨门前的空地上,“你站在原地别动,启动这个大家伙需要一点时间。”

说着,她将火把插在一旁的石缝里,然后从腰间的皮囊中掏出了一本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厚重书籍。她翻开书页,开始低声吟唱起我完全听不懂的、古老而拗口的咒文。

随着她咒语声响起,空气仿佛开始震动,那些刻在巨门上的纹路,也开始散发出微弱的、不详的幽蓝色光芒。

安儿的咒语还在继续,但调子变得越来越高亢,也越来越急促。那已经不像是吟唱了,更像是在嘶吼,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她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尖锐。

我脚下的石板开始轻微地抖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苏醒。起初只是细微的震颤,但很快,这种震颤就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场小型地震。我能听到头顶高远的穹顶上传来石块摩擦的“嘎吱”声,细小的灰尘和砂砾开始簌簌地往下掉,有一些落在了我的头发和肩膀上。

与此同时,那扇黑色巨门上的幽蓝色光芒,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状态。那些复杂的纹路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蓝光在其中飞快地流淌,仿佛无数条发光的血管。光芒越来越亮,从一开始的幽蓝,逐渐转变为一种令人不安的、明亮的靛青色。

整个地宫都被这诡异的光芒照亮了,我们周围那些巨大的石柱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在墙壁上疯狂地舞动。

“安儿?还好吗?”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但我的声音被她越来越响的咒语声给完全盖了过去。她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将那本古旧的书捧得更紧了。

震动加剧了。

现在已经算是一场小型地震了,而是整个地面都在摇晃,我必须岔开双腿才能勉强站稳。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石从穹顶上脱落,“砰、砰”地砸在我们不远处的地板上,溅起一片灰尘。

那扇门上的光芒已经亮到了刺眼的地步,我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门本身也开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蜜蜂被关在了石头里,超频的声音钻进耳朵,让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我开始感到不安。安儿和我描述的逃亡,可没说过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这根本不像是偷偷摸摸地溜走,倒像是在拆房子。

我看向安儿的背影。她单薄的肩膀在剧烈的震动中微微起伏,额角的汗水在靛青色的光芒下亮晶晶的,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的声音也开始带上了一丝力不从心的颤抖。

“安儿!”

我这次加大了音量,朝着她喊道,“要不我们先停一下?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这一次,她似乎听到了。她的吟唱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停顿。

“不行!”她几乎是尖叫着回答我,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已经停不下来了!门……门就要开了”

她话音刚落,整座地宫猛地向下一沉!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更加剧烈的摇晃随之而来,这一次,不只是碎石,是巨大的石块开始从穹顶上剥落,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地面!

“轰隆!”

一根离我们最近的石柱从中间断裂,上半截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地上,整个地宫都为之震颤。烟尘弥漫开来,呛得我不住地咳嗽。

而那扇巨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靛青色的太阳。夺目的光芒将一切都染成了同样的颜色,我甚至已经看不清安儿的身影,只能看到一个被强光包裹的、模糊的轮廓。那低沉的嗡鸣声也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声音中分崩离析。

巨门中央,那些复杂的纹路开始扭曲、融化,一个散发着无穷吸力的黑色漩涡,正在那片刺目的光芒中心缓缓成型。

开玩笑的吧……这哪里是传送门……这分明就是地狱入口啊!

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脏。我有一种直觉,一旦踏进那个漩涡,我们面对的绝不会是安儿所说的“自由自在的新生活”。

“安儿!快停下!这东西不对劲!”

我对着那片强光大吼,“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被活埋在这里的!”

“马上……马上就好了!”安儿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只要再一下……维兰!你看!成功了!”

她的话音未落,那扇巨门上的光芒骤然收缩,全部汇入了中心的黑色漩涡之中。瞬间的黑暗过后,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硫磺和腐败气息的狂风从漩涡中喷涌而出!

