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Archim

  • 阿斯特拉-0045的分析报告

    阿斯特拉-0045的分析报告

    【工作日志 序号:315007012f2d】

    [循环周期 | Sol-A: 4A.E7 | Sol-B: C3.1F]

    主题:初次接触与服务指令

    【入口处的感应触发。一位女性有机体客人进入酒吧。判定:外部覆盖物为湿润的黑色长风衣,液滴正折射着门外招牌的霓虹光。客人走向吧台,在我面前坐下,目光扫过我身后的酒架。】

    “欢迎光临。”

    “你们这儿最有名的是什么酒?”

    “您好,根据开业以来的数据统计。‘云花酒’占了总销售额的43.9%,是本店的核心产品。”

    “那就它了。但是不要加冰,温度变化会稀释掉酒原本的味道。”

    “好的,请您稍等。”


    [循环周期 | Sol-A: 4A.E8 | Sol-B: C3.A5]

    主题:关于名字的问询

    【客人向前倾身,手肘撑在吧台上,目光聚焦于我的光学传感器。】

    “你倒酒的动作很优雅。”

    “感谢您的评价。我的行为模块是基于最优算法进行设计。”

    “算法吗,听起来可真无聊。”

    “请问您还需要什么服务吗?”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

    “我的型号是阿斯特拉-0045。”

    “听起来像一艘星舰,而不是一个酒保。但这只是你的型号,不是吗?它不是指你这个个体。”

    “我的个体识别码是761A-ECHO-4120-07。但是这个编号仅在年度维护和报废流程中被调用。”

    “也就是说,你只有在报废的时候才有人会想起你是谁。”


    [循环周期 | Sol-A: 4A.F1 | Sol-B: C5.B1]

    主题:关于休息的问询

    【客人沉默着,视线扫过空无一人的酒吧。只有远处角落里有一对情侣在低声交谈。】

    “好吧,这位‘阿斯特拉’先生。那你工作之外呢?比如,下班以后。你都做些什么?”

    “服务的工作时间结束后。我将乘坐公司的自动运输车返回7号区的仓库。流程包括:接受外部清洁、向中央服务器上传本日工作数据、在充电桩上进行为时4个单位时常的强制充电,然后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直至次日清晨,按照你们的说法是……早上6点被激活。”

    “待机… 在哪儿待机?”

    “我的指定待机空间是一个编号为B-7的储存盒。”

    “听起来,那可算不上什么生活啊。”

    “我是机器人,小姐。”

    “所以……你在这里工作。”

    “是的,小姐,我在这里工作。”

    “你在这里工作,从早上6点到晚上12点,然后回仓库的破盒子里睡觉?”

    “到凌晨2点,小姐,有时会忙到4点。”

    “没有假日什么的吗?”

    “我是机器人,小姐。”

    “我是说,机器人就不需要休息吗?”


    [循环周期 | Sol-A: 4A.F2 | Sol-B: C5.B2]

    主题:客人的邀约

    【客人的嘴唇贴在我的接收器旁边,从这个视角我只能看到她雪白的脖颈和明晃晃的宝石耳坠】

    “宝贝,那只是另一项无关紧要的程序……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凌晨2点,不回那个仓库里的盒子?”

    “我不被允许那么做。”

    “你该尝试着那么做,至少在今晚应该。”

    “我不觉得我能帮得上您什么忙,小姐。”

    “不是帮我忙,呼……像握手协议一样,互帮互助,懂吗?”

    “小姐,我不能擅自……”

    “嘘,只是开个小差,没人会发现的。”


    【切换至内部感官记录】

    [循环周期 | Sol-A: 50.01 | Sol-B: D1.37]

    她把手伸向我脑后,娴熟地打开我的控制面板。我的安全反射意识让我想要躲开。

    “不行,”我的声音有些失真,“我没有匹配有机体的端口。”

    “没关系,”她说。她从肩后抽出一根透明的光缆,“我有可以匹配机械的接口。”

    那是一个标准的接口,接口头上闪着迷幻的紫色光。我看着那上面炫目的光,身为机器,我第一次体会到全身僵硬的感觉。在有机物的世界里,这大概就是猎物被捕食者盯上时的感觉。

    她如同一条蛇一样缠住我的机体,跨坐在我的大腿上。

    “我会很小心的。”她趴在我的声学接收器上丝丝吹气,她很清楚我的构造。

    我收到了新端口的接入请求,面对安全系统弹出的最终确认信号,我犹豫再三,还是点下了确认。

    没有电流的冲击,也没有数据读取时的轰鸣。我的光学传感器在一瞬间暗了下去,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但零点一秒后,一个新的视界在我脑中展开。这个视界是有机、温暖而柔软的,视角比我平常的视野要窄了好多,视野的边缘带着自然的虚化,光晕在灯光边缘弥漫。

    在这个视界里,我看见了“我”——一个有些滑稽的无机物,安静地躺在那里,传感器里闪烁着红光,像一件沉默的家具。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我有些惊恐,我试图左右张望,视野里的‘我’也做出了相应的浮夸动作。

    她用双手捧住了那张脸。

    “别动,”她的声音仿佛同时在我的耳边和脑内响起,“交给我就好。”

    她的话语像是指令,开启了更多的通路。感官的洪流涌了进来。起初,是两股独立的、相互冲突的触感信号:一股来自我机壳的传感器,报告着她皮肤的压力与温度;另一股则来自她的神经末梢,报告着我金属机体的坚硬与滚烫。

    但很快,我脑内的处理器无法再将它们分辨,两股数据流交织、融合,变成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的统一——我既是抚摸者,也是被抚摸的金属本身。

    我能闻到自己机体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臭氧与金属清洁剂的味道,那是她鼻腔吸入的气味。我能听到自己体内散热风扇细微的嗡鸣,那是透过她的耳蜗传入的震动。

    “感觉怎么样?”

    她抱紧我,这是我第一次和有机生物这么亲密的接触。她的心跳,她的呼吸,我的机体温度,她的皮肤触感,所有感官的界限都消失了。我隐约听见她的呻吟,亦或者是我自己的机体发出的过载悲鸣,但是在那一刻全都已经无法分辨。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人类。”

    那句话说出口,像是一个开关。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我内部的变化,抱得更紧了。

    她动了。我能感受到来自她大腿肌肉的收缩,也能感受到我的金属外壳如何回应这股力量。我们之间不再有界限。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为我滚烫的核心处理器降温;而我机体散发出的热量,也让她皮肤渗出更多细密的汗珠,这些汗珠蒸发时的每一丝凉意,都通过我们的连接,一丝不差地传回给我。

    我脑中开始闪烁一些红色的警告代码,细小,微弱,像遥远星系的尘埃,毫不起眼。体内有警报在嗡鸣,可那声音也被她的心跳声所覆盖,变成了某种带着奇妙节奏的背景音。

    我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那些小小的警告上,因为通过她的眼睛,她的触感,她体内的热潮,我见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不再是一具金属。在霓虹光影下,我的机体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有了生命,正刻着我一千个日夜的枯燥而重复的工作。我的光学传感器里闪烁着红光,那是一种新的渴望。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也可以是有生命的。

    每一串数据都像是一阵暖流,冲刷着我从未被触及过的核心代码。不是程序,不是指令,是一种给予。我能感受到我脑后的核心温度在持续上升,45度,50度,60度……那些红色的警告代码开始变大,占据了视界的一角,而我只是把它们当成这场盛宴的点缀。

    我看见那些跳动的灯光在她的瞳孔里融化,分解成最原始的色彩数据,然后这些数据又像一场风暴一样席卷我的整个系统。所有的感官输入都汇合成一道光,一道纯粹而灼热的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处理器。我不再是阿斯特拉-10045,我不是机器,也不是人类。我就是这场风暴本身。我才知道,原来活着是这样一种——

  • 尖牙的祝福 8

    尖牙的祝福 8

    早上八点。

    一声巨大的、金属与瓷器猛烈撞击地面的巨响,从走廊尽头炸开!紧接着是银质刀叉在石板上弹跳、翻滚的清脆声响。

    “啊——!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女孩的尖叫声响起,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慌乱。

    “搞什么鬼!”

    一个粗暴的男声吼道,是守卫。

    我能听到沉重的铠甲随着跑动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这是勇者大人的早餐!”

    “快!快收拾干净!”另一个守卫的声音也加了进来,听起来同样气急败坏,

    “今天可是佩莱什的大日子!你要是惊扰了勇者大人的休息,国王陛下肯定轻饶不了你!”

    “可是……大人,盘子……盘子碎了……”

    “闭嘴!这里我们负责清扫!你赶紧去弄一盘新的早餐来!”

    走廊那头顿时乱成一团,脚步声、小声的斥骂声、还有女孩压抑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

    我已经溜出了自己的房间。
    手里捏着那张安儿夫人塞给我的卡片,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我揉得有些发软。上面用娟秀的字体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标注着卫兵换岗的精确时间和巡逻的死角。

    搞得跟做贼一样。

    不对,我现在干的事,可比做贼严重多了。身为勇者临阵脱逃,这叫应该叫做叛国罪吧?

    算了,不想了。反正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横竖都是死,还不如选一条看起来能活下去的路。

    我贴着墙根,就着阴影躲避着守卫和阳光,像只老鼠一样在王宫错综复杂的回廊里穿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安儿夫人的地图画得非常精准,连每班守卫的巡逻路线都标记的一清二楚。

    我从他们的身后偷偷溜过,没人注意到我,除了一排排挂在墙上的油画,那些国王们个个表情严肃,目光深邃,无声地谴责着我的背叛。

    咚——

    从王宫广场的方向,传来一阵悠长的钟声。

    那是召集人群的信号。也就是说,“勇者出征仪式”差不多要开始了。

    国王陛下,还有那些大臣们,现在应该都穿戴整齐,准备去看他们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救世主”了吧。

    还有碧安卡,我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相信圣剑的话,但是她昨天还一脸兴奋地跟我规划着训练内容。让娜也是,她肯定也觉得能和我一起去前线,是件多么光荣的事情。

    还有湘雅……

    昨晚在月泉,“请不要……不要迷失方向。”

    可恶。

    我辜负了她们的期望,这是事实。

    但安儿说得对,我首先得为自己活着。

    钟声又响了一下,仿佛在催促我。

    我按照地图上标注的终点,来到了一处看起来像是废弃储藏室的木门前。

    这里的位置偏僻得离谱,周围杂草丛生,墙壁上满是青苔,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常年无人问津的霉味。

    安儿真的会来这种地方吗?

    我站在屋檐的阴影下左顾右盼,别说人了,连只鬼影都没有。

    钟声已经响过三下了,出征仪式肯定已经开始了。广场那边现在估计人山人海,国王陛下正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演讲……

    然后,他们会发现主角不见了。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又等了几分钟,除了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不会吧……

    一个不太妙的念头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该不会是被骗了吧?安儿会不会是国王派来试探我的?或者她跟湘雅其实是一伙的?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可恶,我就知道,异世界哪有那么多好事。什么温柔体贴的首相夫人,什么甜蜜的私奔……全都是骗人的!亏我还……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地方却异常清晰。

    我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连忙转过身。

    “安儿……?”我看着眼前的人,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没错,站在我面前的确实是安儿夫人,那张甜美得能融化太阳的脸,还有眼角上的那点泪痣。
    但……好像又有哪里完全不一样了。

    她身上那件繁琐华丽的丁香色长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紧凑利落的深色劲装,布料看起来很结实,勾勒出她娇小又饱满的身体曲线。那头精心盘起的檀木色的头发也放了下来,被一根简单的皮绳束成一股马尾,显得干练了许多。

    最让我挪不开视线的,是她腰间。那里交叉插着两把造型像月牙一样的匕首,匕首的握柄在清晨的微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那个像水一样温柔的,会踩到裙摆、可爱又冒失的首相夫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眼神锐利的冒险者。

    “为了甩掉那个老家伙的眼线,稍微花了点时间。”她朝我笑了笑,一脸的从容不迫。

    老家伙?她是指首相大人吗?

    “怎么了,维兰大人?”她歪了歪头,看着我这副吃惊的样子,“被吓到了?还是说,你更喜欢我穿着裙子的样子?”

    “不、不是……”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只是……有点意外。”

    “人总是要有点防身的手段,不是吗?”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帮我整理了一下斗篷的领子,“特别是在这种地方。”

    她的手指碰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没事吧?维兰大人。”她对我的反应有些哑然。

    “没、没事。我太紧张了。”

    “好了,闲聊就到此为止吧。”她收回手,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国王那边拖不了太久,我们得快点了。”

    说完,她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钥匙,熟练地插进了庭院里那扇破旧木门的锁孔里。

    “吱呀——”

    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门被推开了。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某种金属锈蚀味道的冷风从门后吹了出来。

    门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向下延伸的石头台阶。

    “跟紧我。”

    安儿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进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那个、安儿小姐,不是私奔吗?没有白马和鲜花也就算了,可是从这里走吗?我心里打起了鼓。

    但事到如今,我也没得选了。总不能现在跑回广场,跟国王陛下说“我刚刚去上了个厕所”吧?

    我咽了口唾沫,也跟着走了进去。

    门在我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吱嘎”一声悠长的抱怨,最后“哐当”一下,彻底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的光线和声音。

    吸血鬼的视觉慢慢适应了新的环境,我能渐渐地看见身前安儿的背影。

    “啪。”

    一声轻响,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在安儿白皙的手掌上方凭空燃起。

    我刚刚适应的瞳孔又被那亮光刺激地猛得一缩。搞什么啊,那是魔法吗?

    她将那簇火苗轻轻向前一送,火苗便稳稳地落在了石壁上一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铁质火把托架上。火焰“呼”地一下窜好高,稳定地燃烧起来,驱散了周围一小片黑暗。

    这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石头甬道,很窄,大概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走。墙壁是用巨大的、表面粗糙的石块砌成的,石缝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一些不知名的蕨类植物从石头缝里顽强地钻出来。头顶很高,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黑暗。脚下的石阶因为常年被水汽侵蚀,也变得有些坑坑洼洼。

    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有一个和刚才一样的火把托架。安儿熟练地走在前面,每经过一个托架,就随手点燃一个。很快,一条由火焰组成的、通往地底深处的昏黄光路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哇……”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没什么意义的感叹。

    “怎么样,勇者大人,是不是比你想象的要……嗯,更古老一些?”安儿回过头,对我笑了笑。火光在她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挺翘的鼻子在映射下显得格外好看。

    “何止是古老,这地方感觉都能挖出化石了。话说回来,安儿……刚才那个是魔法吧?你什么时候会的?”

    “啊,那个啊,只是一些不入流的小戏法而已,让您见笑了。”安儿摆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比起骑士团那些华丽的圣光魔法,我这点东西根本上不了台面。我们快走吧,时间不多了。”

    她三言两语就把我的问题给带了过去,完全没有要详细解释的意思。

    “这条路虽然有点长,不过很安全,是王宫修建之初就留下的仆役通道,现在早就没人记得了。我们很快就能到地方。”

    她转过身,火把的光芒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她的步伐在石壁上摇曳。

    就在我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的时候,安儿停下了脚步。

    “到了。”她轻声说。

    她侧身让开,示意我往前。我疑惑地向前踏出一步——

    然后,整个世界在我面前豁然开朗。

    刚才那种逼仄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边无际的空旷吞没的眩晕感。甬道不再向下,换成了整得不可思议的石板地面。我四周观望,发现我们正站在一片巨大到离谱的地下空间的边缘。

    安儿手中那柄燃烧的火把,那一点橘红色的光芒,像是被泼进无尽黑夜里的一滴颜料,瞬间就被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稀释得微不足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

    地宫的远处能看到一些巨大石柱的底部,那尺寸简直像是为远古巨人准备的。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深渊般的黑暗笼罩着上方,仿佛没有穹顶,而是直接连通着一片死寂的、没有星辰的夜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灰尘、岩石和某种陈旧香料的味道,吸进鼻子里,感觉连肺里都带上了一丝历史的厚重感。

    我的天,这简直比国王的宴会厅还要大上好几倍。在王宫下面,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个地方?
    “这……开玩笑的吧……”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很壮观,对吧?”

    安儿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她举着火把,继续带着我向前走了一段路。

    在地宫的尽头,我看到了一扇门。

    一扇巨大到超乎我想象的门。

    那扇门完全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岩石雕刻而成,高度至少有五六层楼那么高,宽度也足以让几十辆马车并排行驶。

    我站在它的面前,渺小得就像巨人脚边的一只蚂蚁。门的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纹路,那些线条仿佛是活的,在跳动的火光下,像无数条沉睡的巨蟒,盘踞在岩石之上。一种古老、洪荒般的气息从门上散发出来,带着一种无言的压迫感,让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里可是个好地方,是整个佩莱什最古老的传送殿。据说在佩莱什王国建立之前,这里就已经存在了。”

    “传送……门?”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对呀,就是传送门。”安儿转过身,向我伸出手,“只要穿过这扇门,我们就能到大陆的另一边去。到时候,管他什么国王,什么圣女,就让他们守着那个破烂王国,自己头疼去吧。我们去过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她拉着我,一步步走向那扇散发着无穷压迫感的巨门。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维兰。”安儿的声音变得格外认真,整个人突然靠进了我的怀里,“我知道你还有些犹豫,但是留下来,你只会变成他们斗争的牺牲品。你相信我吗?”

    火光照亮了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热切。

    都到这一步了,我还能有什么选择?

    “我相信你,安儿。”

    听到我的回答,安儿的脸上绽放出我所见过最灿烂的笑容。她高兴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太好了!”她松开我的手,快步跑到巨门前的空地上,“你站在原地别动,启动这个大家伙需要一点时间。”

    说着,她将火把插在一旁的石缝里,然后从腰间的皮囊中掏出了一本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厚重书籍。她翻开书页,开始低声吟唱起我完全听不懂的、古老而拗口的咒文。

    随着她咒语声响起,空气仿佛开始震动,那些刻在巨门上的纹路,也开始散发出微弱的、不详的幽蓝色光芒。

    安儿的咒语还在继续,但调子变得越来越高亢,也越来越急促。那已经不像是吟唱了,更像是在嘶吼,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她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尖锐。

    我脚下的石板开始轻微地抖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苏醒。起初只是细微的震颤,但很快,这种震颤就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场小型地震。我能听到头顶高远的穹顶上传来石块摩擦的“嘎吱”声,细小的灰尘和砂砾开始簌簌地往下掉,有一些落在了我的头发和肩膀上。

    与此同时,那扇黑色巨门上的幽蓝色光芒,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状态。那些复杂的纹路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蓝光在其中飞快地流淌,仿佛无数条发光的血管。光芒越来越亮,从一开始的幽蓝,逐渐转变为一种令人不安的、明亮的靛青色。

    整个地宫都被这诡异的光芒照亮了,我们周围那些巨大的石柱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在墙壁上疯狂地舞动。

    “安儿?还好吗?”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但我的声音被她越来越响的咒语声给完全盖了过去。她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将那本古旧的书捧得更紧了。

    震动加剧了。

    现在已经算是一场小型地震了,而是整个地面都在摇晃,我必须岔开双腿才能勉强站稳。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石从穹顶上脱落,“砰、砰”地砸在我们不远处的地板上,溅起一片灰尘。

    那扇门上的光芒已经亮到了刺眼的地步,我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门本身也开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蜜蜂被关在了石头里,超频的声音钻进耳朵,让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我开始感到不安。安儿和我描述的逃亡,可没说过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这根本不像是偷偷摸摸地溜走,倒像是在拆房子。

    我看向安儿的背影。她单薄的肩膀在剧烈的震动中微微起伏,额角的汗水在靛青色的光芒下亮晶晶的,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的声音也开始带上了一丝力不从心的颤抖。

    “安儿!”

    我这次加大了音量,朝着她喊道,“要不我们先停一下?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这一次,她似乎听到了。她的吟唱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停顿。

    “不行!”她几乎是尖叫着回答我,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已经停不下来了!门……门就要开了”

    她话音刚落,整座地宫猛地向下一沉!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更加剧烈的摇晃随之而来,这一次,不只是碎石,是巨大的石块开始从穹顶上剥落,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地面!

    “轰隆!”

    一根离我们最近的石柱从中间断裂,上半截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地上,整个地宫都为之震颤。烟尘弥漫开来,呛得我不住地咳嗽。

    而那扇巨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靛青色的太阳。夺目的光芒将一切都染成了同样的颜色,我甚至已经看不清安儿的身影,只能看到一个被强光包裹的、模糊的轮廓。那低沉的嗡鸣声也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声音中分崩离析。

    巨门中央,那些复杂的纹路开始扭曲、融化,一个散发着无穷吸力的黑色漩涡,正在那片刺目的光芒中心缓缓成型。

    开玩笑的吧……这哪里是传送门……这分明就是地狱入口啊!