那狂风的力量之大,几乎要把我吹飞出去。我用手臂护住脸,拼命地抵挡着。

而安儿,她似乎终于完成了她的咒语,那本古书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她转过身,脸上不再是温柔的笑容,而是一种混杂着疲惫、狂喜和些许狰狞的复杂表情。

她的皮甲上沾满了灰尘,头发也散乱不堪,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那双棕色瞳孔,在漩涡透出的诡异光芒映照下,亮得吓人。

“走吧!维兰大人!”她朝我伸出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我们的新生活,就在门的另一边!”

头顶,更多的石块正在坠落,这座古老的传送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轰隆——”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这次的声音不是来自周围,而是来自我的正上方。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块堪比马车的巨大岩石,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从穹顶坠落,重重地砸在我们和传送门之间的空地上。

地面像是被巨人的拳头狠狠砸下,我整个人都被震得跳了起来。烟尘和碎石向四周爆开,形成一圈灰色的浪潮。

而那块巨岩砸落的地方,原本坚不可摧的穹顶,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不规则的口子。
透过那道裂口,我看到的,不再是漆黑的岩层,而是……天空。

一片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的、不祥的天空。

就像是给这个密闭的地牢开了一扇天窗,地狱的天窗。

伴随着天空一同闯入的,不仅仅是那股从漩涡里喷出的、带着硫磺味的狂风,还有……声音。

无数的声音,像是决堤的洪水,从那道裂口里倾泻而下,瞬间填满了这座正在崩塌的地宫。
建筑倒塌时连绵不绝的轰鸣,火焰吞噬木材时发出的噼啪爆响,还有……人的声音。

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啼哭……无数绝望的、痛苦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求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末日的交响曲。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也像是被落下的巨石击中一样。

那些声音……是王都的声音。

是地面上……那些正在参加出征仪式的人,是佩莱什城里的人……那些无辜的人的声音。

安儿……我们……我们到底干了什么?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任由那些充满痛苦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我的耳膜。那个黑色漩涡,安儿焦急的脸,周围不断坠落的石块,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变成了慢动作的默片,只有那些哭喊声,无比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快点过来!”

安儿的声音尖锐地刺了过来,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地想把我往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漩涡里拖。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等会儿骑士团的人找过来,我们就真的跑不掉了!”

她的脸上沾满了灰尘,眼神里只有狂热和焦躁,对于从头顶传来的那些撕心裂肺的哀嚎,砖石劈里啪啦倒塌的声音,她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样。

“你……”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你没听到吗?安儿?”

“听到什么?听到那些蠢货的鬼叫吗?”她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不耐烦,“别管他们了!他们是死是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快走!”

跟我们……没关系?

我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看着眼前这张曾经让我感到无比安心和温暖的脸因为急躁而扭曲。

她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那些生命,那些正在被我们亲手制造的灾难吞噬的生命,在她眼里,就只是“鬼叫的蠢货”。

“别傻了,维兰。你以为你留下来当英雄,他们就会感激你吗?”安儿见我没有动,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你只会跟他们一起被埋在这里!我是在救你!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只要穿过这扇门,这一切就都跟你没关系了!”

她再次用力拉扯我的胳膊,试图将我拖向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漩涡。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个所谓的“希望之门”。我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穿过不断坠落的石块,落在了穹顶那道巨大的裂口上。

我看着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我听着那些从天而降的、越来越清晰的哭喊。

他们,真的……和我没关系吗?

“维兰!”

安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她的手箍在我的手腕上,蛮横地拉扯着我,我的脚在粗糙的石地上拖出两道不情愿的痕迹。

“你疯了吗,维兰!”