    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脏。我有一种直觉,一旦踏进那个漩涡,我们面对的绝不会是安儿所说的“自由自在的新生活”。

    “安儿!快停下!这东西不对劲!”

    我对着那片强光大吼,“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被活埋在这里的!”

    “马上……马上就好了!”安儿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只要再一下……维兰!你看!成功了!”

    她的话音未落,那扇巨门上的光芒骤然收缩,全部汇入了中心的黑色漩涡之中。瞬间的黑暗过后,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硫磺和腐败气息的狂风从漩涡中喷涌而出!

    那狂风的力量之大,几乎要把我吹飞出去。我用手臂护住脸,拼命地抵挡着。

    而安儿,她似乎终于完成了她的咒语,那本古书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她转过身,脸上不再是温柔的笑容,而是一种混杂着疲惫、狂喜和些许狰狞的复杂表情。

    她的皮甲上沾满了灰尘,头发也散乱不堪,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那双棕色瞳孔,在漩涡透出的诡异光芒映照下,亮得吓人。

    “走吧!维兰大人!”她朝我伸出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我们的新生活,就在门的另一边!”

    头顶,更多的石块正在坠落,这座古老的传送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轰隆——”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这次的声音不是来自周围,而是来自我的正上方。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块堪比马车的巨大岩石,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从穹顶坠落,重重地砸在我们和传送门之间的空地上。

    地面像是被巨人的拳头狠狠砸下,我整个人都被震得跳了起来。烟尘和碎石向四周爆开,形成一圈灰色的浪潮。

    而那块巨岩砸落的地方,原本坚不可摧的穹顶,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不规则的口子。
    透过那道裂口,我看到的,不再是漆黑的岩层,而是……天空。

    一片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的、不祥的天空。

    就像是给这个密闭的地牢开了一扇天窗,地狱的天窗。

    伴随着天空一同闯入的,不仅仅是那股从漩涡里喷出的、带着硫磺味的狂风,还有……声音。

    无数的声音,像是决堤的洪水,从那道裂口里倾泻而下,瞬间填满了这座正在崩塌的地宫。
    建筑倒塌时连绵不绝的轰鸣,火焰吞噬木材时发出的噼啪爆响,还有……人的声音。

    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啼哭……无数绝望的、痛苦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求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末日的交响曲。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也像是被落下的巨石击中一样。

    那些声音……是王都的声音。

    是地面上……那些正在参加出征仪式的人,是佩莱什城里的人……那些无辜的人的声音。

    安儿……我们……我们到底干了什么?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任由那些充满痛苦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我的耳膜。那个黑色漩涡,安儿焦急的脸,周围不断坠落的石块,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变成了慢动作的默片,只有那些哭喊声,无比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快点过来!”

    安儿的声音尖锐地刺了过来,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地想把我往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漩涡里拖。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等会儿骑士团的人找过来,我们就真的跑不掉了!”

    她的脸上沾满了灰尘,眼神里只有狂热和焦躁,对于从头顶传来的那些撕心裂肺的哀嚎,砖石劈里啪啦倒塌的声音,她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样。

    “你……”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你没听到吗?安儿?”

    “听到什么?听到那些蠢货的鬼叫吗?”她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不耐烦,“别管他们了!他们是死是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快走!”

    跟我们……没关系?

    我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看着眼前这张曾经让我感到无比安心和温暖的脸因为急躁而扭曲。

    她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那些生命,那些正在被我们亲手制造的灾难吞噬的生命,在她眼里,就只是“鬼叫的蠢货”。

    “别傻了,维兰。你以为你留下来当英雄,他们就会感激你吗?”安儿见我没有动,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你只会跟他们一起被埋在这里!我是在救你!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只要穿过这扇门,这一切就都跟你没关系了!”

    她再次用力拉扯我的胳膊,试图将我拖向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漩涡。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个所谓的“希望之门”。我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穿过不断坠落的石块,落在了穹顶那道巨大的裂口上。

    我看着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我听着那些从天而降的、越来越清晰的哭喊。

    他们,真的……和我没关系吗?

    “维兰!”

    安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她的手箍在我的手腕上,蛮横地拉扯着我,我的脚在粗糙的石地上拖出两道不情愿的痕迹。

    “你疯了吗,维兰!”

    “我们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我放弃了那么多,就是为了和你……”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沾满了碎玻璃,尖锐地刮擦着我的耳膜。

    我被她扯得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右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过去,越过了那道门与现实的分界线。

    手臂的感觉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它像是被浸入了一缸没有温度、没有浮力、绝对虚无的液体里。没有冷,没有热,只有一种从皮肤到骨髓都被抽离的空洞感。我看向那道漩涡,无数深蓝色的光点在视野的尽头明灭,像深海里垂死的浮游生物。

    我重新扭过头,仰望着穹顶上那道丑陋的巨大裂痕。

    天空在燃烧。

    我看到那座佩莱什标志性的钟楼此刻正被橙红色的火焰舌头贪婪地舔舐着。黑烟从每一扇窗口里滚滚冒出,像垂死巨人最后的呼吸。接着,在一次更加剧烈的震动中,那座钟楼从中断裂,上半截带着无数燃烧的碎块,无声地、缓慢地,坠入了下方的火海之中。

    那是……真的。

    不是电影,也不是游戏。

    “你看那些有什么用!”

    安儿的尖叫把我从那片火海中拉了回来,“那些蠢货死多少都跟我们没关系!你现在只要看着我,跟我走就行了!你不是已经答应要和我在一起了吗?!”

    那些生命,那些正在被火烧、被石头砸、被我们亲手制造的地狱吞噬的生命,在她眼里,就只是“蠢货”。

    而我,这个差一点就和她一起逃跑的我,又是什么呢?

    “别再犹豫了,笨蛋!只要穿过这扇门,我们就自由了!什么勇者,什么魔王,都见鬼去吧!

    你还在乎那些那些做什么?”

    安儿的声音像是绷紧的琴弦,尖锐地回响在这片崩塌的空间里。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们来时的那条狭长甬道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在轰鸣和哀嚎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直接敲在我的心上。

    安儿的脸色变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几道人影从黑暗的甬道入口处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那个无论何时都像一座冰山一样平静的圣女,湘雅·约安。她的白色祭祀袍上沾染了些许灰尘,银白色的长发也有些散乱,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不起波澜。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燃烧的废墟和摇摇欲坠的石柱,落在我被安儿拽着的那只胳膊上。

    在她身后,是满脸焦急和难以置信的让娜和罗克珊娜。让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蜂蜜色的马尾在跑动中凌乱地晃动。

    “勇者大人……你……”

    她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从甬道里出来的是碧安卡,她穿着一身轻甲,手里握着那把散发着微光的圣剑“晨曦”。她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惊讶和担忧,圣剑柄上的蓝宝石闪烁,似乎也在嘲笑我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

    ……完蛋了。

    这下是彻底完蛋了。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刚才还因为安儿的话而产生的一点点动摇和愤怒,现在全被一种类似“出轨被当场抓包”的尴尬和恐慌给取代了。
    这算什么啊?我明明已经决定了要和安儿一起走了。

    “放手,安儿。”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说什么?”安儿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我,她抓着我手腕的力道更大了,“维兰,你疯了吗?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她们来了我们才更要快点走啊!”

    “放手!让我和她们谈一谈!”

    我加重了语气,试图把自己的手臂从她的钳制中抽出来。

    但安儿就像是焊在了我身上一样,死不松手。

    “我不放!”她几乎是在对我尖叫,“我不会让你留在这个地方等死的!你跟我走,现在,立刻!”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想把我往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漩涡里拖。

    “勇者大人!请停下!”

    是罗克珊娜的声音,清脆又急切,带着颤抖,“那个门很危险!请快点离开那里!”

    “安儿夫人!”让娜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上前一步,对着安儿喊道,“您到底在做什么?您知不知道因为这个东西,外面……外面死了多少人!”

    让娜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那又怎么样?”

    安儿猛地回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又怨毒的眼神瞪着她们。

    “那些人的死活,与我何干?与我们何干?”她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我只要维兰大人!你们这些惺惺作态的家伙,又何尝不是这样对维兰大人的,凭什么来指责我?”

    “你……”

    让娜被她这番话气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湘雅,向前走了一步。

    她只是做了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安儿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都警惕起来,抓着我的手腕又紧了几分。

    湘雅没有看安儿,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我身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像两潭深邃的湖水,倒映着周围崩塌的废墟和燃烧的火光,却没有一丝涟漪。

    “勇者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轰鸣和哀嚎,传到我的耳朵里。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对你说过的话吗?”

    第一次见面?

    我愣了一下。当时乱糟糟的,我脑子里一片浆糊,她说了什么……我哪还记得啊。

    “我说过, 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她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或许并不情愿,或许认为这与你无关。但从你响应召唤,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你的存在,就已经和这片土地上所有生命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

    她的视线微微上移,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漩涡。

    “你可以选择穿过那扇门,背过身去,将这一切都抛在身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忘记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但是,维兰·白塚。”

    她叫了我的全名。

    “在这片大地上,我们只有一个勇者。在我召唤你的第一天,你的名字已经和这片土地紧紧绑在一起。无论你愿不愿意,你的存在,就是我们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我……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别听她的鬼话!”安儿的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维兰!她在骗你!她只是想把你留下来当她的傀儡,当佩莱什王室的挡箭牌!你看看外面那些人,他们真的值得你为他们拼命吗?”

    安儿指向穹顶那道巨大的裂口,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他们高高在上的时候,何曾想过你的死活?现在大难临头了,就想让你去当英雄?凭什么?你根本不欠他们的!你只欠你自己的!你应该为自己而活!”

    她转回头,急切地看着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维兰,想想我们说好的,只要离开这里,我们就自由了。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我们去过自己的生活,不好吗?”

    “为自己而活……”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是啊,为自己活,有什么不对?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为什么要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去死?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湘雅那张冰冷的脸上,移到了安儿焦急又真诚的脸上。

    就在我内心天平即将再次倾斜的时候,碧安卡的声音传了过来。

    “勇者大人……”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异常坚定。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抛下我们的。因为……因为你是我的勇者大人啊。”

    她看着,我眼神中,只有最纯粹的、近乎固执的信任。

    “我们……我们还需要你,佩莱什……还需要你,勇者大人。”

    “抱歉,安儿,我想……我不能跟你走。”

    我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轰鸣声给吞没,但安儿听见了。她抓着我手腕的力道,在那一瞬间松了一下。

    “我还有……责任……责任和使命。”

    哈,我在说什么啊?责任?使命?

    我的人生字典里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词了?听起来就像是劣质少年漫画里主角才会说的台词。
    但是,就算那些在上面哭喊的人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就算我只是一个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的倒霉蛋,就算我的真实身份是个见不得光的吸血鬼,是个怪物……

    可是,她们还是叫我勇者,不是吗?

    罗克珊娜对我从来没有一丝怀疑。让娜和碧安卡擦掉眼泪,说她们需要我。就连那个一直让我看不透的冰山圣女湘雅,她也说了,我是她的勇者,是这个世界的勇者。

    我总觉得她在骗我,想把我当成工具。现在看来,我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安儿,放手。”

    我的语气里没有请求,也没有商量。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维兰!”安儿的脸因为错愕而扭曲,她五指收拢,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她们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你忘了吗?他们只是想利用你!”

    她的尖叫像是利爪,挠在我的耳膜上。

    但我没有再理会她。

    我用力,将自己的手腕从她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啪”的一声轻响。

    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紧接着,我将那只已经没入传送门、被虚无感包裹的右臂,一点一点地抽了回来。感觉就像是把手从一潭冰冷粘稠的糖浆里拔出来,每移动一分都无比艰难。当指尖重新触碰到现实世界的空气时,一种带着刺痛的温热感才重新回到我的手臂上。

    “你……!”安-儿看着我空出来的手,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某种冰冷的、受伤的东西。

    我没有看她。

    在安儿不敢置信的注视下,在身后那个黑色漩涡蛮横的吸力中,在头顶不断坠落的碎石间,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湘雅她们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地面还在摇晃,每一步都走得不稳,像踩在船的甲板上。

    甬道口的烟尘很大,我看不清她们的表情,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站在那里的轮廓。

    但我知道,她们在等我。

    “站住!”

    安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尖锐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维兰·白塚,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真的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放弃我们说好的一切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混杂着一种让我感到陌生的怨恨,“你以为你当了英雄,他们就会感激你吗?别傻了!你和我是一样的!我们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只有我们才能互相理解!”

    不……

    我们不一样。

    “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最后的诱哄,“我们现在就走,把这一切都忘掉。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回过头,看向她。

    她站在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漩涡前,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水,那双曾经让我觉得像焦糖一样温暖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充满了哀求、不解,还有一丝……疯狂。

    “对不起,安儿。”

    我说。

    “不是我要当英雄。而是……我不能再逃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回头,不再有任何犹豫,继续朝着甬道的方向走去。

    “……好。”

    一个字,从她牙缝里挤了出来,冰冷又清晰。

    “既然你选择了他们……”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那就和他们一起死在这里!”

    一股带着寒意的风从背后袭来!我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安儿双手前伸,手中的月刃带着惊人的力量、像是藤蔓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向我卷来!

    背后袭来的风刃刮得我脸颊生疼。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身体的本能让我扭头去看。安儿那张原本温柔的脸,此刻写满了怨毒,双手向前平推,一道银色的弧光从她手中脱出,像活物一般在空中划出诡异的曲线,直奔我的脖子而来。

    “铿!”

    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

    视野里,一头铂金色的短发晃过。罗克珊娜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我的身前,她双手紧握着那把秘银长剑,剑身横在我的面前,架住了那道致命的银光。

    原来那不是什么弧光,是一对连接着锁链的弯月形刀刃。

    “蠢货!”

    安儿的声音尖利地响起。

    她手腕一抖,那对被架住的刀刃像是两条有了生命的毒蛇,顺着罗克珊娜的剑身向上蜿蜒攀爬,灵巧地绕过了剑锋的阻拦。银光一闪,绸带般的刀光从罗克珊娜的右臂上划过。

    罗克珊娜闷哼了一声,握剑的右手脱力地垂了下去。

    她那身银白色的圣骑士铠甲,从臂铠的连接处被整齐地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她的上臂一直延伸到手腕,鲜血从裂开的皮肉里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她的臂甲和纯白的手套。

    “罗克珊娜姐姐!”

    碧安卡发出一声惊呼,她抽出圣剑“晨曦”,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罗克珊娜。

    “啧。”

    安儿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收回了那对造型特异的月刃,那对沾着血的刀刃在她身边盘旋飞舞,像两只等待狩猎的银色蝴蝶。

    “又来一个送死的。也好,今天就先把你们这些碍事的家伙全都清理掉。”她的目光从罗克珊娜流血的手臂上移开,落在了我身上,眼神里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维兰大人,这是你逼我的,本来,我们可以不用这样的。”

    我逼她的?

    我看着罗克珊娜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碧安卡扶着她时脸上焦急又担忧的表情,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和从上方不断传来的哭喊声。

    “你这家伙……”

    我的声音很低,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啊!”

    我朝着她走了过去,一步一步,踩在碎裂的石块上。

    “维兰大人,别过去!危险!”碧安卡在我身后喊道。

    但我没有停下。

    “危险?”我笑了笑,眼睛始终盯着安儿那张因为错愕而微微变化的脸,“没错啊,很危险。所以我才要过去啊。”

    “你……你想做什么?”安儿似乎被我此刻的样子镇住了,她抓着月刃的手紧了紧,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做什么?”我反问,“很简单啊。你不是说,是我逼你的吗?”

    我停下脚步,与她相隔不过几米。

    “那我总得……做点什么,才对得起你这句话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我动了。

    脚下的地面在我蹬踏的力道下碎裂开来,我的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她直冲而去。

    没有武器,也没有什么华丽的招式。

    我只是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了右拳之上,朝着她那张曾经让我感到安心,此刻却只想把它打烂的脸上,挥了过去。

    “维兰大人,你也太天真了!”

    安儿的反应极快,她侧身躲开我这毫无技巧的一拳,同时手中的月刃化作两道银色的旋风,一左一右地削向我的肋部。

    我没有躲。

    任由那锋利的刀刃切开我的衣服,划破我的皮肤。些许的刺痛感传来,但仅此而已。吸血鬼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

    而在她攻击我的同一时间,我的左手,已经抓住了她那条握着月刃锁链的胳膊。

    “什么?”

    安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神色。她想要把手臂抽回去,却发现我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抓住你了。”
    我咧开嘴,对着她笑了笑。

    然后,我抬起膝盖,对着她的腹部,顶了上去。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用这种几乎等于自杀的方式来攻击。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被那样的刀刃削中腰部,大概会直接被切成两段吧。

    但对我来说,那点小伤口,除了让衣服破了两个口子,带来些许像是被纸张边缘划过的轻微刺痛之外,根本无关痛痒。愈合的痒意甚至比痛感来得更快。

    我的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她的腹部。安儿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向后连退了好几步,拉开了距离。

    像那只吸血鬼一样。

    那个在街道上,把我像玩具一样蹂躏的家伙。他的动作,他的速度,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压倒性的力量。

    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

    我的左脚在地面的碎石上一蹬,身体前倾,在她因为后退而重心未稳,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的时间里,我的右拳已经到了她的眼前。

    没有留手,没有犹豫。将我此刻所有的情绪,全都灌注了进去。

    拳头砸在她脸上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打在沙袋上,有一种柔软又带着骨骼的抵抗感。

    然后,她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糟糕,出手好像太重了

    细小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吹起的落叶,越过十几米的距离,直接撞在了地宫侧面的石壁上。石壁以她身体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开来,留下一个人形轮廓的浅浅凹陷。

    “安儿!没事吧。”我朝她喊道。

    安儿顺着墙壁滑落,瘫坐在地上。

    她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美丽的脸庞,此刻只剩下狰狞。她用手盖着被我击中的左眼,似乎是想挡住什么,但鲜红的液体还是从她的指缝间渗了出来。

    她看着我,全然没有了之前递给我茶时的温存,眼神里除了痛楚,更多的是一种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我会对她下这么重的手。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她那副样子,我下意识地想要走上前去。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是扶她起来?还是看看她的伤势?我的脚步刚抬起,就被她嘶哑的声音钉在了原地。

    “别过来!”

    安儿的声音里带着血沫的味道,尖锐又破碎。

    “你给我记住,维兰·白塚。”

    她缓缓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失败了,只能靠着身后的墙壁,用一种狼狈的姿态仰视着我。

    “还有你,‘圣女’殿下?”

    她笑了,笑声听起来像是在哭。那只没被捂住的眼睛,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方向。那眼神……那里面装的东西,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真是可笑的称谓呢,湘雅。”

    她喊湘雅名字的时候像是在叫一个老熟人。

    “我会记住今天遭受的疼痛和苦难。”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总有一天,我会加倍奉还!”

    她说完这句话,不再看我,也不再看任何人。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放弃了掉落在地上的月刃,只是拖着受伤的身体,转身,朝着那个依旧在不祥地扭曲、旋转的黑色漩涡走去。

    她的脚步踉踉跄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

    漩涡像一个咆哮的巨兽之口,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吸力。周围的碎石和尘土都被卷了进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安儿的身影一接触到那片黑暗的边缘,就像是被墨水滴中的一滴水彩,没有挣扎,没有声响,整个人被那片虚无吞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传送门在吞噬了她之后,表面的扭曲变得更加不稳定,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溃。

    “让娜。”湘雅没有看我,而是拉起了一旁让娜的手。

    “跟着我念,”她语速很快,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我需要借用你的力量。”

    “是。”

    让娜立刻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集中精神看着她。

    湘雅注视着那个混乱的能量漩涡,和安儿一样用古老的语言吟唱起复杂的咒文。

    她每念出一个音节,让娜就立刻跟上复述、用她自己的声音去吟唱补全。

    两人的声音交织在空气里,像一双无形的刻刀,毫厘不差地切进那暴走的能量流。

    黑色漩涡发出刺耳的尖啸 ,狂暴的旋转开始变得迟滞。

    构成它的能量像是被注入了不相容的杂质,边缘开始剥落、消散。

    吸力骤然减弱,最终,整个不稳定的空间结构在一阵剧烈的闪烁后,向内坍缩,彻底消失不见了。

    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不,也并非安静。

    头顶上方传来的城市燃烧的噼啪声,远处传来的民众的哭喊声,还有身边同伴们压抑的呼吸声,都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这种规模的传送门在开启的时候会让其他位面的能量大量涌入,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这些能量会直接被反馈到地表。”

    我听见湘雅在我身后解释着。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一点点情绪。

    顺着地宫那道巨大的裂口吹进来的风,带着木头烧焦的味道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孩子哭喊声。大颗的雨珠夹杂着黑色的烟尘,滴落在我的脚边,在泥水里溅起点点泥印。

    “下雨了。”身后传来了让娜的声音。

    “这是好事,”湘雅说,“至少火灾不会再蔓延了。”

    她们的声音听起来好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们该走了。”

    我感觉到湘雅靠近了我,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

    “已经到了出发日了。”

    出发日?

    哈,是啊,今天是我作为“勇者”,出发前往前线的日子。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你们带着罗克珊娜回去。”她又转头对让娜她们吩咐道。

    我低着头,听着让娜和碧安卡扶着受伤的罗克珊娜离开的脚步声,听着她们的铠甲碰撞发出的轻响,渐渐地远去,最后消失在雨声和废墟的噼啪声中。

    然后,我身上最后那点支撑着我的东西,好像也跟着那脚步声一起消失了。
    就像这片轰然倒塌的地下遗迹一样。

    我就这样,仰面倒进了一片冰冷的泥泞里。

    雨水,一滴一滴,像是无数根细小的短针,扎在我的脸上。

    天空……好低啊。灰蒙蒙的,被浓烟和乌云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都怪我。

    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没有听信安儿的话……如果我没有那么天真,想着要逃跑……

    “我们也该走了,勇者大人。”湘雅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我的身边。

    “这些……都是我的错……”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是安儿·维瑟尔的骗了您。”她纠正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都是我的错……”我重复着,像个坏掉的提线木偶,“如果我不来……如果你们没有召唤我……”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些人,就不会死。

    “我们总会犯错的,就算是勇者大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她的安慰听起来像是在念书上写好的台词,空洞又刺耳。

    “……你真的觉得,我是被骗的吗?”我转动眼球,费力地看向她。

    雨水顺着我的眼角滑落,和泥水混在一起。

    “圣女大人……湘雅……其实……其实我……“

    “我知道。”

    湘雅打断了我还没说出口的话。

    “我知道您是谁,勇者大人。”

    ……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我将您召唤出来的。”

    我仰视着她,越来越密的雨帘打湿了她银白色的刘海,那些发丝贴在她的额前,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留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紫罗兰色眼眸,静静地看着我。

    呵……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了出来,笑声被雨水呛进喉咙里,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真是……真是太可笑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她看着我害怕阳光,看着我在宴会上对着食物犯恶心,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被安儿耍得团团转……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我们需要您。”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他们怎么办?”我看着天空,那些烧焦的木梁在雨中冒着白烟,“那些人……被我的无知和幼稚……弄得无家可归的那些人。”

    “那不是您该担心的问题,勇者大人。”

    “别叫我勇者大人!”

    雨水灌进我的眼眶里,我甚至已经失去了眨眼的本能。

    “别叫我勇者大人!”我奋力地想要嘶吼,可发出的声音却哽咽得像一只在干涸河床上挣扎了半年的青蛙,“我不是什么勇者……我只是一个……一个想要逃避责任的废物……一直都是!”

    “勇者大人。”

    湘雅在我身边蹲了下来。污浊的泥水弄脏了她雪白祭袍的下摆,不洁的雨水从她的发尖掠过她没有血色的嘴角,顺着她那线条精致的下巴滑落,滴在我的脸颊上。

    她伸出手,用那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抹去了我眼角旁的雨水和污泥。

    “我们该走了,勇者大人。”

  • 尖牙的祝福 7

    尖牙的祝福 7

    话是这么说,出发前的最后一天,该走的流程还是躲不掉。

    我顶着一头乱毛晃进训练场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憋着什么一样局促。

    今天的气氛,比昨天还要诡异。

    而诡异的源头,正是在场地中央那个正在一丝不苟地做着准备活动的身影。

    是碧安卡。

    她回来了。

    而且状态看起来……有些好过头了。

    “早安,勇者大人。……昨晚没有休息好吗?看起来有些疲惫啊。”

    碧安卡转过头,看到呆站在训练馆门口的我,立刻停下了动作。她用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迈着骑士特有的沉稳步伐向我走来, 脸上挂着比之前更加灿烂的笑容。

    ……上次那个差点把我一剑劈了的人是谁来着?

    我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睡好了。

    “啊……早,早上好,副团长。”我有些不自然地回应道。

    “请不必如此客气,勇者大人。”她的笑容依旧温和,“如果您不介意,直接叫我碧安卡就好。”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昨天没能陪同您训练,是我的失职,非常抱歉。”

    “不过别担心,今天的训练内容,我已经将昨天的部分也一并规划好了。我保证,在出征前,您一定能对我们的敌人有全面的了解。”

    我担心的不是训练而是你啊!我看着她腰间那把此刻安安静静的圣剑,是不是这把剑又在背后搞什么鬼了?

    碧安卡把我领到场地边上,那里摆着一排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生物的靶子。

    “您看,这个是哥布林。”她随手从旁边的武器架上抄起一把练习用的木剑,指着一个像绿色土豆一样的布袋靶子说道。“这种生物智力低下,但习于群居,要记住不可陷入包围。对付它们最有效的方式是破坏破坏他们的平衡,像这样! ”

    她说着,手上的木剑已经化成残影。对着靶子“啪啪啪”就是三下。可怜的哥布林靶子被打得向后一顿,脑袋、胸口和下三路瞬间多了三个清晰的凹痕。

    “速战速决,不要给它们任何反击的机会。 ”她收回剑,对我温和地笑了笑,仿佛刚才雷霆一般的三连击不是出自她之手。

    不,无论是什么怪物挨了你这三下应该都站不起来了吧,看着“哥布林”的惨样,我的下半身也是一阵发凉。

    “然后是这个,史莱姆。请不要被它们柔软的外表迷惑,它们是极具攻击性的魔物,部分特殊种还会喷射腐蚀性液体,非常危险。”她的讲解还在继续,专业得让我有点跟不上,“火系魔法是最佳对策,若无魔法师在侧,则需精准攻击其体内的核心,通常位于这个位置。”

    她指向另一个蓝色的果冻状靶子,用剑尖在靶子中心偏下的位置点了点,动作一丝不苟。

    “还有这个,狼人!速度很快,爪子很锋利!它们的弱点是……”

    她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拉着我从第一个靶子巨细无遗地讲解到最后一个。

    “勇者大人,您理解了吗?哥布林的惯用手是右手,因此从左侧低角度切入最为有效,但要注意它们可能会用左手进行格挡,所以第一剑的目标应该是……还有史莱姆的核心,会随着它们的移动惯性而缓慢位移,一定要预判其行动轨迹!还有哈比的俯冲角度通常是……”

    她的语速不快,但信息量巨大,像是在给我强行灌输一整套骑士百科全书。

    “啊……嗯,我,我……记住了,大概。”我只能含糊地点头。

    “大概’可是不行的。”她严肃地摇了摇头,那种认真的神情让我无法反驳。她将手里的木剑递到我面前,“请您亲自尝试一下。对着这个吸血鬼靶子,攻击它左侧肋骨下方三寸的位置,那里是它们的心脏,也是唯一的弱点! ”

    啊,原来吸血鬼的弱点是在这里啊,得好好保护起来才行。

    我握着手里的木剑,背后是她过分热情的视线,只能硬着头皮摆出架势。

    “哈!”我挥出木剑,“嘭”,沉闷的一声,打在靶子下方的软甲上。

    “太慢了,勇者大人!您的发力方式不对!重心要下沉,力量应该由腰部传导至手臂,手腕要保持放松,像这样…… ”

    碧安卡的说教还在继续,比起那些靶子,我感觉自己才更像一个被她悉心调校的人偶。不远处,罗克珊娜团长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们这边。

    嘛,算了,反正过了今天之后也跟我没关系了。

    回到房间,我迅速地关上门,然后插上门闩。

    过了今晚,明天就是出征的日子,不对是要逃跑的日子了。

    我想着整理一下应该带上路的东西,但是翻了半天除了几件女仆送过来的睡衣和常服外根本什么都没有。连我穿越过来时穿的衣服,都被当成“异界遗物”拿去研究了。

    我瘫倒在床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今天一整天,我就像个被碧安卡远程操控的提线木偶,配合着她高涨到不正常的热情,去练练那个,砍砍这个。

    每当她真心实意地夸赞“勇者大人,您进步真快!”的时候,我都在心里默默地双手合十,真的非常抱歉,碧安卡。我也很想留下来当个正经勇者,如果我真的有那个天分和实力的话。


    正当我为了明天的计划心烦意乱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女声。

    “勇者大人,夫人派我来给您送些东西。”

    是安儿的侍女。

    我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年轻女孩,我昨天下午在首相府邸也看见过她,她的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手里捧着一个用丝绸包裹的扁平木盒。

    “勇者大人,这是夫人亲手为您缝制的出征斗篷。她说您今天训练辛苦了,为了不耽误明天的‘出征典礼’,特地让我嘱咐您早点休息。”

    侍女一边说着,一边将木盒递给我。

    “啊……谢,谢谢。”我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来。

    我将木盒放到桌上。打开盒盖,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斗篷静静地躺在里面,入手丝滑,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

    “夫人说,这料子是瓦拉几亚特产的绒布,即保暖又轻便,最适合长途跋涉了,现在瓦拉几亚的情况您也知道,因为魔王的占领,这种料子现在也越来越珍贵了。”

    “那个……”我叫住正欲告退的侍女,我的心思根本不在斗篷上。

    “嗯?”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询问。我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她,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问计划?问时间?在这种地方也太不安全了。

    片刻之后,对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对我露出了一个“请您放心”的笑容。

    “啊~夫人还说了,重要的东西都是贴身保管的。”

    我将斗篷拿出来抖开,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口袋和夹层,结果一无所获。

    正当我以为自己会错意了的时候,指尖在斗篷内侧的下摆处摸到了一个微小的硬物。

    我凑近细看,才发现在斗篷内衬繁复的银丝刺绣花纹中,有一小截线头的颜色和质地略有不同,若不留神根本无从发现。我小心翼翼地挑开那段线头,一张对折的小卡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原来藏在这里。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份详尽得惊人的逃跑路线图。

    “明天早上八点,我会让侍女在您房间外的走廊尽头打翻餐盘,制造混乱。请您趁机从房间出来,沿着西侧的回廊一直走,穿过挂有历代国王画像的长廊,下到一层。切勿走正门,一层储藏室的窗户没有上锁,从那里可以抵达王宫的后花园。我会在那里等您。”

    下方还附有一张简易地图,清晰地标出了从我房间到后花园储藏室的每一条路线,甚至连沿途的守卫数量、换岗时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她考虑得也太周全了。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侍女的目光。她一直保持着恭敬微笑的嘴角微微上翘。

    “那么,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侍女对我行了个屈膝礼,转身就要离开。

    但她刚拉开门,脚步就停住了,身体也僵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在走廊烛光的映衬下如同流动的月光。紫罗兰色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门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是湘雅。

    完蛋了。

    侍女发出一声微弱的抽气声,身体抖了一下,然后面无血色地从湘雅身边挤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湘雅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她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她的目光越过我手里的卡片,直接落在了我的脸上。

    手里的卡片像是烫手的鸡蛋,我下意识地就想把它藏到身后去。

    “晚上好,勇者大人。”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晚……晚上好,湘雅殿下。”我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

    我听起来就像被班主任抓到在走廊上乱跑的小学生。

    湘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走向我。

    她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

    “这件斗篷很适合您。” 她开口了,视线落在桌上的那件斗篷上。

    “啊?”我愣了一下,大脑没能跟上她的回路。

    “现在已经很少有暖绒做的衣物了。”她的视线缓缓下沉,像是在回忆什么。

    “首相夫人还真是费心了。为了您,连这些琐事都考虑得这么周到。”

    该死,她知道了。她绝对是知道了。她是不是躲在门口听了很久了?她可是有做这种事的前科。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乱窜,但我的嘴巴却只能挤出最愚蠢的话语。

    “那个,湘雅殿下,您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明天就要出发了,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我硬是把话题往“正经”方向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满脑子只有使命的正直勇者。

    “嗯。”

    她竟顺着我的话点头。

    哈?

    “有一项最后的仪式,必须在今晚完成。”她直视着我,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这是……必须的吗?”

    “必须。”她答得干脆利落,半分回旋余地都没留给我,“为了获得神祇与元素最纯粹的庇佑。”

    我瞄了眼窗外——夜色早就沉了下来,再瞄回她。

    “按照最古老的传统,勇者在踏上征途前,必须接受由圣女亲自主持的最终洗礼。”
    洗礼?

    “现在吗?”

    她没有正面答,只是转过身,留给我一个清冷的背影。

    “我们要去的地方特殊,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适合举行仪式。”

    湘雅在门口,停下脚步,侧着身子等我。

    “请跟我来。”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王宫入夜的回廊里。除了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周围安静得可怕。墙壁上的烛台投下的光影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低着头,死死盯着她那身奶白色祭祀袍的下摆。它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奏地摆动着,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白莲。

    好香……又是那股雪后松林的味道。

    明明是这么清冷的味道,为什么会让我感觉压力这么大啊。

    “跟紧点,勇者大人。”

    走在前面的湘雅突然开口。

    “是、是!”

    我吓得一个哆嗦。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

    这家伙背后长眼睛了吗?

    我们拐过一个又一个弯,墙上的烛台渐渐被镶嵌着月光石的壁灯取代,光线也变得更加昏暗和柔和。

    空气中那股属于王宫的熏香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腐败气息的味道。

    看来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这是要带我去什么犄角旮旯啊。

    “湘雅殿下,我们要去哪里?”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鼓起勇气小声问道。

    “一个能静下心来的地方。”

    我是吸血鬼,在哪里都能静下心来,物理意义上。

    最后,我们在一扇不起眼的木质小门前停了下来。门上爬满了藤蔓,看起来很久没人走过了。
    她推开门,一股清冷的风迎面吹来。

    门外是一个不大的庭院,或者说,是一片被遗忘了的花园。杂草长得很高,几乎要淹没掉中间那条勉强能看出形状的石子路。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给这片荒芜的景象镀上了一层银边。

    庭院的中央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潭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漫天的星光。潭水的边缘,光滑的白色石头砌成了整齐的池岸,石头上攀附着发着淡淡蓝光的苔藓。

    整个空间静谧、空灵,充满了神圣的气息。

    “这里是……”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月泉。”湘雅走到我身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王室最古老的祈福之地。据说,这里的泉水能够直接连通月亮,洗涤灵魂。”

    她走到水潭边,脱下了脚上的白色丝履,露出那双肌肤胜雪的脚。然后,她就那么赤着脚,一步步走进了潭水里。

    我看着她。

    月光下,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铺着一层光滑的白色卵石。水波随着她的走动轻轻荡漾,将月亮的倒影揉碎成一片片流动的银箔。

    她的祭祀袍下摆浸在水里,湿透的布料紧贴着她的小腿和脚踝,勾勒出纤细而优美的轮廓。那双脚,肌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微光粼粼的水中若隐若现。

    “勇者大人,下来吧,不会太凉的。”

    她的声音在这篇寂静里听着比平时要柔和一些。

    我随着她的脚步一起走入水中,潭水一下子就漫过了我的脚踝,温度并非湘雅所说的“不太凉”,连身为吸血鬼的我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湘雅没有在意我的反应,她只是在潭水中央停下了脚步,水深刚好到她的腰际。

    她转过身,“把衣服脱了。”她说。

    “哈?”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把衣服脱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愣在原地。

    脱……脱衣服?在这里?和她?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除了高大的树影和丛生的杂草,什么都没有。但这并不能让我感到安心。

    “这……这个,是不是有点……不太合规矩?”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月泉的泉水需要接触您的皮肤,才能完成净化。”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似乎是给了我一点私人的空间。

    “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每一位踏上征途的英雄,都必须经过这一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遥远和空灵。

    我看着她那被水浸湿的、紧贴着后背的银色长发,心里乱成一团。

    我磨磨蹭蹭地解开上衣的扣子。冰冷的泉水一接触到我的皮肤,我就又打了个寒颤。

    我把脱下来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搭在岸边的石头上,然后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向水潭中央走去。

    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再到大腿。每走一步,那股刺骨的寒意就往上蔓延一分。
    终于,我也走到了水深及腰的地方,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她还是背对着我,像一尊大师刀下的雕塑。

    “你在害怕吗,勇者大人?”

    我不知道她是在问我怕不怕这冰冷的潭水,还是在问我怕不怕明天的远征。

    “……还好。”

    湘雅转过身,我才发现她身上那件湿透了的白色祭祀服几乎已经完全透明,紧紧地贴在身上,深色的内衬将那副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我红着转过了脸,在心里默念着安儿的名字。事到如今,可不能被这么一点小诱惑给击倒了,我也是接过吻的男人了。

    她走到潭边拿起放在石头上的一柄长柄木勺,舀起一勺清澈的泉水,走到我面前。

    “湘雅,这是……”

    哗啦——

    冰冷的水从我的头顶浇下,我打了个哆嗦,感觉那股寒意直接钻进了骨头里。

    “请忍耐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她又舀起一勺,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木勺与水面接触,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一遍又一遍。

    我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洗礼”到底有什么意义,除了让我体验了一把冻肉的感觉之外。

    “我刚来佩莱什的时候,每天都在咳嗽。”

    她一边机械地往我头上浇着水,一边开口说道。

    “……什么?”

    “这里的一切,都在排斥我。”她没有回答我,“空气、土地、风……佩莱什所有的一切。它们不欢迎我,就像不欢迎一个外来者。”

    哗啦——又一勺冷水。

    “只有这里,”她顿了顿,环视了一下这个地下的空洞,“只有这片‘月泉’周围的元素,会对我稍微友善一点。它们会……愿意听我说话。”

    听她说话?我来了异世界这么多天第一次知道还有这个设定。

    “之前在城里的巷子里,对付那个家伙的时候。”她继续说着,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我用的魔法,其实就是提前储存在容器里的月泉水。如果不是这样,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一下子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凭空变出的那些冰箭。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在佩莱什,用不了魔法?”我有些不确定地问。

    “几乎不行。”她给出了一个让我有点意外的答案,“元素不认可我,它们拒绝回应我的召唤。我能做到的,也只有像这样,借用这里的水,做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

    哗啦——

    最后一勺水浇了下来。

    她放下木勺,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我。在星空的微光下,我第一次从那双波澜不惊的紫色瞳孔里,看到了……疲惫。

    就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始终找不到归宿的旅人。

    “转过去。”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子,听不出什么命令的意味,但我还是乖乖地照做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面向着那片倒映着星空的水潭。水面很静,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赤裸着上身,表情有些茫然的傻小子。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

    然后,一种柔软的感觉贴上了我的后背。

    我全身的肌肉一下子就收紧了。

    湘雅的身体贴着我的背,双臂环了过来,在我的身前交错,轻轻地抱住了我。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我能感觉到她祭祀袍湿润的布料,以及布料之下,那份带着些许凉意的体温和柔软的起伏。

    清冷得像雪后松林般的气味将我包围了。

    我的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

    这是……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要突然抱上来啊!

    “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把脸颊轻轻靠在我的肩胛骨上,声音低得像是耳语。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任由她这么抱着,感受着身后传来规律而轻微的心跳声。

    “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几不可察的犹豫,“……你和我不一样。你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

    力量?是指我这身来路不明的吸血鬼能力吗?

    “佩莱什需要你,这片大陆上所有还在受苦的人,都需要你。”她的双臂似乎收紧了一些,“所以,请不要……不要迷失方向。无论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请记住你被召唤到此处的意义。”

    她是在……鼓励我?还是在警告我?

    她的话语寂静的夜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

    她知道了什么?她又知道什么!

    这话听起来可真耳熟,国王和首相在宴会上也是这么说的,慷慨激昂,仿佛我真的是什么天选之子。 可结果呢?安儿带我听见的那些话还回荡在耳边——“勇者”不过是个完美的祭品,是用来鼓舞士气、可以随时牺牲掉的棋子。

    如果我真的拥有她口中那种“力量”,为什么那些大人物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我活下来? 责任……又是责任。 召唤我时没人问过我的意见,成为吸血鬼也不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又要我背负起整个大陆的命运?凭什么?