“我们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我放弃了那么多,就是为了和你……”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沾满了碎玻璃,尖锐地刮擦着我的耳膜。

我被她扯得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右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过去,越过了那道门与现实的分界线。

手臂的感觉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它像是被浸入了一缸没有温度、没有浮力、绝对虚无的液体里。没有冷,没有热,只有一种从皮肤到骨髓都被抽离的空洞感。我看向那道漩涡,无数深蓝色的光点在视野的尽头明灭,像深海里垂死的浮游生物。

我重新扭过头,仰望着穹顶上那道丑陋的巨大裂痕。

天空在燃烧。

我看到那座佩莱什标志性的钟楼此刻正被橙红色的火焰舌头贪婪地舔舐着。黑烟从每一扇窗口里滚滚冒出,像垂死巨人最后的呼吸。接着,在一次更加剧烈的震动中,那座钟楼从中断裂,上半截带着无数燃烧的碎块,无声地、缓慢地,坠入了下方的火海之中。

那是……真的。

不是电影,也不是游戏。

“你看那些有什么用!”

安儿的尖叫把我从那片火海中拉了回来,“那些蠢货死多少都跟我们没关系!你现在只要看着我,跟我走就行了!你不是已经答应要和我在一起了吗?!”

那些生命,那些正在被火烧、被石头砸、被我们亲手制造的地狱吞噬的生命,在她眼里,就只是“蠢货”。

而我,这个差一点就和她一起逃跑的我,又是什么呢?

“别再犹豫了,笨蛋!只要穿过这扇门,我们就自由了!什么勇者,什么魔王,都见鬼去吧!

你还在乎那些那些做什么?”

安儿的声音像是绷紧的琴弦,尖锐地回响在这片崩塌的空间里。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们来时的那条狭长甬道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在轰鸣和哀嚎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直接敲在我的心上。

安儿的脸色变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几道人影从黑暗的甬道入口处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那个无论何时都像一座冰山一样平静的圣女,湘雅·约安。她的白色祭祀袍上沾染了些许灰尘,银白色的长发也有些散乱,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不起波澜。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燃烧的废墟和摇摇欲坠的石柱,落在我被安儿拽着的那只胳膊上。

在她身后,是满脸焦急和难以置信的让娜和罗克珊娜。让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蜂蜜色的马尾在跑动中凌乱地晃动。

“勇者大人……你……”

她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从甬道里出来的是碧安卡,她穿着一身轻甲,手里握着那把散发着微光的圣剑“晨曦”。她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惊讶和担忧,圣剑柄上的蓝宝石闪烁,似乎也在嘲笑我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

……完蛋了。

这下是彻底完蛋了。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刚才还因为安儿的话而产生的一点点动摇和愤怒,现在全被一种类似“出轨被当场抓包”的尴尬和恐慌给取代了。
这算什么啊?我明明已经决定了要和安儿一起走了。

“放手,安儿。”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说什么?”安儿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我,她抓着我手腕的力道更大了,“维兰,你疯了吗?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她们来了我们才更要快点走啊!”

“放手!让我和她们谈一谈!”

我加重了语气,试图把自己的手臂从她的钳制中抽出来。

但安儿就像是焊在了我身上一样,死不松手。

“我不放!”她几乎是在对我尖叫,“我不会让你留在这个地方等死的!你跟我走,现在,立刻!”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想把我往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漩涡里拖。

“勇者大人!请停下!”

是罗克珊娜的声音,清脆又急切,带着颤抖,“那个门很危险!请快点离开那里!”

“安儿夫人!”让娜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上前一步,对着安儿喊道,“您到底在做什么?您知不知道因为这个东西,外面……外面死了多少人!”

让娜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那又怎么样?”

安儿猛地回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又怨毒的眼神瞪着她们。

“那些人的死活,与我何干?与我们何干?”她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我只要维兰大人!你们这些惺惺作态的家伙,又何尝不是这样对维兰大人的,凭什么来指责我?”

“你……”

让娜被她这番话气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湘雅,向前走了一步。

她只是做了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安儿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都警惕起来,抓着我的手腕又紧了几分。

湘雅没有看安儿,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我身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像两潭深邃的湖水,倒映着周围崩塌的废墟和燃烧的火光,却没有一丝涟漪。

“勇者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轰鸣和哀嚎,传到我的耳朵里。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对你说过的话吗?”