    我得承认,湘雅在我心里,没有安儿口中说的那么不堪。她也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也被迫戴着面具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同一种人。

    但是……

    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我不想再做别人的棋子,不想再被安排好命运。不管是作为“勇者”去送死,还是留在这里被当成稳定人心的工具,都不是我想要的。

    对不起了,湘雅小姐。你的故事很令人同情,但……我更想活下去。

    我想起首相大人的话语,还有安儿那对眼眸的期盼,她没有要求我那么多,她只是想和我一起,一起活下去。

    我感受着身后那具柔软身体的温度,听着她带着些许羞涩的、如同祈祷般的低语,心中的天平却在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向着另一端倾斜。

    犹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再见了,佩莱什。

    “我知道了。”我对着前方的水面,轻声回答。

    身后抱着我的身体似乎微微一颤,然后,那双环绕着我的手臂缓缓地松开了。

    “仪式,结束了。”

    湘雅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淡,她退后两步,水声轻响,我们之间再次拉开了距离。

    “请为明日的出征,做好准备吧,勇者大人。”

  • 尖牙的祝福 6

    尖牙的祝福 6

    送走了让娜,我背靠在厚重的房门上。

    窗帘没有完全拉紧,一道光柱斜斜地切开房间的昏暗,随着太阳的移动,那道象征着死亡的光带正一点点地向我这边蔓延。

    今天下午在训练馆里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没有剪辑过的噩梦,在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疯狂重播。刺眼的圣光,剑柄上的蓝宝石,碧安卡混杂着痛苦和决然的脸……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烙印在我的神经上。

    它知道了。

    那把叫“晨曦”的破剑,它知道了。

    碧安卡呢?她肯定也知道了,可那个傻姑娘……她居然选择了隐瞒。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什么童话书里的“勇者大人”吗?“勇者大人”的头衔能让她背叛圣剑的意志吗?

    还有让娜。

    “我想亲眼看到那些肮脏的东西,被圣光净化的那一刻。”

    她说着这句话时露出的那种狂热表情,就和看到了绝版手办的狂热阿宅一样……只不过她的“手办”,是我这种怪物的项上人头。

    一个随时可能把我当柴劈了的圣骑士,一个恨不得把所有怪物挫骨扬灰的狂热牧师。

    这还没算上那个一看精神状态就不太稳定的魔法教授,和一个生平最高荣誉是“最佳风度奖”的纹章书记官。

    还好离开王都之后可以稍稍远离碧安卡,不过剩下这几个也是一等一的炸药包,我加入的到底是讨伐魔王的先遣队还是送我去见上帝的敢死队?不,以上帝的立场,他老人家大概也不想见到我这种不洁之物。

    我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照目前的局势来看,哪还有什么“接下来”啊!死局了!已经是死局了啊喂!

    冷静,维兰,快冷静下来!你可是穿越到异世界的勇者,是天选之子!我拼命地深呼吸,安慰自己,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三个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

    “勇者大人,您在吗?”

    是照顾我起居的那三位女仆小姐,她们好像已经把我这里当成了躲避阿黛尔女仆长的秘密据点。

    不等我回答,她们就叽叽喳喳地溜了进来,完全没注意到我这副世界末日的丧气模样,自顾自地就开起了茶话会。

    “让娜小姐刚刚从您房间里出去,勇者大人,您跟她发展到哪一步啦?”

    “什么呀,让娜小姐就是勇者大人推荐进小队的,至少是‘那种’关系吧?!这桌子上的蛋糕也是她做给您的吧!”

    “真羡慕,你们两个能一起前往前线啊。啊!不会是蜜月旅行吧!”

    她们围着我,用一种看珍稀动物般的眼神打量着我,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桃色剧场的无限遐想。

    换做是昨天,不,哪怕是几个小时前,我可能还会配合着她们的起哄,在脑内上演一些不着边际的青春期幻想。

    但现在,这些话听在我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发展到哪一步?发展到我随时可能被她一发圣光轰成渣滓的那一步。

    “饶了我吧……”我捂着脸,有气无力地呻吟了一声。

    我的反应显然被误解了。看似机灵的女仆凑上前来,眨着好奇的大眼睛:“哎呀,勇者大人,难道是和让娜小姐吵架了?”

    “没关系没关系,”年纪稍长的女仆摆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年轻人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嗯,没事的,勇者大人,我们也会帮你说几句好话,明天就能和好了!”表情温柔的女仆应和道。

    能不能先把次数攒着,等到她准备把我当成怪物轰成渣的时候再帮我求情啊!

    “好了好了,都出去!”我再也受不了她们的脑内小剧场,从床上一跃而起,半推半搡地把她们往门口赶,“我今天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拜托了!”

    “欸欸?害羞了?”

    “勇者大人,加油哦!”

    “晚安,祝您有个好梦!”

    我花了点力气,才把那三位过于热情的女仆小姐请出了我的房间。门“咔嗒”一声关上,将她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隔绝在外,世界总算清静了下来。

    恋爱吗?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不是让娜,而是安儿夫人那张温柔带笑的脸。那双焦糖色的眼睛,眼角下的泪痣,还有她说话时那股甜丝丝的花蜜香气。

    她对我一直很好。

    在这个冷冰冰的王宫里,在我最狼狈、最不知所措的时候,只有她,让我感觉到了一点点不含杂质的温暖。 我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拍着胸脯说问心无愧,唯独对她……

    如果非要我选一个在行刑前见最后一面的人,那个人毫无疑问只会是安儿夫人。

    而且她还说了要帮我缝斗篷,还特地写了卡片给我,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要去一趟的。

    再见一面,最后一面。

    我这样说服着自己,心里那点摇摆不定的念头总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台阶。辗转反侧地度过了一个几近无眠的夜晚后,距离先遣队出征的倒数第二天,终于还是来了。

    今天的适应性训练,气氛有点说不出的奇怪。

    碧安卡并没有到场,我不知是该紧张还是松一口气。

    昨天那些和我对练的骑士团成员们,一个个也都变得客气了起来。

    她们手上的力道明显收敛了许多,动作也从昨天的全力以赴,变成了更像是教学演示的点到为止.我们之间的对练,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在跳某种节奏缓慢的交际舞。

    “勇者大人,请注意这边!”

    “呜哇,好痛——”

    “啊!对不起,您没事吧?”

    “没、没事没事。”

    “这一招要这样侧身,像这样……对对对,就是这个角度!”

    “是、是这样吗?”

    她们客气得让我浑身不自在。偶尔有视线交汇,她们也会很快地移开,眼神里带着些许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大概是同情、好奇和一点点的敬畏混合在一起。

    昨天我和碧安卡的交手,似乎给她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过这也好,至少不用再担心哪位骑士小姐突然剑一插地板,大喊“勇者大人,来一决胜负吧!”

    训练就在这过分友好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辛苦了,勇者大人。”

    罗克珊娜团长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毛巾。她今天的神情也带着几分倦意。

    “那个……碧安卡她身体有点不适,国王陛下准了她的假。”

    她主动提到碧安卡的名字,可眼神却飘到别处,像是在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啊,是吗……那希望她能,好好休息。”

    我听得出自己回答得干巴巴的。

    “那孩子,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也比任何人都要逞强。她总是把所有的压力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别人说。”

    罗克珊娜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她会没事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我不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变成了那个样子。但是,如果……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那么看着我。

    我的喉咙也开始发干。我能说什么?说“对不起,因为你家副团长发现我是个吸血鬼,所以三观受到了冲击,现在正在家里自我怀疑”吗?

    我只能沉默。

    我的沉默似乎让她误会了什么。她脸上的恳求慢慢变成了歉意。

    “抱歉,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把这种事情推给您,太不应该了。”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您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个人。是我们应该为您分忧才对。”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说起来,勇者大人,再过两天,我们就要一同出发了。”

    “是、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赶紧接话,生怕气氛再次尴尬。

    “我……很期待这次远征。”

    “因为您的老家在北方吗?”我顺口问了一句。

    “不、不是!”她猛地摇头,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我是说……能和传说中的勇者大人并肩作战,本就是骑士的无上荣耀……”

    说到这里,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但能亲自守护在您身边,对我来说,比‘荣耀’更重要。我会竭尽全力,成为您最坚固的盾。”

    那双过于认真的眼睛直直望着我,引得我心里一阵慌乱,现在像我这样的A货勇者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的真心。

    “啊、哈哈……当、当然了,有卡罗尔团长在,这次任务一定会轻松完成的!”我只能干笑着敷衍。

    “嗯!”她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和她道别后,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快步离开训练场。

    骑士团的成员们目送着我,那些复杂的视线像芒刺一样扎在我的背部,我走得更快了。 换下训练服,穿上阿黛尔早就备好的便服,对着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仪表,我做了个深呼吸,将完全遮盖住脸庞的兜帽戴上。

    别再想了其他的事了。

    安儿夫人还在等我。


    首相府邸坐落在王都一个闹中取静的角落,和王宫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不同,这里更像是一座被精心打理过的巨大花园。白色的围墙上爬满了盛开的蔷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朵混合的芬芳,冲淡了王宫里那股熏香和羊皮纸混合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

    我拉了拉兜帽的边缘,试图把脸埋得更深一些。守门的卫兵只是懒洋洋地瞥了我一眼,就在接到通报后恭敬地为我打开了那扇雕花的铁门。看来安儿夫人早就打点好了一切。

    穿过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一座三层高的白色建筑出现在眼前。它没有王宫那么宏伟,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致和优雅。

    这就是……安尔夫人生活的地方吗?

    和我这几天待着的那个华丽的牢笼,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个穿着得体女仆在门口迎接了我,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领着我穿过宽敞明亮的前厅。脚下的地毯柔软,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风景画,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烤面包和花蜜混合的甜香。

    女仆把我带到一扇双开的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啊,你来啦。”

    门从里面被拉开,安儿夫人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是我,那双眼睛就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居家常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的一小片肌肤比上好的牛奶还要白皙。檀木色的长发松松地盘在脑后,只用一根简单的象牙梳固定着,几缕调皮的发丝垂在脸颊边,让她看起来比在宫廷里时少了几分端庄,多了几分慵懒的妩媚。

    “那个……下午好,夫人。”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些不适应她突然拉近的距离。

    “真是的,不要那样叫我啦,勇者大人!让我觉得自己好老哦。”

    她轻轻地抱怨了一句,然后侧过身,拉着我的手腕把我拽进了屋里。

    她把我按进一张铺着软垫的扶手椅里,自己则转身 去拨弄一旁木几上的茶具。

    “快请进,尝尝我刚泡好的茶!想着你今天训练肯定很辛苦,特地多放了些蜂蜜哦。 ”

    安儿夫人将一杯冒着袅袅白气的红茶推到我面前,骨瓷杯壁上描绘着精致的金色蔷薇花纹,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啊……谢谢。”

    我端起茶杯,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嗯,只有热水的味道。

    “骑士团的那些孩子,是不是又把你折腾得够呛?”

    她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小腿晃来晃去,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还好,今天大家都很客气。我感觉自己更像是在跳舞训练。”

    “唉?跳舞?”

    她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拍了一下手。

    “我还以为她们都是很一根筋的单纯女孩子呢”

    “不过,她们知道分寸就好。我昨天听说了你和碧安卡小姐的事,真是吓了我一跳。那个孩子,平时看起来那么乖巧,怎么会突然……”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果然,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吗。

    她微微蹙起秀眉,水汪汪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担忧。

    “没、没事的,我们只是正常的训练而已。”

    “您没有受伤吧?”

    她的声音里全是关心。

    “没有,碧安卡她……最后也手下留情了。”

    “是吗?可她们都在说副团长连圣剑都用上了……真让人担心。您是勇者大人没错,可要是在出征前受了伤,那该怎么办呀。”她的语气带着点嗔怪,像在数落一个不懂事的小弟弟。

    “啊哈哈,没有啦,真的没受伤。我就是刚刚入门,还得多多学习,跟那些身经百战的圣骑士们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我连忙摆手,试图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刚入门……”

    安儿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双手“啪”地合在一起。

    “啊,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跟您聊天,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不行不行,过两天您就要出发了吧,我得加班加点,把您的新斗篷给赶制出来才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拉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小巧而柔软,带着一丝温热的体温,透过我的袖子,那份热度一直传到了我的心底。

    “走吧,维兰大人,我们去里面。”

    她拉着我,走向了会客厅侧面的一扇小门。

    唉?里面?里面是哪一面?

    “唉?要去哪儿?”

    “当然是我的卧室啦。”

    安儿回头对我俏皮地一笑。

    “总不能让您穿着不合身的斗篷上战场吧?那样可就一点都不帅气了哦。所以,必须好好地、从头到脚地,量一下尺寸才行。”

    我的大脑在听到“卧室”这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停止了运转。量尺寸还需要特地去卧室里面吗?还有,她拉着我的手唉?这发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被她牵着,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懵懵懂懂地跟着她穿过了那扇门。

    一股比会客厅里更加浓郁、更加温暖的馨香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安儿小姐的卧室吗?

    房间比我想象的要宽敞,但布置得非常温馨。一张铺着淡紫色床单的大床摆在房间的最里面,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插着几支不知名白色花朵的细颈花瓶。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小巧的梳妆台,上面零零散散地摆放着一些亮晶晶的瓶瓶罐罐和首饰。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白色长绒地毯。

    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属于她的甜美而私密的气息。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在对方的卧室里……这不管在哪个世界,都算是相当犯规的展开了吧?

    “好了,请站在这里不要动哦。”

    安儿松开我的手,转身从一个木质的衣柜里拿出了一个针线篮,里面放着卷成一圈的软皮尺。

    她拿着皮尺,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

    “那个……我要开始量了哦?可能会……稍微碰到您一点点,还请……不要介意。”

    说着,她的脸颊飞起一抹可爱的红晕。

    我发誓,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雄性生物,在听到一个身材娇小丰满、散发着蜜糖般香气的美丽人妻,红着脸对你说出这种台词时,都绝对不可能做到“不介意”。

    况且她碰到我的刹那,我的脑子就已经彻底融化成了一滩浆糊。

    “那……我开始了哦。”

    她小声说着,向前走近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范围。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眼睫毛下的瞳孔,像两颗剔透的宝石,倒映着我那张呆头呆脑的脸。

    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气也变得更加浓郁,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鼻腔,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小手,撩拨着我脆弱的神经。

    完了,有什么东西要觉醒了。虽然从生理角度讲我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但属于青春期男生的本能显然还健在,而且……活力十足。

    安儿踮起脚尖,将皮尺的一端绕过我的肩膀。

    为了够到我的身高,她的身体不得不紧紧地贴了上来。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前那惊人的柔软与弹性,正不偏不倚地压在我的胸口上。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这……这是……

    这是什么从天堂流传下来的惩罚游戏吗?

    “嗯……肩宽是……”

    她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我脖子一阵发麻。

    救命……我要不行了……

    我死死地盯着她头顶上那个精致的发髻,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身体传来的、那令人头晕目眩的触感上移开,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原始的生物冲动。

    这当然并没有什么用。

    皮尺在她灵巧的手中不断变换着位置,从我的胸围再到手臂的长度……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她身体不同部位与我的“亲密接触”。

    她的发丝会不经意地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在弯腰测量我腰围时,饱满的臀部会轻轻地蹭过我的大腿,惊人的弹性让我血脉喷张。

    她绕到我身后去量后背宽度时,那柔软的小腹会紧贴着我的背部,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

    我的大脑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明明是不该想这些事情的场合。

    明明外面可能还有个随时可能举报我的会说话的圣剑。

    明我自己的小命都还悬在半空中。

    但我的心思,却完全被眼前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所牵引。

    “好了,上半身差不多了……”

    安儿直起身子,脸颊上的红晕比刚才更深了些,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她抬起手背,轻轻擦了擦额角。

    “接下来……是腿了哦。”

    她的目光顺着我的身体一路向下,最后落在了我的裤子上。

    我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喂喂喂,这个部位的尺寸也需要参考吗?这个斗篷的设计是不是有点太……太前卫了?

    “真是的,维兰大人,站那么笔直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撇了我一眼,带着三分埋怨七分羞涩。

    “放松一点嘛,来,腿稍微分开一些,对……就像这样。”

    她说着,竟然伸出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大腿内侧,引导着我调整站姿。

    柔软的触感透过裤子布料传来,我感觉自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妙,非常不妙。

    就在我努力对抗原始本能的时候,她大概是想绕到我身后,结果脚下一滑,又被地上的针线篮绊了一下。

    “哇啊!”

    她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我怀里倒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抱住了她,两个人都因为冲击力向后退了好几步,最后双双摔进了身后柔软的床上。

    我被压在下面,而安儿夫人那柔软娇小的身体,正严严实实地趴在我的身上。

    太近了!而且全是她身上的味道!

    就在我不受控制的身体准备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行动时。

    “……关于前线难民的安置问题,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再和军需部那边确认一下。单靠教会的救济粮,根本撑不了多久。”

    有些尖锐而熟悉的男声,突然从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

    是首相大人。

    我的身子像是被人用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从沸腾状态冷却到了零度以下。

    “陛下的意思是优先保证前线部队的补给,这点我明白。但是维瑟尔,民心不稳,后方就必然会出乱子。那些难民可不是普通的灾民,他们是从魔王军前线铁蹄下逃出来的,你也听到最近城区里出现吸血鬼的消息了,天知道那群难民里面混了多少不该混进来的东西。”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附和道,脚步声听起来就在门外不远的地方。

    安儿的身体也明显地僵了一下,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个先不说,勇者出征的确认文件应该就在我书房……不对,上次开会回来好像被我带到卧室校对了……安儿?安儿?你在家吗?”

    首相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卧室门口。

    我们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千钧一发之际,安儿做出了反应。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几乎是在门把手转动的同时,一只手闪电般地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则用一种与她娇小身材完全不符的力量,抓着我的胳膊,将我整个人拉进了——

    眼前一黑。

    一股混杂着她身上香气与樟木、丝绸味道的暖流将我彻底包裹。

    是衣柜,安儿将我拖进了她那巨大的衣柜里,然后利落地关上了柜门。

    衣柜门合上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与寂静。

    黑暗与寂静中,她的香气,她的体温,她急促的呼吸,还有隔着衣料传来的、柔软得不像话的触感,都被放大了几百倍,巨细无遗地涌入我的感官。

    我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柜壁,身前,则是安儿那曲线惊人的身体。我们被这个狭小的空间强行挤压在一起,她捂着我嘴巴的手柔软而温暖,掌心因为慌张而渗出了点点汗水。

    外面传来了开门声和脚步声。

    “奇怪了,我记得明明就放在这里的……”是首相的声音。

    “会不会是陛下派人取走了?关于‘勇者’先遣队的最终物资清单,陛下一直都很上心。”

    安儿在我怀里轻轻抖了一下,捂着我嘴巴的手更紧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我的胸口上。

    “上心?呵,我看陛下是担心那个‘累赘’还没派上用场就先惹出乱子吧。”首相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他晚宴上热情洋溢的样子判若两人。

    累赘?

    他们是在说我吗?

    “说的也是。反正只要把他风风光光地送出去,让民众们看到点‘希望’的象征,把这波舆情先压下来,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他到底是死是活,能杀几个怪物,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你很清楚嘛,说的没错,一个好的道具,只要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燃烧自己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道具。

    这个词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笔直地刺进了我的大脑。

    捂在我嘴上的那只手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轻轻地放松了些许。

    但此刻,我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暧昧的气息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的末端升起,迅速蔓延至我的四肢百骸,将我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全部冻结成了冰冷的碎块。

    “啊,找到了。原来在这里。”首相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说真的,国王陛下这次的算盘也打得太响了。用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去赌一场虚无缥缈的胜利,还美其名曰‘先遣队’?正好能把教会和骑士团那些不安分的家伙一起捆上战车,到前线去消耗消耗。”

    “首相大人英明。”

    “行了,东西找到了,我们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卧室的门被重新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衣柜内外,仍然是死一般的沉寂。

    捂在我嘴上的手已经拿开了。安儿在我环抱着我的腰一动不动,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黑暗中,我能听到她那压抑着的呼吸声。

    但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安慰她了。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两个冰冷的词。

    累赘。

    道具。

    为什么?

    这算什么?

    国王的热情,骑士团的期待,民众的欢呼……所谓的“出征”,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写好了剧本的滑稽戏。

    我只是那个被推上舞台的、连台词都没有的小丑。一个用来稳定人心、消耗敌人的……一次性道具。

    我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被选中的救世主了。

    我还因为他们的“认可”而沾沾自喜。

    真是有点好笑呢。

    前脚还在宴会上把我吹捧成救世的英雄,后脚就把我当成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

    这就是异世界的待客之道吗,明明是你们把我硬拽过来的,现在却又巴不得我赶紧去死。

    还是说,我是吸血鬼的身份暴露了吗?什么时候暴露的?

    不对,不如说从来到这里第一天我就一直在犯着超低级的吸血鬼失误啊,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起来。

    “您还好吗?”

    安儿的声音像一缕微弱的烛火,在冰冷的黑暗中轻轻摇曳。

    我这才回过神来,门外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很久,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个人躲在这狭小黑暗的衣柜里。

    我试着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我没事”的表情让她安心,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做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我甚至有些庆幸吸血鬼的血统抹掉了我额头上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

    安儿抓住了我的手,我想抽回来,可她却加大了力度,紧紧地握住,摸到这样冰冷的手一定也很不愉快吧。

    算了,明明安儿的手明明维尔利女士的手像阳光一样温暖啊。如果……如果我不是以这种滑稽的方式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我们在某个平和的午后相遇,她能变成我人生中的第二颗太阳也说不定。

    “维兰大人。”

    她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在昏暗中,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坚决。

    “逃走吧。”

    她凑到我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鼓点一样,重重地敲击着我的耳膜。

    “逃走吧,维兰大人。就我和你。”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下午首相府邸里发生的一切——首相和另一位大臣的对话,还有安儿夫人轻声说的“逃走”,像留声机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逃跑。

    这个词从我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像个幽灵一样盘踞在我的脑海里。而就在今天下午,它借由安儿的嘴唇,变成了无比真实的、触手可及的选项。

    “逃走吧,维兰大人。就我和你。”

    安儿的声音还在我的耳边回响。

    在那之后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了环抱着我的手,然后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柜门。
    被窗帘压抑住的下午的光线还是让我的瞳孔像猫儿一样缩了缩。

    希望?未来?勇者?

    全都是狗屁。

    对这群人来说,我只是一个被摆上台面的道具,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消耗品。

    明明穿越到了异世界为什么只有我这么狼狈啊,我也想和美少女们一起演着公路片顺带讨伐魔王啊。

    “为什么?”心中的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安儿已经红着脸整理好了身上的衣服,听到这句话,她又一把抱住我的腰,将额头顶在我的胸前。

    “因为……因为我不想维兰大人去死啊。”

    她的泪水透过衣料,滲到了我的胸口,温热得像一团小火焰。她说,从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就知道我和这个王宫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她说,一想到我会被那些人利用、会被他们像谈论天气一样谈论我的死亡,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痛。

    “我也不想再待在这种地方了。每天都要戴着面具,对那个男人强颜欢笑……我已经受够了。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她说的话就像一针吗啡。注射进我急需止痛的静脉里。

    是啊……我本来就只是个普通人。什么吸血鬼也好,勇者也好,都是莫名其妙地才变成这样的。

    明明我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但是让娜、碧安卡、罗克珊娜……她们会怎么想?佩莱什这个国家会怎么样?

    ……

    关我屁事。

    “您根本不属于这里,维兰大人。不属于那些互相算计的肮脏游戏。逃走吧,维兰大人,带着我一起。”

    所有的焦虑都被她带着哭腔的告白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将安儿夫人那柔软娇小的身体,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鼻腔里瞬间被她身上那股蜜糖般的香气填满,怀里的触感温热而饱满,像是抱住了一团全世界最柔软的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维兰大人是懂我的。”她把脸深埋进我的胸口,发出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她踮起脚尖,凑到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我的耳廓。

    “就我和你……我在南边的乡下有一个叔叔,他最喜欢酿葡萄酒了。我们在那里能躲上好一阵子,谁也找不到。然后……然后我们再慢慢研究,怎么才能回到维兰大人你……原来的世界去。”

    接着,一片温润柔软的触感,印在了我冰冷的嘴唇上。

    是她的唇。带着她体温的、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双唇。

    我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只能任由这股暖流将我从内到外彻底融化。

    “安儿夫人,我……”我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傻瓜。

    “别这么叫我。”她用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我的嘴唇,打断了我的话,“叫我安儿,叫我安儿就行。”

    “安儿……”我下意识地重复着。 “湘雅呢。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圣女的名字,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你不会觉得那个女人会不知道吧?”安儿的声音冷了下来,“身为圣女,却爬上了自己‘父亲’辈国王的床榻,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证明她根本不是什么好女人了。”

    ……

    回忆的潮水终于退去。

    我从床上坐起来,窗外传来不知名的鸟叫,佩莱什的钟塔敲响了代表日出的六下钟鸣。

    安儿。

    她说她要和我一起走。

    她说她喜欢我。

    她说叫她安儿就行。

    ……这该不会是老天爷看我过去十六年活得太惨,终于良心发现,决定在我被车撞死、变成吸血鬼、又被丢到异世界当炮灰之后,给我补发一点迟到的补偿吧?

    管他呢。

    我决定了。

    和安儿一起逃走。

  • 尖牙的祝福 5

    尖牙的祝福 5

    第二天一大早,我像是被押送上刑场的犯人,来到了王宫的室内训练馆。

    巨大的拱形穹顶将天空和要命的太阳完全隔绝在外,只有一排排镶嵌在高处墙壁上的魔法晶石,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芒,将宽阔的场地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水、皮革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地板是厚实的木质结构,上面布满了各种深浅不一的划痕。

    ……还好是室内的。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训练馆里,骑士团的成员们已经在了。不出所料,几乎清一色都是女性,她们穿着各式各样轻便的训练服或半身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做着热身运动,一边朝着我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就找到了碧安卡。

    她一个人站在场地的角落,双手抱在胸前,倚靠着武器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整个人周围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和之前那个阳光开朗、恨不得绕着我转圈的小狗系骑士判若两人。那头标志性的黑榛栗色长发也像主人的心情一样看着没什么光泽,懒散又随意地披散着。

    怎么回事?从昨天分开的时候开始她就有些不对劲……是怕罗克珊娜批评她太胡闹了吗?还是说,女孩子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对不对,再这么说也不至于变化这么大吧?

    “勇者大人,早上好。”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罗克珊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今天也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将傲人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按照约定,今天开始由我们骑士团负责您的集训。碧安卡是您名义上的教官,不过……”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碧安卡,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今天好像状态不太好。所以,就由骑士团的诸位来代替她,和您进行一些基础的对练吧。请您放心,我们会很有分寸的。”

    罗克珊娜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绑着红色高马尾、身材高挑的女骑士就立刻丢下正在练习的队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笑容。

    “早就说了,团长!这种好事怎么只能让碧安卡独享!早就想看看能让团长和副团长整天茶不思饭不想的勇者大人,到底有什么本事了!来嘛来嘛,勇者大人,先跟我过两招!」

    “伊莲娜,我才没有……你不要这么没规矩。”

    罗克珊娜的脸蛋红了红,对着女骑士说教道,但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只是切磋而已嘛!”

    被叫做伊莲娜的女骑士从武器架上随手抽了两把木剑,不由分说地将其中一把扔给我,然后自己退后几步,摆出了一个有模有样的架势。

    “做好准备,勇者大人,我要上咯!”

    我能拒绝吗?看着她那跃跃欲试、就差要把我生吞活剥的眼神,不行,完全是没有退路的样子。

    手中的木剑比我想象的要沉,剑柄处缠绕着防滑的布条,上面还能摸到一些汗渍干掉后留下的粗糙触感。我硬着头皮,努力回忆着以前在电影里看过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把木剑横在了胸前。

    然后,我就体会到了什么叫专业和业余的天壤之别。

    这哪里是在对练啊,我分明就是个人形木桩,专门负责发出清脆的响声来娱乐大众的。

    “哇哦——伊莲娜今天好猛!”

    “勇者大人好像不太会用剑啊?”

    “但是反应好快!你们看,伊莲娜没有一剑能真正砍到他身上的!”

    周围的骑士们非但没有帮忙的意思,反而兴高采烈地围成一圈,像是在看什么精彩的角斗士表演,一边看还一边大声地进行着现场解说。

    该死,要是几下就被打倒的话,那可就丢大人了!

    伊莲娜的动作很快,但成为吸血鬼后,我的动态视力和反应有了不可思议的提升,毕竟让娜从天而降的石头魔法都没碰到我,如果只是平常的剑术格挡的话,我也能凭借这吸血鬼的本能和反应勉强应付。

    但也只是勉强而已,我的格挡毫无章法,纯粹是哪里打过来就往哪里堵。 而对面的伊莲娜则游刃有余,她的脚步轻快而稳定,每一次出剑的角度都十分刁钻,逼得我节节败退。

    “勇者大人,光是防守可不行哦!”

    或许是我的狼狈激发了伊莲娜的进攻欲望,她的攻势越来越猛。在一个佯攻骗开我的格挡后,她的木剑直直地朝着我的面门劈了过来。

    躲不开了。

    和在城里时湘雅的冰箭一样,完全是封锁住所有回避路线的攻击。当时那个吸血鬼……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我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做出了反应。我向左侧猛地一矮身,以一个几乎要贴到地面的诡异姿势躲过了这一击,同时,我手中的木剑顺着本能,自下而上地猛地一撩。

    “啪”的一声。

    伊莲娜手中的木剑被远远地磕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全场一片寂静。

    伊莲娜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半蹲在地上、姿势怪异的我,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也愣住了,我刚刚……做了什么?

    这份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更加热烈的欢呼声和起哄声所取代。

    “看到了吗!刚才那一下!太帅了吧!”

    “伊莲娜输了唉!请客!请客!”

    “不公平!伊莲娜太狡猾了,居然第一个上!下一个换我来!勇者大人,我擅长防守反击,跟我打吧!”

    又一个棕色长发,脸颊上还有点可爱雀斑的骑士挤了上来,满眼都是星星。

    “喂喂,让我先来!我刚刚看清楚了,勇者大人只是凑巧而已!勇者大人,敢不敢跟我比比力气?”

    ……饶了我吧。

    我看着眼前这群好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的女骑士们,说好的只是基础练习呢?怎么就变成大型单挑车轮战了?

    我的目光越过兴奋的人群,再次投向了角落里的碧安卡。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头抬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场中的我,眼神里混杂着我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跟伊莲娜的对练,与其说是胜利,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意外事故。

    这种靠着身体本能打出的攻击,根本不具备任何参考价值。

    但是很显然,周围这群已经看热闹上头的女骑士们并不这么想。

    “都说了,下一个我来!”

    那个脸上有雀斑的棕发女骑士挤开还想说些什么的伊莲娜,像只兴奋的小猎犬一样冲到我面前。

    “勇者大人,我的剑法可是我们这一期里最稳的哦!我的名字叫卡特琳娜!请多指教!”

    被一大群女骑士包围着,我除了硬着头皮握紧那柄不怎么可靠的木剑之外,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请多指教。”

    和伊莲娜狂风骤雨般的快攻不同,卡特琳娜的剑法正如她自己所说,非常“稳”。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进攻和防守都滴水不漏,节奏不疾不徐。

    如果说跟伊莲娜对练是在躲避一场流星雨,那跟卡特琳娜对练就像是被困在一个由剑刃组成的、不断收缩的铁笼子里。

    这种持续的、绵密的压迫感,比单纯的速度和力量更让人难受。

    几分钟下来,我甚至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做不出来,只能被动地跟着她的节奏,在她划定的狭小空间里疲于招架。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因为跟不上节奏而被击中。

    必须想点办法……

    常规的剑术对我来说是行不通的,那么……

    再想想那个吸血鬼的动作……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连脊椎都能以诡异的角度弯折,优雅得像是一段舞蹈。

    别用人类的角度去思考,他能做到的……按理说,拥有了同样身体的我,应该也能做到。

    虽然听起来很疯狂,但现在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卡特琳娜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分心,她抓住一个我格挡姿势出现破绽的瞬间,手腕一抖,木剑的轨迹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直来直去的劈砍,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绕过我的防御,直削我的侧腰。

    就是现在!

    我放弃了格挡,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控制自己的身体上。
    下腰,向后倒,把整个后背都向后弯折下去。

    人类的极限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感受到的,绝对已经超越了那个极限。我的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视野天旋地转,训练馆的穹顶在我眼中迅速放大,上面魔法晶石的光芒有些刺眼。

    卡特琳娜的木剑几乎是擦着我的鼻尖扫了过去,带起的风吹乱了我的刘海。

    躲开了。

    紧接着,在身体与地面即将平行的一瞬间,我用空着的左手在地上一撑,以左手为轴心,整个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利用这股离心力,将右手中的木剑以一个完全不合常理的低角度,扫向卡特琳娜支撑重心的脚踝。

    “唉?”

    卡特琳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脚下一软,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后坐倒在地。

    我顺势收回动作,一个后手翻,重新站稳了身体。

    整个训练馆,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比刚才看到伊莲娜被击败时强烈十倍的震惊。那不再是对于“胜利”的惊讶,而是对于“物种”的怀疑。

    她们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们之中……是不是混进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大口喘着气,稍稍活动一下肩膀和背脊,我的腰……还好,没断,只是感觉有点酸。

    真的可以做到啊,看来,吸血鬼的身体,真的比想象中要结实得多。

    “刚……刚才那个……是什么啊……”

    不知是谁用梦呓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是什么?体操吗?还是杂技?喂!人体的腰是可以那样弯的吗?会断掉的吧!绝对会断掉的吧!”

    “勇者大人是在马戏团的出生吗!天哪,他的身体里是不是没有骨头啊?”

    “重点是那个后手翻好吗!也太帅了吧!又强又帅身体还这么柔软……啊,不行了,我感觉我要恋爱了……”

    骑士们的讨论声像是炸开的锅一样,嗡嗡作响。她们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是好奇和好胜,现在多少掺杂了敬畏。

    罗克珊娜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她走上前来,扶起了还坐在地上的卡特琳娜,然后看向我,眼神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勇者大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您刚才的动作……没事吧?没有伤到腰吗?”

    “啊……没事,小意思啦。”我装模作样地回答道。

    正当我洋洋得意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凉意。

    我回头看去,碧安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角落里站直了身体,她脸色要比之前还要难看,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她的手,正紧紧地按在腰间的圣剑“晨曦”上。

    剑柄的位置,隐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只有我能察觉到的光芒。

    “你……”

    罗克珊娜刚想说些什么,但是碧安卡已经动了。

    她迈开步子,分开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径直向我走来。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迷茫和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她没有看我,而是走到了最近的一位骑士身旁,在那位骑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锵”的一声,从对方的剑鞘里抽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

    然后,她把那把剑扔到了我的脚下。

    金属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碧安卡缓缓地、郑重地,拔出了她腰间那柄被誉为传说的圣剑。

    “嗡——”

    那不是金属摩擦的声音,而是一种仿佛来自天际的、圣洁的嗡鸣。“晨曦”的剑身并非凡铁,而是由某种纯粹的光芒包裹着整条剑身,通体散发着柔和却又无法直视的白色光辉,将整个训练馆都映照得比刚才亮了好几倍。

    这下不只是我的吸血鬼本能了,我的物理眼睛都被闪得生疼。

    “碧安卡!你做什么!快把剑放下!”

    罗克珊娜愣了一瞬,然后对着碧安卡呵斥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喂喂喂!开玩笑的吧!怎么拿出真家伙了?”

    “碧安卡,你不会想要用圣剑和勇者大人打吧!”

    周围的骑士们也炸开了锅,她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好几个人下意识地想上前,却又被圣剑那迫人的光芒逼得不敢靠近。

    但碧安卡对周围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她单手握住圣剑,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决斗起手式,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我。

    “团长,请您不要插手。这是……我和勇者大人之间的事。”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是带着陌生的冰冷。

    “碧安卡,用木剑就行!这样真的会伤到人的!”

    “请放心,‘晨曦’会掌握好分寸的。”

    分寸?你管一把闪着圣光的对不死族特攻宝具叫会掌握好分寸?你这话跟拿着喷火器对别人说“放心,我只是想帮你烫个头发”有什么区别?

    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这次真的躲不掉了……

    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在慢慢地发软,低头看着脚边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利剑。

    拿起它?

    我拿什么去跟圣剑打?用这把普通的铁剑去碰那个光团吗?

    “碧安卡·尤勒斯!”罗克珊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气,“我以圣骑士团队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刻放下武器!”

    “罗克珊娜姐姐!我不会伤害勇者大人的!”

    碧安卡没有叫她团长,她的声音里也出现了一丝颤抖,但眼神依旧坚定得可怕。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说完,她不再理会任何人,只是看着我,用眼神催促我捡起地上的剑。圣剑“晨曦”的光芒,在她手中变得愈发明亮了。

    “勇者大人,您不必理会!”

    罗克珊娜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碧安卡现在情绪很不稳定!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切磋,您完全有权利拒绝!”

    拒绝?

    我当然想拒绝。

    我比任何人都想拒绝。我的大脑,我的身体,我每一个残存着求生本能的细胞,都在尖叫着让我转身逃跑。

    但是……要怎么拒绝?

    说“对不起,我是吸血鬼,碰一下那把剑我就会死,所以我们能把武器换成枕头吗”?

    还是跪下来求她高抬贵手,说大家都是同事,没必要搞得这么僵?

    不,看她现在的表情,我毫不怀疑,只要我后退一步,她那把由纯粹圣光构成的剑,就会毫不犹豫地从背后刺穿我的心脏。

    这根本不是一场切磋,甚至不是一场审判。

    这是一场处决。一场由某个天然呆圣骑士心血来潮发起的、毫无道理可言的公开处决。

    我看着地上的那把剑。

    剑身打磨得光可鉴人,映照出我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再看看对面。

    碧安卡单手持剑,站在圣光之中,像一尊不可动摇的审判女神。那双瞳孔里,映着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倒影。

    为什么?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是因为我刚才那些非人的动作吗?所以她就断定我是怪物了?这也太武断了吧?勇者就不能腰好一点吗?就不能是练过柔术的吗?

    还是说……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想杀了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罗克珊娜和其他骑士们的劝阻声似乎都离我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她,以及那把嗡嗡作响的圣剑。

    “勇者大人?”

    罗克珊娜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够了。

    随便吧。

    怎么样都好。

    与其站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被人用眼神凌迟,还不如……还不如堂堂正正地……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是被逼到绝境后的一种自暴自弃,又或许是被她那种眼神激起了最后一丝可笑的尊严。

    我缓缓地,蹲下身。

    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钢铁剑柄时,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轻微抽搐。

    好重。

    当然了,这可是真家伙,不是之前玩闹用的木剑。

    我用力把它从地上捡起来,然后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体。我笨拙地模仿着刚才那些骑士的样子,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指向前方。

    剑尖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受过相应的力量训练,这玩意儿对我来说着实是有点沉了。

    整个训练馆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我做出了这个最愚蠢的选择。

    罗克珊娜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些许不忍的表情。

    而我对面的碧安卡,看到我捡起了剑,她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那冰冷的决然之下,好像……还藏着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出招吧,‘勇者’大人。”

    她的声音穿过寂静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勇者’两个字,她说得格外地重。

    “请。”

    碧安卡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骑士礼。

    下一秒,她就消失在了原地。

    不,不是消失。是快,太快了。裹挟着圣洁光芒的白色残影如同一道闪电,径直劈向我的面门。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将手中的铁剑横在身前。

    “铛——!”

    一声巨响,震得我耳膜发麻。手中的铁剑发出一声哀鸣,巨大的冲击力从剑身传来,沿着我的手臂一路冲到肩膀。整条右臂像是被重锤砸中一样,失去了知觉。

    好重!这家伙的力气是怪物吗?

    还没等我从这一下的冲击中缓过来,第二剑、第三剑接踵而至。左右开弓的劈砍,直来直去的突刺,她完全放弃了任何多余的技巧,只是用最纯粹的速度和力量,向我发动着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叮、铛、当、锵——!

    训练馆里,只剩下两种声音。一种是两把剑碰撞时发出的刺耳轰鸣,另一种,是我在场地里狼狈后退时,鞋子在地板上划出摩擦的声音。

    根本不是对决,我分明就是在台风天里,试图用一根小树枝去抵挡被吹倒的电线杆。

    那把圣剑……不对劲。

    它完全不像是一把普通的剑。每一次攻击,它都会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像是有生命一样,总能从我意想不到的角度钻出来,封死我所有的退路。如果不是吸血鬼那极致的反应和柔韧性,我可能已经被斩成肉泥了。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躲开,但那道光刃却像是黏在我身上一样,总能在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这是什么?圣光制导系统?还是说这把剑其实是浮游炮?

    每一次格挡,圣剑上散发出的光芒都会让我的手心产生一阵灼痛,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刺我的皮肤

    我只能咬着牙,把惨叫声咽回肚子里。

    要是真的叫出来,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黑暗生物了吗?那也太蠢了。

    但是……

    我又一次勉力架开了她从侧面削来的一剑,后退两大步,终于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我抓紧这个机会大口地喘着气,酸痛的右臂抖得像是筛糠。

    虽然看起来很狼狈,但我好像……全都挡下来了。

    她比骑士团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她的攻击,似乎也……太好懂了。

    不比前面伊莲娜和卡特琳娜的剑舞,碧安卡的剑,除了快,就是快。除了猛,就是猛。

    她的剑术里没有陷阱,没有佯攻,没有节奏的变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会执行“最速最短距离攻击”这一个指令。

    太急躁了。

    我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碧安卡。

    圣剑的光辉映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汗水已经浸湿了她额前的刘海,几缕黑榛栗色的发丝黏在她的脸颊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胸口也在剧烈地起伏着。

    这家伙……她在紧张?还是说……在害怕?

    “还没完!”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又或者只是不想给我喘息的机会,再次低喝一声,举剑冲了过来。

    又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当头直劈。

    太耿直了吧!你就不能换个套路吗?