第一次见面?

我愣了一下。当时乱糟糟的,我脑子里一片浆糊,她说了什么……我哪还记得啊。

“我说过, 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她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或许并不情愿,或许认为这与你无关。但从你响应召唤,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你的存在,就已经和这片土地上所有生命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

她的视线微微上移,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漩涡。

“你可以选择穿过那扇门,背过身去,将这一切都抛在身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忘记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但是,维兰·白塚。”

她叫了我的全名。

“在这片大地上,我们只有一个勇者。在我召唤你的第一天,你的名字已经和这片土地紧紧绑在一起。无论你愿不愿意,你的存在,就是我们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我……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别听她的鬼话!”安儿的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维兰!她在骗你!她只是想把你留下来当她的傀儡,当佩莱什王室的挡箭牌!你看看外面那些人,他们真的值得你为他们拼命吗?”

安儿指向穹顶那道巨大的裂口,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他们高高在上的时候,何曾想过你的死活?现在大难临头了,就想让你去当英雄?凭什么?你根本不欠他们的!你只欠你自己的!你应该为自己而活!”

她转回头,急切地看着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维兰,想想我们说好的,只要离开这里,我们就自由了。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我们去过自己的生活,不好吗?”

“为自己而活……”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是啊,为自己活,有什么不对?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为什么要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去死?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湘雅那张冰冷的脸上,移到了安儿焦急又真诚的脸上。

就在我内心天平即将再次倾斜的时候,碧安卡的声音传了过来。

“勇者大人……”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异常坚定。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抛下我们的。因为……因为你是我的勇者大人啊。”

她看着,我眼神中,只有最纯粹的、近乎固执的信任。

“我们……我们还需要你,佩莱什……还需要你,勇者大人。”

“抱歉,安儿,我想……我不能跟你走。”

我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轰鸣声给吞没,但安儿听见了。她抓着我手腕的力道,在那一瞬间松了一下。

“我还有……责任……责任和使命。”

哈,我在说什么啊?责任?使命?

我的人生字典里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词了?听起来就像是劣质少年漫画里主角才会说的台词。
但是,就算那些在上面哭喊的人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就算我只是一个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的倒霉蛋,就算我的真实身份是个见不得光的吸血鬼,是个怪物……

可是,她们还是叫我勇者,不是吗?

罗克珊娜对我从来没有一丝怀疑。让娜和碧安卡擦掉眼泪,说她们需要我。就连那个一直让我看不透的冰山圣女湘雅,她也说了,我是她的勇者,是这个世界的勇者。

我总觉得她在骗我,想把我当成工具。现在看来,我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安儿,放手。”

我的语气里没有请求,也没有商量。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维兰!”安儿的脸因为错愕而扭曲,她五指收拢,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她们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你忘了吗?他们只是想利用你!”

她的尖叫像是利爪,挠在我的耳膜上。

但我没有再理会她。

我用力,将自己的手腕从她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啪”的一声轻响。

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紧接着,我将那只已经没入传送门、被虚无感包裹的右臂,一点一点地抽了回来。感觉就像是把手从一潭冰冷粘稠的糖浆里拔出来,每移动一分都无比艰难。当指尖重新触碰到现实世界的空气时,一种带着刺痛的温热感才重新回到我的手臂上。

“你……!”安-儿看着我空出来的手,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某种冰冷的、受伤的东西。

我没有看她。

在安儿不敢置信的注视下,在身后那个黑色漩涡蛮横的吸力中,在头顶不断坠落的碎石间,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湘雅她们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地面还在摇晃,每一步都走得不稳,像踩在船的甲板上。

甬道口的烟尘很大,我看不清她们的表情,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站在那里的轮廓。

但我知道,她们在等我。

“站住!”

安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尖锐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维兰·白塚,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真的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放弃我们说好的一切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混杂着一种让我感到陌生的怨恨,“你以为你当了英雄,他们就会感激你吗?别傻了!你和我是一样的!我们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只有我们才能互相理解!”

不……

我们不一样。

“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最后的诱哄,“我们现在就走,把这一切都忘掉。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回过头,看向她。

她站在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漩涡前,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水,那双曾经让我觉得像焦糖一样温暖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充满了哀求、不解,还有一丝……疯狂。

“对不起,安儿。”

我说。

“不是我要当英雄。而是……我不能再逃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回头,不再有任何犹豫,继续朝着甬道的方向走去。

“……好。”

一个字,从她牙缝里挤了出来,冰冷又清晰。

“既然你选择了他们……”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那就和他们一起死在这里!”

一股带着寒意的风从背后袭来!我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安儿双手前伸,手中的月刃带着惊人的力量、像是藤蔓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向我卷来!

背后袭来的风刃刮得我脸颊生疼。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身体的本能让我扭头去看。安儿那张原本温柔的脸,此刻写满了怨毒,双手向前平推,一道银色的弧光从她手中脱出,像活物一般在空中划出诡异的曲线,直奔我的脖子而来。

“铿!”

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

视野里,一头铂金色的短发晃过。罗克珊娜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我的身前,她双手紧握着那把秘银长剑,剑身横在我的面前,架住了那道致命的银光。

原来那不是什么弧光,是一对连接着锁链的弯月形刀刃。

“蠢货!”

安儿的声音尖利地响起。

她手腕一抖,那对被架住的刀刃像是两条有了生命的毒蛇,顺着罗克珊娜的剑身向上蜿蜒攀爬,灵巧地绕过了剑锋的阻拦。银光一闪,绸带般的刀光从罗克珊娜的右臂上划过。

罗克珊娜闷哼了一声,握剑的右手脱力地垂了下去。

她那身银白色的圣骑士铠甲,从臂铠的连接处被整齐地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她的上臂一直延伸到手腕,鲜血从裂开的皮肉里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她的臂甲和纯白的手套。

“罗克珊娜姐姐!”

碧安卡发出一声惊呼,她抽出圣剑“晨曦”,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罗克珊娜。

“啧。”

安儿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收回了那对造型特异的月刃,那对沾着血的刀刃在她身边盘旋飞舞,像两只等待狩猎的银色蝴蝶。

“又来一个送死的。也好,今天就先把你们这些碍事的家伙全都清理掉。”她的目光从罗克珊娜流血的手臂上移开,落在了我身上,眼神里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维兰大人,这是你逼我的,本来,我们可以不用这样的。”

我逼她的?

我看着罗克珊娜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碧安卡扶着她时脸上焦急又担忧的表情,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和从上方不断传来的哭喊声。

“你这家伙……”

我的声音很低,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啊!”

我朝着她走了过去,一步一步,踩在碎裂的石块上。

“维兰大人,别过去!危险!”碧安卡在我身后喊道。

但我没有停下。

“危险?”我笑了笑,眼睛始终盯着安儿那张因为错愕而微微变化的脸,“没错啊,很危险。所以我才要过去啊。”

“你……你想做什么?”安儿似乎被我此刻的样子镇住了,她抓着月刃的手紧了紧,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做什么?”我反问,“很简单啊。你不是说,是我逼你的吗?”

我停下脚步,与她相隔不过几米。

“那我总得……做点什么,才对得起你这句话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我动了。

脚下的地面在我蹬踏的力道下碎裂开来,我的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她直冲而去。

没有武器,也没有什么华丽的招式。

我只是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了右拳之上,朝着她那张曾经让我感到安心,此刻却只想把它打烂的脸上,挥了过去。

“维兰大人,你也太天真了!”

安儿的反应极快,她侧身躲开我这毫无技巧的一拳,同时手中的月刃化作两道银色的旋风,一左一右地削向我的肋部。

我没有躲。

任由那锋利的刀刃切开我的衣服,划破我的皮肤。些许的刺痛感传来,但仅此而已。吸血鬼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

而在她攻击我的同一时间,我的左手,已经抓住了她那条握着月刃锁链的胳膊。

“什么?”