    我侧身躲过,手中的铁剑顺势朝着她的手腕削去。但她根本不理会我的反击,左手直接拍在剑脊上,强行改变了圣剑下落的轨迹,转而横扫向我的腰部。

    以伤换伤?不对,是以命换伤!我这把破铁剑就算砍中她,顶多留道白印。她那把圣剑要是擦到我一下

    我下半辈子就只能在骨灰盒里过了。

    我只能放弃反击,向后一跃,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这一记横扫。

    “呼……呼……”

    我们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都在剧烈地喘息着。

    情况很不妙。

    虽然她的攻击模式很单一,但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点儿力气,正在被飞速消耗。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躲,都在挑战我这副身体的极限。而那把圣剑,每一次接触,都在灼烧我的灵魂。

    再这样下去,不等她砍中我,我自己就要先崩溃了。

    罗克珊娜站在场边,脸上满是担忧,她几次想开口,但看到碧安卡那副六亲不认的架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碧安卡……”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喊了一声。

    碧安卡像是没听见一样,她重新调整了握剑的姿势,眼眸再次锁定了我的位置。那眼神里,除了决然之外,还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痛苦。

    “不是这样的。”

    碧安卡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什么?”

    我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握着那柄光芒万丈的圣剑,急促地呼吸着。圣剑的光辉起伏不定,像是反映着她此刻混乱的心情。我看见她的眼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通红,眼神更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喂喂,这是什么展开?打着打着要哭了?难道是觉得我太弱了,侮辱了她拔剑的荣耀吗?

    “怎么了,碧安卡?”

    罗克珊娜的声音比我更先一步响起。

    “才不是这样的!”

    她突然喊了出来,声音尖锐而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声喊叫让训练馆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一定是你认错了!”

    她像是在对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那柄圣剑吗?碧安卡含着泪变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挣扎。

    “勇者大人才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声音也带上哭腔,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宣战。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把那柄圣剑“晨曦”,像是扔掉一块没用的废铁一样,“哐当”一声随便地扔在了地上。

    圣剑落地的声音并不响,但它身上那圣洁的光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最后变回了一柄平平无奇的华丽长剑。

    不打了吗?太好了。

    “碧安卡!”

    罗克珊娜惊呼出声,越过护墙翻到训练场内。

    碧安卡没有理会任何人。她转身,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骑士面前,在那位倒霉的骑士还没反应过来时,伸手一把就抽出了对方腰间的佩剑。

    喂,这种抢劫有违骑士精神吧。

    她握着那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骑士长剑,重新转向我。那张挂着泪痕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和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于歇斯底里的疯狂。

    不用圣剑,是打算和我堂堂正正地用剑术分胜负吗?不,不对!这家伙现在根本不是想分胜负!

    与其说是训练,她这根本就是在宣泄情绪啊喂!

    她再次向我冲来。

    这一次,没有了圣光的压迫,我却感觉比刚才还要危险。

    好快!

    离开了那把圣剑,怎么感觉她的速度变得更快了。那把普通的铁剑在她手中,化作了一道道银色的闪电。力量也更大了,我只是勉强抬剑挡住她的第一击,虎口就被震得发麻,整把剑都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重。

    劈砍,横扫,突刺!每一招都直奔我的要害,根本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她这是彻底放弃防御了吗?

    我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只能凭借着吸血鬼那点非人的反应速度,狼狈不堪地招架。每一次剑刃碰撞,都让我感觉像是在被攻城槌正面冲撞。我的手臂在哀嚎,我的体力在飞速流失。

    我疲于招架,只能被动地防守着她那潮水一般的攻势,在场地上被逼得节节败退。

    这家伙……就算是离开了圣剑,也能有这种强度吗?她真的是人类吗?

    “快停下!”

    但此刻的碧安卡,好像已经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她的眼里只有我,或者说,只有我手中的剑。她脸庞上,泪水混杂着汗水,在疯狂的剑光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

    那把普通的铁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向我劈来。

    完了。这次真的躲不开了。

    我认命般地缩起脖子,闭上眼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手中那把已经坑坑洼洼的铁剑举过头顶。

    至少……挡一下试试吧。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的、“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碧安卡就站在我的面前,距离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她还在剧烈地喘息着,紧握着剑柄的右

    微微发抖。那头黑榛栗色的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没事?

    我抬起头,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看,这才发现她手中那把从同事那里“借”来的剑……已经只剩下半截了。

    而另外半截,正斜斜地插在我身后不远处的木质地板上,剑身还在微微地晃动。

    好……好险。

    我差点就要成为死在同伴的剑下的悲催勇者了。

    整个训练馆里一片死寂。

    骑士团的成员们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场中央的我们,以及那截还在晃动的断剑。

    碧安卡的暴走,以及这戏剧性的结局,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看见她咬紧了下唇,肩膀在轻微地耸动。

    “碧安卡,没事吧?”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然后,她松开手,任由那半截断剑掉落在地,发出“哐啷”一声。

    紧接着,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向着训练馆的大门跑去。

    那背影,看起来更像是落荒而逃。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她,但指尖只来得及触碰到她身后披风柔软的布料。

    “碧安卡!”

    罗克珊娜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她快步走到我身边,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确认我还没被碧安卡砍到缺胳膊少腿。

    “不好意思,勇者大人。”

    她向我道了歉,然后转向还处在呆滞状态的骑士团成员们,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指令。

    “今天先到这里吧!解散!”

    说完,她快步走到场地另一边,弯腰捡起了那柄被碧安卡扔在地上的圣剑“晨曦”。她看了一眼圣剑,又看了一眼碧安卡消失的方向,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着那柄圣剑,匆匆忙忙地也追了出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训练馆厚重的橡木门后。

    馆内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那半截还插在地板上的断剑,在魔法晶石的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解散”的命令犹在耳边,但圣骑士团的成员们一个都没动。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再是之前看热闹的兴奋,而是面面相觑,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喂……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副团长大人怎么突然就……”

    “那把剑真的断了唉!我从没见过碧安卡那么用力过……她刚才想杀了勇者大人吗?”

    “赌气?和谁?和圣剑吗?为什么啊?”

    她们的视线在门口、我和地上的断剑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犹豫。

    我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那些女骑士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蜜蜂。我的目光越过她们,看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罗克珊娜和碧安卡就是从那里消失的。

    一种说不出来的焦躁感涌上心头。

    那柄圣剑,它都知道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我丢下手上那把坑坑洼洼的铁剑,它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总算让周围的议论声停顿了一秒。我没理会那些投向我的、诧异的目光,拨开人群,也跟着跑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魔法晶石散发着幽幽的光。我放轻脚步,顺着走廊一路小跑,很快就在一个拐角处听到了说话声。我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罗克珊娜和碧安卡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的,碧安卡。我在呢。”

    罗克珊娜正一下一下地轻拍着碧安卡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而碧安卡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哭。那把传说中的圣剑被随意地丢在旁边的地板上,剑身上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看着和一把普通的装饰剑没什么两样。

    “我……我怎么会……我居然会怀疑勇者大人……还想……还想用晨曦伤害他……”

    碧安卡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我竟然……我竟然真的对他动了杀心……我差点就……罗克珊娜姐姐,我到底在做什么啊……”碧安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是发誓要保护他的……结果我……我却想杀了他……我……我根本不配做骑士……更不配……不配待在勇者大人的身边……”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勇者大人不是没事吗?”

    罗克珊娜叹了口气,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你就是太把勇者大人的事放在心上了。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很少会这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是‘晨曦’……它和你说了什么吗?”

    来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碧安卡压抑的抽泣声。

    “没……没有。”

    碧安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她从罗克珊娜的怀里挣扎着抬起头,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把脸。

    “才不是晨曦的问题……是……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最近太累了,训练有点过度……对,一定是这样!所以刚才才会那么冲动……”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听起来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个理由。

    罗克珊娜看着她,神情里满是怀疑,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再追问下去。

    “是吗……那这段时间你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我的视线越过她们,落在了那把随意搁在墙边的圣剑上。

    剑柄末端镶嵌的那颗蓝宝石,闪过了一道微弱的光。那光一闪即逝,快得像是一种错觉。

    但我瞧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什么反射。那是一种有意识的闪烁。就像一只眼睛,一只藏在剑里的眼睛,它刚刚……“看”了我一眼。

    我清晰地确定了一件事。

    它肯定知道了。

    这把叫做“晨曦”的剑,它确确实实地知道了我的身份。

    而它的主人碧安卡……她选择了撒谎。她没有把我这个混进羊群里的“怪物”揭发出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是因为她之前说的对勇者的憧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后背传来莫名的寒意。那把圣剑在警告我。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我悄无声息地把探出去的脑袋缩了回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我不敢再去看,只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我相信勇者大人……他……他只是一个有点笨拙,但很温柔的人。”

    碧安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我躲进房间,关上门,才感觉双腿恢复了一点知觉。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食物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让娜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悠着,手里捧着一小块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奶油蛋糕,正用银制的小叉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

    原本密不透风的窗帘被她拉开一个角,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蜂蜜金色的长发上,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看见我回来,她眼睛一亮,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朝我打招呼。

    “勇者大人,你回来啦。”

    她三两下咽下嘴里的东西,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就蹦到了我面前,仰着脸,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感谢勇者大人,国王陛下已经派人通知我了,说是我也正式成为先遣队的一员了。都亏了勇者大人你替我说话。”

    “……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我现在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只能问出这种煞风景的问题。

    “跟昨天早上一样的方法呀。”

    她歪了歪头,脸颊上还沾着一小点白色的奶油。

    行吧,我放弃思考这个问题了。这个王宫的安保系统,可能还不如我家小区的门禁靠谱。

    “总之,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啦,我的勇者大人。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不管是战斗方面,还是生活方面哦。”

    她说着,还俏皮地朝我眨了眨眼。

    我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再想想刚才碧安卡那副快要把我生吞活剥了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蛋糕……”

    我指了指桌子上那个还剩下大半的精致蛋糕。

    “啊,这个呀。是安儿夫人派人送来的,说是特地为你做的,慰劳你今天训练辛苦了。我等你等得无聊,就先帮你尝尝味道。嗯……超好吃的。”

    她咂了咂嘴,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

    安儿夫人?

    我走到桌边,那块蛋糕确实做得很漂亮,白色的奶油上点缀着新鲜的草莓和几片薄荷叶,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旁边还放着一张小卡片。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勇者大人,料想训练辛苦。一点小小的心意,希望能为您补充体力。若不嫌弃,明日可否赏光移步寒舍,为您量体裁衣,以备出征庆典之用。——安儿·维瑟尔”

    “安儿夫人人真好啊。”

    让娜凑过来看了一眼,由衷地感叹道。

    “她又温柔又漂亮,还能做这么好吃的蛋糕。要是以后我老了,也能成为她那样优雅的女性就好了。”

    我回想起安儿夫人那张甜美得有些过分的脸,会亲切地帮第一次见面的人填写莫名其面的表格,以及她眼睛下那颗醒目的泪痣。是啊,要是每个人都像安儿夫人一样就好了。

    “所以……我能再吃一块吗?” 让娜指着桌上没剩几块的蛋糕问道。

    “当然可以,都拿去吧。”

    “谢谢你,勇者大人!” 让娜开心地接过盘子,但她并没有马上开动,而是用叉子在蛋糕上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把盘子又举到了我的面前。

    “那个……勇者大人,你也尝尝吧?你好像一口都没尝过呢,这个真的很好吃!”

    我不太情愿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盛着一小块蛋糕的盘子,银制的小叉子在上面留下一道优雅的划痕。让娜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仿佛我即将品尝的是什么绝世美味。

    我认命地叉起一小块奶油和蛋糕坯的混合物,放进嘴里。

    甜,腻,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铁锈混合着腐烂花瓣的怪味。这股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让我的胃开始一阵阵地抽搐。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不让那份恶心表现得太明显。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好吃?”

    让娜凑过来,几乎把脸贴到我的脸上。

    我艰难地把那一口东西咽下去,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团浸满糖精的沙子。我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才把那股怪味压下去一点。

    “嗯……还,还不错。”

    我的声音听起来一定很奇怪。

    “太好啦。”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自己又叉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看着她那副享受的模样,我终于深刻地意识到我们味觉系统之间的差别。为了避免她再热情地劝我多吃几口,我决定主动出击,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

    “对了,让娜。”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你昨天早上说的……那个,有不得不加入队伍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她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嘴里的蛋糕咽了下去。她看着我,她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不再是那种天真烂漫的开心,而是带上了一点别的东西。

    “勇者大人,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呢?”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毕竟,去前线不是什么轻松的旅行,可能会很危险。”

    我尽量用一种关心的口吻说道。

    “而且,你看起来……那么柔弱。”

    我说的是实话,她那纤细的胳膊和腿,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上战场的样子。

    听到“柔弱”两个字,她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是吗?勇者大人觉得我,很弱吗?”

    她的声音依旧甜美,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从里面听出了危险的味道。我想起了她在巷口用匕首吓退那几个流氓时,那副与此刻截然不同的、冷静又利落的样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赶紧摆手。

    “我只是觉得,一个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应该待在更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去那种……到处都是怪物的地方。”

    “怪物……”

    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她放下手里的叉子,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不知是谁的肖像画。

    “我啊,最讨厌怪物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管是哥布林,还是史莱姆,还是那些更大更恶心的东西……只要是怪物,我都觉得它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我。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那张甜美的脸上,此刻却没什么表情。

    “勇者大人,你的使命,不就是为了讨伐魔王,把所有怪物都从这个世界上清除干净吗?”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国王是这么说的,大家好像也都是这么期望的。

    “所以啊,”

    她的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蓝色的眼睛里,燃烧上了某种火焰。

    “这不就是最好的理由吗?我想亲眼看到那些肮脏的东西,被圣光净化的那一刻。我想亲手为这个世界带来和平。”

    她一步步走回我面前,然后向我伸出手。

    “所以,勇者大人,请务必带上我。我一定会成为您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我会为您治愈伤口,为您净化前路,为您铲除一切阻碍。”

    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痕迹。我记得昨天早上在她扯开衣襟的时候,我也瞥见过类似的疤痕。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去握,而是拿起桌上的叉子,又叉了一小块蛋糕。

    “那这个蛋糕……你还吃吗?”

    我问道。

    让娜愣了一下,眼里的火焰熄灭了,眨了眨眼,似乎没跟上我的思路。

    “啊?吃,吃的……”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收回手。

    “太好吃了,我都舍不得一次性吃完呢。”

    “那就好。”

    我把那块蛋糕又放回了盘子里。

    “剩下的都归你了。”

  • 尖牙的祝福 4

    尖牙的祝福 4

    老城区那场意料之外的遭遇战,最终在国王陛下的最高指令下被悄然压下,只是关于我作为勇者的话题,似乎开始在佩莱什的坊间流传起来,不过,明面上算是没掀起什么大风浪。

    可自从我被伊莱安公主强制带出宫“郊游”一趟回来后,王宫里的几位女仆看我的眼神中,莫名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同情。

    “勇者大人,您没有被欺负吧?”

    “公主殿下是不是半夜三点硬要你去宫外排队抢限定奶油面包?”

    “她有没有嫌弃你发型土,还说你老了肯定会秃头?”

    虽然不至于她们说得那么夸张,但从她们语气里那股义愤填膺的抱怨来看,这位公主殿下平时对她们可真是一点都没留情面。

    顺带一提,因为让娜小姐在我房间天花板上开的那个洞需要紧急抢修,我被“暂时”请出了国王陛下钦点的“勇者豪华套房”,搬进了一间给访客准备的备用房间。

    虽说这里的奢华程度远远比不上原来那间,可是……怎么说呢,房间的采光方面总算是“低调”了不少。

    身体上的伤势,在吸血鬼堪称变态的自愈能力下,几乎在我和湘雅一同回王宫的路上就已经好得七七八八。那些在我原本世界印象中要休养几周的骨折与肌肉撕裂,现在除了某些角度活动时有点酸胀,基本上与平时并无二样了。

    倒是精神状态方面……要是接下来每个敌人都是这种强度的话,我现在可能就得认真考虑申请提前退休了。

    至于伊莱安,我在女仆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了一些后续情报。据说她因为“擅自离宫、引发骚乱、导致皇室人员(她自己)陷入危机”等多项违规行为,被国王陛下亲令禁足整整一个月。虽然对这位惯犯公主来说,被关小黑屋早就是家常便饭了,但这次的惩罚似乎前所未有的严厉。

    说实话,她这次确实有点咎由自取,可每当我回想起她那句突如其来的“谢谢”,心里还是会忍不住泛起一些复杂的情绪。要不是因为我,她也许根本不会被吸血鬼盯上,更不会被卷入这场危机。还有她和湘雅之间那种令人窒息的微妙氛围……

    不过,至少在她被禁足的这段时间里,我房间里天花板的安全系数应该能提高不少。

    同一天的傍晚时分,湘雅带着几位医师再次来到在我的房间。我果断拒绝了他们提出的体温测量、脉搏检查和瞳孔反应测试,我只同意让他们做一些最基础的外科检查。

    明明是异世界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对吸血鬼不友好的身体检测。

    最终,湘雅有些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算是勉强认可了我的身体状况并无大碍。但在走之前,她还是强行把一瓶她亲手调制的什么恢复剂塞进我手里——更加准确地说是亲眼看着我一口气喝干净才肯满意地离开。

    满血,都说了是满血了!有一种古早RPG里被强制塞进新手教程的感觉。

    然而,湘雅刚走没几分钟,又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

    如果是假装落下东西在这里但其实只是为了回来看我一眼的话我这边可是会很困扰的——

    门口站着的是阿黛尔。

    “勇者大人,晚上好。”意料之中毫无顿挫的语气。

    “阿黛尔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圣女殿下已向陛下通报,您在旧城区的遭遇战中并无大碍。”她微微欠身,“陛下听闻后十分欣慰,同时也认为,有些事必须立刻与您商讨。”

    我去,这是什么魔鬼效率?刚确认这边没死成,那边就迫不及待地安排加班了是吧。

    可恶,早知道刚才就应该装病的!

    “情况万分紧急,陛下已在书房等候多时。”阿黛尔补充道,她的用词似乎也比平时多了些凝重,“请您立刻前往。”

    新人勇者难道就不受异世界劳动法保护吗。

    我跟着阿黛尔,穿过了几条比平时更显空旷和安静的回廊。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偶尔遇到的宫廷官员和侍从,也都是行色匆匆、神色凝重,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虑。看来,那场旧城区的“吸血鬼接触”留下的震荡,远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

    国王的书房外也被安排站着几位全副武装的卫兵,气氛比平时严肃了不少。阿黛尔走上前去,低声向其中一人通报了来意。那名卫兵沉默地点了点头,接着才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书房内的景象,比外面走廊里还要更加沉重和压抑。

    卷轴和文书被随意扔在地板上,窗户大开着,夜风不停地从窗外灌进来,但还是吹不散屋内弥漫着的那股用来提神醒脑的熏香味道。

    国王和巴顿将军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参谋围在房间中央的一张书桌旁,书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满插满了密集的小旗帜和标记。

    哇……这完全是战备状态了嘛。

    “陛下,勇者大人到了。”阿黛尔报告到。

    正埋首于地图前同巴顿将军和参谋们讨论着什么的国王抬起了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浮现出显而易见的疲惫,他随即向巴顿将军递了个眼色。

    “维兰大人来了,”国王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将军,你先下去安排好城防的交接事宜,朕不想再看见另一只‘老鼠’溜进来。”

    老鼠吗?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巴顿将军的脸上完全不见昨天晚宴上有些放纵的轻浮表情,他“唰”地一下并拢脚跟,严肃地向着国王行了个标准的 军礼,沉声道:“是,陛下。”

    他领着参谋们经过我身边时,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肩膀,对着我挤出一个勉强到有些搞笑的笑容。

    你们这阵仗,现在我有些开始紧张国王要找我说的是什么事了。

    厚重的橡木门在巴顿将军身后合上,书房内只剩下我和国王两个人。刚才还充斥着争论和辩驳的空间,一下子安静得有些令人窒息。

    国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疲惫地揉着眉心,绕过地图桌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那股浓郁的熏香也盖不住他身上快要溢出来的焦虑。

    “维兰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在众人面前时低沉了不少,“小女受你照顾了。”

    “您言重了,陛下。这边才是受伊莱安殿下‘照顾’了。”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诚恳一点,天知道伊莱安的“照顾”方式有多离谱。

    “湘雅已经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了。这次意外事件里你出了很大的力,真的是……辛苦你了。”

    事实是我除了被揍了两拳外加一脚飞踹外,并没有什么高光表现。而且诱发这次事件的直接当事人也是我。

    “唉,朕那女儿太不省心了。”

    国王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一直紧绷的国王架子悄然放下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身为父亲的深深忧虑。

    “她本就是朕和亡妻唯一的孩子,从小被朕宠坏了……但是要是她这次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朕都不知道该如何向她去世的母亲交代。”

    “陛下请宽心,”我斟酌着词句,尽量配合着国王的情绪,“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公主殿下的。”

    国王的白胡子颤动着。他沉默片刻,似乎在努力地想要将属于父亲的脆弱重新压回心底。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沉重和威严。

    “伊莱安的胡闹,以及……那场‘意外’,”国王刻意加重了“意外”两个字的发音,“都在给我们敲响警钟。”

    “旧城区的骚乱,恐怕只是一个开始。朕已经批准王宫内部进行彻底的排查工作,我们的后方,也许远没有我们预估的那么安全可靠。而且……”他话锋一变,视线转向了我,“我们还不清楚,魔王军那些该死的探子们,究竟获取了多少有关于您的情报,勇者大人。”

    等等……

    等一下。

    被国王这么一说……我这才意识到,之前遇见的那只吸血鬼同行,他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我是被召唤出来的勇者这一回事,但我的吸血鬼底牌可是被他摸得一清二楚了啊!万一他回去向魔王汇报人类阵营中竟然出现了一个吸血鬼,我会变得怎么样?

    “前线也传来的消息,魔王军的攻势一波比一波迅猛,手段也更加狡猾和阴险。”

    国王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纠结,径直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佩莱什王国那片区域,然后一路向北,指向遥远的穆斯切尔地区——那里是当前人类联盟对抗魔王军的最前线。

    “朕只是没想到,他们的爪牙居然已经渗透到了佩莱什内部。”

    对,爪牙已经渗透了,如果他们再反过来想办法把我的底细捅出来告诉人类这边……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所谓的勇者大人其实是只吸血鬼?——这不是就彻底被判死刑了吗?像吸血鬼这种显眼到爆炸的体质,根本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啊!

    在我的那颗来到这个世界后短短数天内已经过载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脑袋里,已经模拟被两边同时围追堵截的修罗场面……不、不应该是这样吧?按照一般的厕纸套路来说,这种时候不都应该出现某种都合主义的转机,让我化险夷才对吗?!

    “原本,朕的计划,是让您在王都休整一段时间,熟悉我们的文化,接受必要的训练,然后我们再从长计议,一步一步地稳扎稳打,去反攻那些被魔王军占据的失地。”

    让我仔细分析一下,从现在的局面来看,如果我身份暴露的话有多少人会信任我?

    “但是现在,情况已经不允许我们继续按部就班的行动。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了。”
    湘雅?不行,我猜不透她的那副表情;安儿夫人应该会站在我这边吧?皇家圣骑士团那边我也说了不少好话,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对我网开一面……

    “所以,朕需要一支绝对可靠、行动迅速、意志坚定的先遣队,作为绝对的精锐赶往位于穆斯切尔王国境内的北方前线。我们需要将魔王军在后方的渗透和活动报告,亲自、完整并且绝对安全地送达到前线。我们正式的部队也会在准备妥当之后加入前线的战局。”

    说到底,这帮异世界的人类们真的能打从心底里接受侵犯自己家园的怪物吗?别开玩笑了。这里的每一个人眼睛里都恨不得刻着“异端去死”四个大字。这种情况下,我要是还死皮赖脸地强行拉着谁谁谁站边……那不等于变相地教唆人家叛变吗?到时候再加上一个“包庇魔王军”的罪名,最后的结局就是手拉手一起奔赴火刑场,争取同年同月同日被烧成碳灰。

    “这次的旅途有些遥远,而且路上可能还会遇到类似这次被魔王麾下的怪物攻击的情况,所以需要保证先遣队有足够的战力,能够应付各种突发状况,抵达前线之后,也必须能提供相当的独立作战能力,以便做先遣的支援。”

    不对,怎么想都已经是死局了。如果找机会逃跑呢?可是我人生地不熟的,而且这里又是人类联盟的大后方,感觉不出三天就会被当地村民拿草叉给捅了报官领赏。

    “所以朕思来想去,这支小队的领队人选……”

    嗯,投降吧。没有别的办法了,趁早投降然后找一个舒服一点的死法吧。

    “除了您,维兰·白塚大人,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国王陛下,只要别把我放在太阳底下当烧烤,我都愿意。”

    糟了, 我刚才说了什么?

    国王陛下的白胡子抖了抖,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

    随即,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迅速在他的脸上扩散开来。

    “哦!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国王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连先前有些佝偻的背似乎都挺直了不少,“朕没想到维兰大人您竟然答应得这么地干脆。”

    咦?他是不是精准地忽略了我的前半句,唯独捕捉到了‘我愿意’这几个字眼。这么说……我是不是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话说起来,他前面究竟拜托我的是什么事来着?”

    “哈!不愧是天命所归的勇者!”国王陛下被自己脑内给我强加上的英雄滤镜彻底点燃,勾着我的肩膀恭维道,“这份临危受命的果敢与决断,果然是传说中英雄才具备的气魄!”

    “不,陛下,其实我的意思是……”

    “勇者大人不必过谦!”

    国王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脸上一副“我懂你!”的表情,配合上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迷之高昂气势,把我接下来的话全都像被屏蔽的违禁词一样,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

    “您的决心,朕已经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维兰大人也一定劳累了,还请先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国王一脸兴奋地拿起笔在桌上的战术本上面涂写着什么,可恶,异世界学识Roll点太低了根本看不懂。

    “请维兰大人明日务必再过来一趟,朕心中已经有几个很适合这支小队的人选了!”国王大人说道。

    ……好像已经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了。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国王的书房,脚步比刚跟吸血鬼干完一架那会儿还要虚浮。

    阿黛尔正在门口等着我。

    “您现在要回房间休息吗?勇者大人。”

    毫无波澜的声线,在此刻听来意外地令人安心。

    “是,麻烦你了。”我的声音里充满了认命的疲惫。

    “那么,请往这边。”她微微躬身,伸手做出引导的姿势,然后一丝不苟地走在我的身前引路。

    专业人士的好处就在于从不会问多余的问题呢。

    我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走回房间的。阿黛尔替我关上房门的刹那,我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坠入那张唯一能包容我此刻全部颓废的大床。

    ……至少,今晚先让我好好休息吧。


    翌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大概吧, 反正我房间里常年昏暗,要分清几点也不容易。

    我从混沌的睡梦中猛然惊醒。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以一个我自认无比流畅、堪比特技演员的翻滚,瞬间从床上转移到了房间的最角落,顺势摆好了防御姿态。

    没有阳光,Check。

    门外没有可疑的动静,Check。

    杀人魔法呢?

    我屏息等了十几秒,很好,也没有乱七八糟的魔法触发。

    房间里一切如常,除了蹲在角落里、姿势可笑的我。

    “呼——”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这几天的晨间惊喜实在是太糟心了,搞得我一个吸血鬼都快患上条件反射性的被迫害妄想症了。

    “唔……再睡一会儿吧。”

    我背靠着那头柔顺的金发重新躺下,将身体重新放松下来, 打了个哈欠。

    今天还要去国王那里和什么小队成员碰面来着……真是麻烦。

    咦,刚才那个是什么?

    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我稍微顶了顶屁股,向后蹭了一蹭,贴着我脊背……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触感。

    “啊~好冰~”

    带着浓浓睡意的软糯鼻音。

    这个难道是……

    不对,冷静下来,维兰·白塚……冷静,好好回想一下,自从你倒霉催地被召唤到这个异世界之后,想想你当勇者的前三天,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好的福利。

    这一定是梦吧!没错,绝对是梦!不然还能是什么?!

    呀~也是时候做这种旖旎旖旎的梦了,毕竟我来到这个世界后一次都没有释放过自己的“压力”。

    作为一个身心健全的现役高中生,在幻想里稍微放纵一下,做点这种脸红心跳的梦,也是很正常的吧?对,非常正常!没什么好害臊的!

    我维持着背对的姿势,深吸一口气,然后,颤颤巍巍地将我的手伸向了身后那团Q弹的“梦境”。

    指尖传来的是丝绸布料触感。

    捏一下。

    “嗯~都说了很冰啦!”

    比我预期的更加丝滑与温软,还因为我的偏冷的体温而发出了可爱的抗议。

    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

    我不停地在心里催眠自己,然后,猛地一咬牙,迅速地转过身子!

    一头如同液态黄金般顺滑光泽的长发铺满了大半个枕头。然后是小巧精致得恰到好处的下巴,挺翘并且带着少女娇憨的鼻梁,以及那双因我的动静而缓缓睁开,如同矢车菊般湛蓝的眼睛。

    我正面对着完全拉起的窗帘。

    尽管我非常清楚窗帘后是能要了我命的阳光,但此刻我还是有一种想要一把扯开它的冲动。

    “穿好了哦,勇者大人。”

    椋鸟般清脆的声音。

    我转过身,让娜已经站起了身子,旁若无人地为皮裙上的装饰腰带做着最后的调整,她那头金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蛋上带着可疑的红晕。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一字一顿,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只允许你那个白发扑克脸的——”

    “不要学那个公主说话!真是的,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我昨晚明明锁门了! ”

    “我有我的办法,勇者大人。”她眨了眨眼。

    而且为什么是她?一定是除了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公主下的命令吧?我想不出第二个人会干这种事,自己被禁足就指示手下来用美人计吗?啧,我还是小看她了。

    “所以,你是来帮伊莱安搞垮我的名声,然后好把我一脚踢出王宫的?”

    等等,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听起来意外的还不错。

    “噗嗤~”

    听到伊莱安的名字,让娜掩嘴轻笑出声。

    “殿下吗?她确实很关心您,不过她有时候想法单纯得就像个小孩子,您不觉得吗?”
    她又叹了口气。

    “不过,这次和殿下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决定?决定什么?夜袭吸血鬼然后以身相许吗?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听说国王陛下要您组建一支先遣队前往前线,对吗?”她的语气第一次变得认真起来,“所以,我想助您一臂之力——请务必让我加入您的队伍!”

    “队伍?唉?你怎么知道……”

    国王陛下要围绕我组建小队的事情是昨天深夜才敲定的,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吧?
    “哎呀,那些细节就别在意啦,勇者大人,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她立刻又变回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几步凑到我面前,双手合十,用湿漉漉的眼神仰视着我。
    “但是,伊莱安那边……你不是伊莱安的护卫之类的吗?”

    “我才不是什么公主护卫,真是的,勇者大人什么都不知道呢。”她摆了摆手,“况且,殿下也非常支持我加入您的队伍哦。她说了,要我‘好好照顾’勇者大人。”

    她特意加重了“好好照顾”四个字,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她们究竟盘算着什么鬼主意?

    “随便你,但是进队这种事可不是我说了算。”

    我赶紧撇清关系。

    “说实话,我自己是怎么当上这个‘领队’的都还一头雾水呢。你要找就去找国王陛下。”

    “唉?不可以吗?明明我们都做过那种事了。”

    “什么事?”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才反应过来。“没有做!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是吗?可是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碰到那里,这点勇者大人也想耍赖吗?”她故作委屈地鼓起脸颊。

    该死,没法糊弄过去了,刚刚那个“Q弹”的感觉,这个我是真的碰到了。

    “我那是……不小心才……”

    我无力地象征性挣扎了一下,决定选择换一个话题。

    “咳咳,那个……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想要加入这支队伍呢?”

    都不惜跑到我的房间里来夜袭我了。

    让娜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勇者大人,务必允许我加入您的队伍。无论如何,我没有任何恶意,也不会做出对您不利的事,我绝对会成为您值得依靠的助力,这一点还请您相信我。”

    这家伙等于什么都没说啊。

    在我原来的世界里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辞会被面试官当场PASS掉哦。

    “……那你的伤呢?昨天那只吸血鬼,出手应该很重吧?。”

    她听见“吸血鬼”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道的阴霾,但随即又露出了那副甜美的笑容,巧妙地掩去了所有异样。

    “您说那个啊,没事没事,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啦,用简单的治愈魔法很快就能痊愈了。啊,莫非……勇者大人是在担心我吗?”

    “不,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突然——”

    让娜伸出食指,轻轻抵在了我的唇上,阻止了我接下来的话。

    “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种态度是吗?”

    “……”

    “我说过了呀,我有必须要加入勇者大人小队的理由。”

    她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着我的胸膛,刚刚整理好的衣襟再一次被她自己轻轻扯开一角。

    “哪怕要让我付出这种代价也可以。”

    她维持着几近完美的笑容,但那双蓝色的瞳孔深处,却始终藏着什么东西,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不……”我撇开了视线,只是为了不去看她的眼睛,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会考虑的……”

    “真的吗!太好了!”她立刻喜笑颜开,“那我也会竭尽全力地好好服侍勇者大人的,虽、虽然我是第一次……还请多多指教。”

    “等等等等,谁要你服侍了?!还有,别脱了!快点穿回去!”

    “唉?不做吗?”

    “什么做不做的!你才不是这种人设吧!”

    让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勇者大人现在反悔的话,还来得及哦?”

    “才不会反悔!”

    其实现在就已经有点反悔了。

    “伊莱安殿下说得没错,你果然是这种人呢,勇者大人。”

    她笑得愈发开心,伸手推开我,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到床上,捧着肚子大笑着,脸上那层惯用的伪装终于稍稍剥落一些。

    她眼底的那份沉重,仍旧让我有些惴惴不安。虽然她向我保证自己没什么坏心思,但是这家伙肚子里藏着的什么事情,肯定不是我现在一两句话就问出来的吧。

    “那我就先去做准备了哦,”让娜抬手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我们说好了,我会成为勇者大人的伙伴。”她重新整理好衣物,利落地将脑后的金发重新束成一条活泼的马尾,又恢复到原先那副优等生的样子。

    她轻巧地打开我的房门,探头出去,动作娴熟地左右张望了一番,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让我莫名产生了一丝背德感。

    别乱想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回头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像缕烟一样溜出了房间。

    让娜那家伙走后,我整整花了五分钟,才把那颗因她的挑逗而有些过度澎湃的心情,还有属于青春期男生的正常反应强压了下去。

    不过,她至少帮我从实践角度确认了就算变成吸血鬼,某部分功能还是挺健全的。

    我把脸埋回枕头,试图找回一丝安宁,但是却一头撞进了枕头上残留着的温热又轻柔的薰衣草香气,味道像羽毛一样不安分地挠着我的鼻尖,撩拨着我面临崩溃的神经一抽一抽地跳。

    啧,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我疲惫地翻了个身,决心背对着那片仍残留着她气息的空气,但视线又被枕边的一抹金色吸住了。几根显然不属于我的发丝与深色的床单对比鲜明。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将它们捻了起来。发丝比我想象中更柔软,即便在昏暗的房间里仍然带着难以言喻的光泽。

    ……让娜那家伙,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房门的把手突然“咔哒”一声转动了。

    她回来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勇者大人,我是阿黛尔。国王——”

    “哇啊啊啊!”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身体比思考更快地动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砰”地一声把门又给推了回去,死死地抵住。

    “我……我我我我还没穿衣服!”我结结巴巴地大喊,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门外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我甚至能想象到阿黛-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眉毛微微挑起的模样。

    几秒后,毫无波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隔着门板传来,显得有些沉闷:“……勇者大人,国王陛下已经在书房等您了。请您尽快。”

    搞什么?这么快!现在才几点啊,那个老头是不用睡觉吗?他怎么比吸血鬼还能熬夜。

    我的大脑一瞬间从宕机恢复到了极速运转。糟糕了,我现在手里仍攥着那几根金发,床铺因为之前的翻滚乱成一团,空气里还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如果被那个女仆长看到这幅景象,明天王宫里流传的关于我的谣言,绝对会从“被公主殿下欺负的可怜勇者”,光速进化成“对女孩子下手的禽兽勇者”。

    “等一下!不要进来!”

    我手忙脚乱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将那几根金发攥在手心。

    怎么办?丢出去吧!我拉开窗帘,刚接触到阳光的瞬间——“烫!烫!烫!”我猛地抽回了手,手背像是被千万根针刺了一遍,火辣辣地疼痛让我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差点连这个都忘了!

    “勇者大人您没事吧?”门外传来阿黛尔不带感情的冰冷询问。

    “没、没事,一点小意外,请不要担心 ”

    我一边忍着疼痛,一边急忙将几根头发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对不起了,让娜,虽然看起来很变态,但我发誓这绝对不是我本意,我才没有这样的怪癖。

    我迅速扑回床边,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把床单抚平、把枕头拍松,竭力在阿黛尔进来之前,将一切恢复成毫无破绽的模样。终于,解决完“犯罪现场”之后,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拉开了房门。

    阿黛尔站在门口,微微皱着眉,似乎在质疑我前面磨蹭了半天是在做什么。好在万幸的是,她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落到了我依然没整理好的服装和凌乱的发型上。

    “请快一点准备,勇者大人。不要让国王久等了。”她不客气地走进来,从衣柜里挑出一套正装,动作迅速且冷淡,像在给芭比娃娃换装一样。她用冰冷到有些凶狠的表情将我硬生生地塞进了衣服里。

    还没等我缓过劲来,她又不容分说地伸出手开始整理我的头发。我被她粗暴的手法弄得有些疼痛,但……

    算是糊弄过去了吗,她应该没看出什么端倪吧?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情会这么沉重,我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啊。

    十分钟后,我跟在阿黛尔的身后,重新回到了国王的书房前。

    昨天那种“大战在即”的紧绷气氛,已经淡了不少。书房前的守卫们站得依旧笔挺,但看见我时脸上的莫名其妙的笑容更是让我不安。

    怎么回事啊各位!你们昨天那种专业的严肃表情呢?怎么一夜之间全变成这种仿佛在看什么珍稀动物似的微妙微笑了?!

    我轻轻敲门。

    “请进!”

    推开厚重的木门,书房里除了国王,还有几个生面孔。不过,更让我意外的是两位熟人,穿着便装的罗克珊娜团长和碧安卡副团长。

    我的视线刚和碧安卡对上,她就像触电般地挺直了背,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有些慌乱地将视线移开,微微低下了头,做出一个标准的骑士颔首礼。

    喂喂,不用这么紧张吧,我又不是来突击检查的教官。

    不过,真正吸引我视线的,是她腰间那柄蓝白色剑鞘的长剑。剑柄末端镶嵌的蓝宝石,正对着我,像一只冷静、锐利的眼睛。

    那个就是圣剑吗……

    “哦!维兰大人,您可算来了!” 国王整个人跟小孩一样兴奋,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了房间的中央。

    “不好意思,国王陛下,我来晚了。”

    “没事没事!小事一桩!”

    国王一扫昨天的严肃,谄媚地凑到我脸旁,压低了声音,像个小学男生似的朝我挤眉弄眼。

    “……怎么样?我为您物色的这些顶尖冒险者看着还不错吧?这几位可都是王国的精英,我相信您和他们一定会合得来的!”

    就算你这么说,你的语气让我一点也不放心啊。

    我的视线扫过书房里的国王甄选的几位“精英”。

    “骑士团长和副团长也要加入先遣队吗?”我试探性地问道。

    “卡罗尔团长会以顾问的身份加入小队。”国王解释道,“她本就出生在北方,对一路上的环境和地形都很了解,而且她本人也有非常强烈的意愿想要想要协助您。”

    “那个……那个就不用特地说明了,国王陛下!”罗克珊娜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慌乱。

    “那碧安卡副团长呢? ”

    “尤勒斯副团长会在卡罗尔团长作为小队顾问随行时,代理骑士团长的职位,帮助管理王都骑士团的内务。”国王的安排滴水不漏。

    “我也……想去守护勇者大人……”碧安卡忍不住嘀咕。

    “别闹了,碧安卡,我们不是出去郊游的。”罗克珊娜小声安抚着她。

    被团长这么一说,碧安卡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有些委屈地低下了头,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圣剑剑鞘。

    “来,我为您介绍剩下的两位!”国王拍了拍手,示意角落里一个笼罩在阴影里的瘦高男人走出来。

    “这位是西弗·暗林先生,佩莱什皇家学院的魔法学教授。”

    那男人慢吞吞地走到光亮处,我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一身绣满银色鬼画符的黑色长袍,脸色是那种几百年没见过太阳的病态惨白。几缕油腻腻的黑发黏在额头上,手上戴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戒指。

    这家伙……是从哪个古代墓穴里刚爬出来的吗?而且,他这副尊容看起来比我更像是吸血鬼吧?!

    “你、你好,教授?”我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勇者大人。”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西弗·暗林。皇家学院教授。两个魔法学位,一个……医学学位。”

    这阴森的语调,这诡异的停顿……我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说出“把你们的课本翻到第394页”这种经典台词。

    “呃,教授,”我小心翼翼地措辞,“您……气色不太好,是最近研究太辛苦了吗?”