安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神色。她想要把手臂抽回去,却发现我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抓住你了。”
我咧开嘴,对着她笑了笑。

然后,我抬起膝盖,对着她的腹部,顶了上去。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用这种几乎等于自杀的方式来攻击。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被那样的刀刃削中腰部,大概会直接被切成两段吧。

但对我来说,那点小伤口,除了让衣服破了两个口子,带来些许像是被纸张边缘划过的轻微刺痛之外,根本无关痛痒。愈合的痒意甚至比痛感来得更快。

我的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她的腹部。安儿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向后连退了好几步,拉开了距离。

像那只吸血鬼一样。

那个在街道上,把我像玩具一样蹂躏的家伙。他的动作,他的速度,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压倒性的力量。

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

我的左脚在地面的碎石上一蹬,身体前倾,在她因为后退而重心未稳,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的时间里,我的右拳已经到了她的眼前。

没有留手,没有犹豫。将我此刻所有的情绪,全都灌注了进去。

拳头砸在她脸上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打在沙袋上,有一种柔软又带着骨骼的抵抗感。

然后,她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糟糕,出手好像太重了

细小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吹起的落叶,越过十几米的距离,直接撞在了地宫侧面的石壁上。石壁以她身体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开来,留下一个人形轮廓的浅浅凹陷。

“安儿!没事吧。”我朝她喊道。

安儿顺着墙壁滑落,瘫坐在地上。

她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美丽的脸庞,此刻只剩下狰狞。她用手盖着被我击中的左眼,似乎是想挡住什么,但鲜红的液体还是从她的指缝间渗了出来。

她看着我,全然没有了之前递给我茶时的温存,眼神里除了痛楚,更多的是一种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我会对她下这么重的手。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她那副样子,我下意识地想要走上前去。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是扶她起来?还是看看她的伤势?我的脚步刚抬起,就被她嘶哑的声音钉在了原地。

“别过来!”

安儿的声音里带着血沫的味道,尖锐又破碎。

“你给我记住,维兰·白塚。”

她缓缓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失败了,只能靠着身后的墙壁,用一种狼狈的姿态仰视着我。

“还有你,‘圣女’殿下?”

她笑了,笑声听起来像是在哭。那只没被捂住的眼睛,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方向。那眼神……那里面装的东西,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真是可笑的称谓呢,湘雅。”

她喊湘雅名字的时候像是在叫一个老熟人。

“我会记住今天遭受的疼痛和苦难。”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总有一天,我会加倍奉还!”

她说完这句话,不再看我,也不再看任何人。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放弃了掉落在地上的月刃,只是拖着受伤的身体,转身,朝着那个依旧在不祥地扭曲、旋转的黑色漩涡走去。

她的脚步踉踉跄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

漩涡像一个咆哮的巨兽之口,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吸力。周围的碎石和尘土都被卷了进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安儿的身影一接触到那片黑暗的边缘,就像是被墨水滴中的一滴水彩,没有挣扎,没有声响,整个人被那片虚无吞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传送门在吞噬了她之后,表面的扭曲变得更加不稳定,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溃。

“让娜。”湘雅没有看我,而是拉起了一旁让娜的手。

“跟着我念,”她语速很快,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我需要借用你的力量。”

“是。”

让娜立刻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集中精神看着她。

湘雅注视着那个混乱的能量漩涡,和安儿一样用古老的语言吟唱起复杂的咒文。

她每念出一个音节,让娜就立刻跟上复述、用她自己的声音去吟唱补全。

两人的声音交织在空气里,像一双无形的刻刀,毫厘不差地切进那暴走的能量流。

黑色漩涡发出刺耳的尖啸 ,狂暴的旋转开始变得迟滞。

构成它的能量像是被注入了不相容的杂质,边缘开始剥落、消散。

吸力骤然减弱,最终,整个不稳定的空间结构在一阵剧烈的闪烁后,向内坍缩,彻底消失不见了。

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不,也并非安静。

头顶上方传来的城市燃烧的噼啪声,远处传来的民众的哭喊声,还有身边同伴们压抑的呼吸声,都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这种规模的传送门在开启的时候会让其他位面的能量大量涌入,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这些能量会直接被反馈到地表。”

我听见湘雅在我身后解释着。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一点点情绪。

顺着地宫那道巨大的裂口吹进来的风,带着木头烧焦的味道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孩子哭喊声。大颗的雨珠夹杂着黑色的烟尘,滴落在我的脚边,在泥水里溅起点点泥印。

“下雨了。”身后传来了让娜的声音。

“这是好事,”湘雅说,“至少火灾不会再蔓延了。”

她们的声音听起来好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们该走了。”

我感觉到湘雅靠近了我,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

“已经到了出发日了。”

出发日?

哈,是啊,今天是我作为“勇者”,出发前往前线的日子。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你们带着罗克珊娜回去。”她又转头对让娜她们吩咐道。

我低着头,听着让娜和碧安卡扶着受伤的罗克珊娜离开的脚步声,听着她们的铠甲碰撞发出的轻响,渐渐地远去,最后消失在雨声和废墟的噼啪声中。

然后,我身上最后那点支撑着我的东西,好像也跟着那脚步声一起消失了。
就像这片轰然倒塌的地下遗迹一样。

我就这样,仰面倒进了一片冰冷的泥泞里。

雨水,一滴一滴,像是无数根细小的短针,扎在我的脸上。

天空……好低啊。灰蒙蒙的,被浓烟和乌云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都怪我。

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没有听信安儿的话……如果我没有那么天真,想着要逃跑……

“我们也该走了,勇者大人。”湘雅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我的身边。

“这些……都是我的错……”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是安儿·维瑟尔的骗了您。”她纠正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都是我的错……”我重复着,像个坏掉的提线木偶,“如果我不来……如果你们没有召唤我……”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些人,就不会死。

“我们总会犯错的,就算是勇者大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她的安慰听起来像是在念书上写好的台词,空洞又刺耳。

“……你真的觉得,我是被骗的吗?”我转动眼球,费力地看向她。

雨水顺着我的眼角滑落,和泥水混在一起。

“圣女大人……湘雅……其实……其实我……“

“我知道。”

湘雅打断了我还没说出口的话。

“我知道您是谁,勇者大人。”

……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我将您召唤出来的。”

我仰视着她,越来越密的雨帘打湿了她银白色的刘海,那些发丝贴在她的额前,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留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紫罗兰色眼眸,静静地看着我。

呵……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了出来,笑声被雨水呛进喉咙里,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真是……真是太可笑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她看着我害怕阳光,看着我在宴会上对着食物犯恶心,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被安儿耍得团团转……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我们需要您。”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他们怎么办?”我看着天空,那些烧焦的木梁在雨中冒着白烟,“那些人……被我的无知和幼稚……弄得无家可归的那些人。”

“那不是您该担心的问题,勇者大人。”

“别叫我勇者大人!”

雨水灌进我的眼眶里,我甚至已经失去了眨眼的本能。

“别叫我勇者大人!”我奋力地想要嘶吼,可发出的声音却哽咽得像一只在干涸河床上挣扎了半年的青蛙,“我不是什么勇者……我只是一个……一个想要逃避责任的废物……一直都是!”

“勇者大人。”

湘雅在我身边蹲了下来。污浊的泥水弄脏了她雪白祭袍的下摆,不洁的雨水从她的发尖掠过她没有血色的嘴角,顺着她那线条精致的下巴滑落,滴在我的脸颊上。

她伸出手,用那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抹去了我眼角旁的雨水和污泥。

“我们该走了,勇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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