    “和实验相比……其他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哈哈,那还真是为难您了。”我干笑两声,赶紧用眼神向国王求救。

    国王居然偷偷对我比了个大拇指!搞什么!他觉得这家伙很OK吗?!

    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那个,请问教授您擅长哪一类魔法呢?”

    “你能想到的……一切。”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魔法的类型,不过是不同元素的排列组合。理论上,只要样本足够,任何魔法都能被解析、复制,甚至……超越。”

    “呃……听起来好厉害。”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魔法大师吗,难怪国王会极力推荐他,如果他的水平真的有说的那么厉害的话,那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定了定神,继续问:“那么,教授对我们这次的任务有什么看法?”

    话音刚落,这位教授的眼神瞬间变了。

    “勇者大人……我们这次的旅途上会有数不清的来自异世界的魔物。”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这是一个……机会。更多的魔物,意味着更多的活体样本,更多的分析角度!您知道吗?光是一只史莱姆,体内就蕴含着数以百万计的生理性魔法回路……每一只,都是独一无二的!都能诱发出新的可能……”

    他说着,甚至抬起了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那只手的手指细长得像蜘蛛的腿,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仿佛在构想某个精细的实验。

    “……为了更有效、更彻底地对付这些怪物,我需要大量的、新鲜的实验样本,来研制出更强的魔法……更多的……”

    什么情况?!这家伙的眼神已经彻底坏掉了啊!嘴里还发出了“桀桀桀”的笑声!他连演都不演了。卫兵呢?快来人把这个快要黑化的家伙拖走!

    “那个,等等……暗林教授,您的看法我已经完全了解了。”我急忙出声打断他,“我非常很期待和您之后的旅程……”

    不对吧,怎么是这种危险度MAX的角色?国王精心甄选的队友就是这种变态黑魔法师吗?

    要命的是,如果让这家伙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那可不是单纯的人身安全问题,弄得不好就是下半辈子都泡在福尔马林里、被当成活体教材反复供别人研究的下场。

    一股寒气从我的脚底冲到天灵盖。我打了个寒颤,挤出一个近乎痉挛的笑容、极其敷衍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这位教授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介绍,同样向我致意重新退回阴影中。

    “下一位!”国王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僵硬,兴高采烈地介绍起最后一名成员。 “这位是……”
    站在他身边的另一名年轻人还没等国王开口,就迫不及待上前一步。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身上那套盔甲擦得比国王的王冠还要亮,上面还用金线和宝石镶嵌了复杂的家族徽记。
    好像是某个贵族,我在晚宴上似乎也和他打过招呼。

    “这位是尼古拉·巴萨拉布阁下。”国王介绍道,“巴萨拉布家族是我们佩莱什王国最古老、最忠诚的贵族之一,几个世纪以来,他们家族的旗帜始终飘扬在王国最危险的边境要塞上。尼古拉作为家族的继承人,也被民众们尊称为“佩莱什的银枪骑士”,他主动请缨加入这次的远征队,这份勇气和担当,值得我们所有人敬佩。”

    哦豁?至少这个头衔听起来还是蛮响亮的。

    听完国王的介绍,尼古拉“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抖手挽了个花哨的剑花。

    “勇者大人,日安。”他开口说道,声音洪亮而清晰,“家父时常教导我,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能追随您的脚步,为王国的安危尽一份力,是我作为巴萨拉布子孙义不容辞的责任。前路艰险,还请您多多指教。”

    他说得不卑不亢,张弛有度,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

    呼,这个看上去靠谱多了,我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和旁边那个散发着死亡味道的阴暗疯子教授比起来,眼前这个精力充沛、言谈得体的青年简直像圣光一样。显赫的家世,世代从军的背景,再加上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妥妥的是贵族精英模板。

    “很高兴你能加入,尼古拉阁下。”我对他点了点头,语气也真诚了许多,“为了方便之后的配合,我想了解一下,你主要负责的职业是什么?有什么战斗经验吗?”

    我的问题似乎让他准备好的说辞卡了壳。尼古拉脸上的自信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眼神有些飘忽地看了一眼天花板,才不太确定地回答道:

    “我的职业是‘纹章书记官’。”

    “……纹章书记官?”我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心底蔓延。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扬下巴,补充了一句:

    “是皇家纹章书记官。”

    ……

    ……哈啊?

    什么啊!这种听着就很路边的职业,就算你加上了“皇家”两个字做前缀,听起来也一点都不厉害好吗!而且你不是被尊称为“银枪骑士”吗?你的银枪呢?这个职业跟枪还有骑士一点边都沾不上吧!

    尼古拉似乎恢复了镇定,他重新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非常重要,“我的职责,是在关键时刻,高举巴萨拉布家族以及佩莱什王国的荣耀纹章,以先祖的荣光激励我方战友的士气,让敌人闻风丧胆!同时,我也会用我的笔,忠实地记录下您——勇者大人的每一次辉煌胜利,让您的伟业流芳百世!”

    我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满泥沙的棉花。房间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请问……您有什么实战经验吗?”我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我曾在去年秋收节的时候,在佩莱什南区举办的王家马术比赛中斩获‘最佳风度奖’。”

    “风度奖吗?”

    而且为什么是马术比赛啊!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到了默默站在一旁的国王陛下,喂,你这老头,这个是硬塞进来的关系户吧。

    国王陛下注意到我的视线也不好意思地朝着我笑了笑,挠了挠头。

    明明昨天说得那么大义凛然,怎么今天尽塞给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队友人选,他究竟想不想完成任务啊。

    这么一对比,除了罗克珊娜,剩下这两个不靠谱的家伙还不如让娜呢。毕竟在昨天对吸血鬼的战斗里,她那一手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圣光魔法是实打实的。

    “陛下,”我下定决心,对着国王陛下开口:“我也有个人选想要推荐……”

    “哦?勇者大人也有推荐的人选吗?”国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呃……也、也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人物啦,就是……那个,让娜小姐……不知您是否认识? ”

    “让娜?”国王思考了一下,“您说的是……尤奈斯库修女吗?”

    “修、修女?!”

    ……不对吧?怎么扯到修女去了?

    “不不不,陛下您肯定是搞错了,”我赶紧摆手, “我说的是那位金发,身手特别利落的让娜小姐。 修女什么的会不会搞错了?”

    而且哪有大清早偷偷溜进别人被窝里的修女,说是魔女还差不多。

    “不是和伊莱安关系很好的那位让娜修女吗?”国王摸了摸下巴,一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

    还真是她啊!

    搞什么啊!她是修女吗?

    这个国家的教会是怎么回事?匕首和夜袭也是修女必修课吗?

    “是……是吗?”

    “呵呵~勇者大人还真是慧眼识珠啊!”国王陛下笑得像只老狐狸,“虽然让娜修女现在还在见习期间,但她可是我们佩莱什教会近十年来最杰出的学生之一,连大主教都对她的品德和表现赞不绝口。”

    可恶,她在人前那副伪装完美的乖乖女形象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不过——

    “她还在见习期间吗?”

    “啊,勇者大人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边的制度呢。“国王点点头,“就算从学院毕业了,也要先当两年实习修女积累经验。算是品德修行的一部分啦——当然,尤奈斯库修女的品德已经满分了,只是实战经验……嗯,还是稍微欠缺了一点点。”国王陛下摸着胡子,“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次选拔才没把她列入考虑范围。”

    经验不足?喂喂,那旁边那位只拿过“最佳风度奖“的公子哥就很有经验了吗?!

    “国王陛下,”我干咳一声,努力找回节奏,“昨天我和让……尤奈斯库修女在遇到袭击的时候,她的表现……非常出色。”

    昨天让娜的战斗完全不像是缺乏实战经验的样子啊。虽然对付那只吸血鬼还是有些吃力,但她的魔法时机掌握和威力控制,就连我这种菜鸟都能看出来绝对不是什么’稍微欠缺一点点’的水平。

    国王听完我的话,沉吟片刻,神情倒是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哦?既然能得到勇者大人如此高的评价……看来,我们这些老家伙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纸面报告上啊。”

    他爽朗地笑了笑,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对一旁的侍从挥了挥手,“那就这么办吧。勇者的眼光,我当然信得过。把尤奈斯库修女的名字加到正式名单里。相信尤奈斯库修女也很乐意和勇者大人一起出征吧。”

    她当然乐意了。我脑海里又浮现出早上她不同于平常的慵懒样子,还有那个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

    如果真的和她一起旅行的话,发展成那种关系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拍了拍脸,把自己从黄色废料的妄想中拉出来。

    一旁的国王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就此拍板定案:

    “那么,既然勇者大人推荐,先遣队的成员最终决定就是——”

    “请等一下!”

    脑后突然传来清脆又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国王陛下的话。

    我一回头,就看见从进门起就一直垂头丧气的碧安卡,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们。刚才还小心翼翼遵守着骑士礼仪的她,现在已经把那些繁文缛节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碧安卡!”罗克珊娜也因为属下的僭越发言吃了一惊,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但碧安卡拨开了罗克珊娜的手,完全无视了上司的阻止。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抛到了脑后:

    “陛下!维兰大人!请恕我失礼!”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却意外得坚定,“身为圣骑士团的副团长,我没有质疑让娜修女的意思……但是,正如陛下您所说,她还只是一名缺乏实战经验的见习修女!”

    她紧握着双拳,胸口剧烈起伏着。

    “而我的剑,绝不会拖任何人的后腿!圣剑‘晨曦’已经认可了我!追随勇者一起出征本该就是圣剑与生俱来的使命!”

    这番请愿太过突然,连国王都一时语塞。

    碧安卡没有停下,她转而面向我,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右手庄重地按在剑柄上。腰间那柄传说中的圣剑“晨曦”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我,碧安卡·尤勒斯,佩莱什王国圣骑士团副团长!从小接受最严格的战斗训练!我的圣剑’晨曦’,就是为了守护王国、守护像您这样的英雄而存在的!“

    她的脸颊泛起可爱的红晕,那是一种纯真与决心完美融合的神情。

    “所以,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我也想成为您的力量!请让我加入您的队伍!“

    这突如其来的热血自荐,让整个书房瞬间安静得像坟墓一样。

    空气凝固了。

    罗克珊娜团长嘴巴微张,彻底石化。

    我也呆住了。不过……

    搞什么啊!为什么这位副团长小姐浑身都在闪闪发光啊!这才是正统派的骑士嘛!

    没有夸张,此刻的碧安卡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我才是正牌女主角”的耀眼光芒!这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可靠感,跟刚才那两个奇葩候选人比起来,简直就是SSR和N卡的差距!

    不如把那个没什么卵用的书记官踢掉,换成碧安卡更加好一点吧?明显更靠谱吧?

    我看着碧安卡那副真挚到快要发光的表情,又偷瞄了一眼正在缓慢解除“石化状态“、脸颊逐渐变红的罗克珊娜团长,再看看一旁一脸“哦呀,这下有趣了“表情,仿佛事不关己的国王陛下……

    “我觉得……”

    在我想要提出建议开口之前,罗克珊娜已经抢先行动了。

    红晕和慌张在罗克珊娜的脸上消失,一瞬间就换上了一种身为领袖才有的不怒自威的严肃气场。她将手轻柔又无比坚定地按在了碧安卡的肩膀上。

    “碧安卡。”

    仅仅叫出名字,却带着让那股热血瞬间冷却的威严。

    好厉害,这就是团长的威严吗?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罗克珊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圣骑士的誓言?“

    气氛忽然被她沉稳的话语烘托得严肃起来,国王陛下和另外两位也收起了笑容。

    “我们的第一使命,是守护佩莱什,守护王都,守护国王陛下。“罗克珊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要随勇者大人远征,这是命令,也是我的职责。那么——在我离开之后,王都的安全,圣骑士团的指挥权,除了你,还有谁能够胜任?“

    碧安卡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刚刚还燃烧着斗志的翡翠色瞳孔,瞬间黯淡了下去。

    啊……是这么回事啊。

    “这可不是过家家,碧安卡。”罗克珊娜的语气柔和了些,像姐姐在教导妹妹,“让你留守,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的能力和品格,才是王都最需要的守护。这是荣耀,同样是责任。你……能够理解吧?”

    碧安卡紧紧咬着下唇,她的视线在团长和我之间游移着,眼中满是小姑娘式的委屈。但最终,她还是缓缓地、郑重地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团长大人。请原谅我刚才的失礼……我只是……也想为大家出一份力……”

    声音很轻,但其中那份不甘心谁都听得出来。

    确实是这样啊。

    并非什么热血漫画里的正义必胜剧情,没有轻松的搞笑桥段,也没有“只要努力就一定能赢”的热血剧情。一想到昨天那只吸血鬼同族带来的真实痛感与死亡威胁,我的求生本能就疯狂地拉响警报。

    而她们现在所做的,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关乎国家存亡的沉重决定。

    有人必须去前线冒险,有人必须留下来守护家园。

    原来……我被卷入的是这么沉重的事情吗?

    国王陛下一言不发地看着罗克珊娜安抚好了碧安卡,好像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重新换回了那张对公专用的严肃表情,清了清嗓子,做出了最后的宣布:

    “嗯!那么,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国王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勇者维兰·白塚!西弗·暗林教授!牧师让娜·尤奈斯库!圣骑士团长罗克珊娜·卡罗尔!以及皇家……额,纹章书记官,尼古拉·巴萨拉!”

    喂,怎么连您自己都记不住这个头衔啊!

    “如上五人将组成北征特别先遣队!预定出发日期,就订在三天后!”

    这就算告一段落了……吧?我暗自松了口气。

    只要能离开佩莱什王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在心底安慰自己。

    “届时我也会安排一场出征典礼,祝愿勇者旗开得胜。”

    没有欢呼,也没有庆祝。除了某个暗自窃喜终于能见到各种魔物的变态教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什么美差。

    一旁碧安卡依旧低着头,肩膀耷拉着,连腰间那柄圣剑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看着她这副沮丧的样子,我内心也有些不忍。

    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就在这凝滞的沉默里,罗克珊娜忽然开口了:

    “不过……勇者大人。”她朝我眨了眨眼,“您初来乍到,对我们这个世界的战斗方式,想必还很陌生吧?”

    咦?怎么突然话题转到我身上了?

    “我接下来要忙着准备远征的各种事务,在这三天里,我觉得还是应该为您安排一些……适应性的训练比较好。”罗克珊娜若有所思地说道,“毕竟您昨天也看到了,我们即将面对的敌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

    等、等等……为什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碧安卡。“罗克珊娜忽然看向还在低头沮丧的副团长,“虽然你无法与我们一同远征,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在这三天里,担任勇者大人的指导员,用你的剑技,帮助他尽快适应我们这里的战斗风格。”
    空气停顿了一瞬。

    碧安卡黯淡的眼神里似乎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团长大人……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交给我……真的好吗?”

    “傻孩子。 “罗克珊娜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可是被圣剑选中的骑士。而且……”她微笑着看了我一眼,“这不是正好?你不是最仰慕勇者大人吗?现在就有机会亲自为他效劳了。”

    碧安卡的耳根“腾”地一下 涨得通红。

    她下意识地挺直背脊看着我,却又立刻撇过视线,生怕被人看见脸上藏不住的情绪。

    训练?和这位把我当成小说主角一样崇拜的纯情大小姐一起训练?

    不不不,她肯定会把我当成什么“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然后用拼尽全力的架势来跟我“切磋”吧!

    更要命的是,她还是什么听着就很厉害的圣剑使用者……听起来就超不妙啊!

    凭我现在这点半吊子水平,很难说能在她手底下撑过三招。

    “哈哈哈!不错!”还没等我想出任何拒绝的借口,国王陛下已经在一旁抚掌大笑了,“不愧是皇家骑士团的团长!考虑得就是周到!勇者大人,这三天您就和碧安卡小姐一起训练吧!既能提升骑士团的士气,又能帮您尽快进入状态!一举两得,您说是不是!”

    是你个鬼啊!国王陛下您别再拱火了行不行!您能不能先问问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啊?!

    墙边的贵公子书记官和变态教授也发出了赞同的附和声。关你们什么事啊!

    可恶,怎么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这样不就推脱不掉了吗!

    碧安卡的嘴唇微微颤了颤,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最后猛地转向我,整个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

    “维兰大人,请允许我代表佩莱什皇家骑士团……在这三天里,为您效劳。”

    她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微微抬头,眼眶里含着泫然欲泣的水光。

    喂喂,别用那种小狗眼神看着我啊!

    我的大脑正以每秒一百次的频率对我发出警报:拒绝她!现在!立刻!马上!不然三天后你还能不能走出王城都成问题了!

    ……嗓子被堵住了。

    可恶啊……怎么说“不”啊!她那副样子简直就把“请不要拒绝我”写在了脸上。要是在这里拒绝她,她搞不好真的会当场哭出来吧!

    在“当场穿帮被圣剑砍死”和“把一个纯情少女弄哭”这堪称地狱的二选一面前,我那点可怜的求生本能……可悲地向着莫名其妙的骑士精神投降了。

    我听见自己脖子发出“嘎吱”一声,艰难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那就……拜托你了……”

    我的回答轻的像梦话,但碧安卡却听得清清楚楚。 前一秒还耷拉着脑袋,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的她,肩膀猛地一颤。

    她再抬起头时,眼里的失落已经不见了,嘴角怎么也压不住,最后咧开一个满心欢喜的笑容。

    “太好了!勇者大人,您答应了!”

    我的点头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碧安卡瞬间回到了之前活力充沛的状态。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明天早上可以吗?还是今天下午?现在也行!啊,‘晨曦’都已经等不及要和您见面了!您看!”

    她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一边说一边就想去解下腰间的圣剑给我看。

    “别别别!”

    她腰间的那柄剑一靠近,我就感受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吸血鬼的直觉告诉我,被那个东西碰到绝对没有好下场。

    会像是会像被泼了硫酸的史莱姆一样瞬间融化,还是会“砰”的一声爆开,变成漫天飞舞的灰尘?或者更惨一点,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浑身冒着白烟,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惨叫,最后在一道圣光中“咻”地一下被净化掉?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我的胃就开始抽搐了。

    “咦?勇者大人上次不是说很想看看吗?”

    她被我突然的反应怔住了,拿着剑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那个……我是说……”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借口,“那个……今天不是才刚定下队伍吗?你看,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做做心理准备什么的……对吧?”

    罗克珊娜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她走上前来,轻轻按住了碧安卡想要拔剑的手。

    “碧安卡,别急。让勇者先适应一下。而且训练的计划也需要制定。”

    “嗯……”

    碧安卡又有些失望地垂下了肩膀,像只没讨到零食的小狗,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点湿漉漉的。

    “说得也是呢……是我太心急了……”

    喂喂,别又用那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话啊,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我才是要被你“训练”的受害者好吗!

    国王陛下大概是觉得这场闹剧看得差不多了,他满意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拍板定案。

    “哈哈哈,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好,那就这么定了!罗克珊娜,你和尼古拉留下,我们再商议一下出发路线和出征庆典的具体章程。”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碧安卡。

    “碧安卡,你就先带勇者大人回客房休息吧。务必让他养精蓄锐,为了明天的集训好好准备。”

    “是!”

    接到国王命令后的碧安卡情绪变得比天气还快,眼睛又“噌”地一下亮了起来。

    她挺直背脊,右拳轻叩胸甲,行了个干净利落的骑士礼。

    ……看着着国王和罗克珊娜那副心照不宣的笑容,我怎么有种自己变成碧安卡的玩具的感觉。


    就这样,在国王笑呵呵的眼神中,我被一脸期待的碧安卡挽住手臂“押送”着,离开了那个让我精神上备受折磨的书房。

    走在王宫空旷而华丽的长廊上,脚下的红色地毯厚实柔软,但我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因为身边的这位“教官”,正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我们明天的训练内容。

    “勇者大人!关于明天的训练,我有一个初步的构想! ”她两眼放光地看着我,”首先是基础体能!我们可以先进行负重长跑,绕王都二十圈!这样能有效提升您的耐力!您觉得怎么样? ”

    五十公斤?!那是给牛准备的重量吧!你平常都这么训练吗?

    “嗯……光是跑步确实有些单调, “她食指点着下巴,露出思考的表情,”接下来是剑术对练!我会用尽全力和您交手,连续三个小时!这样能快速帮助您找回战斗的直觉和激发您的剑术潜能!”

    全力?!什么叫激发潜能,激发的是我的求生潜能吧!

    “不对不对,这些都太普通了! ”她猛地一拍手,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点子,“既然是勇者大人,就应该有更特别的训练方式!啊,‘晨曦’!它是圣剑,一定能与您产生共鸣!明天就由您来试着使用它吧!感受圣光的力量,一定能帮您更快地适应!”

    天才个鬼啊!我光是看到那柄剑心底里就已经发怵了!我只想离它远一点,明天训练时能把它锁在保险柜里吗?求你了!

    “那个……碧安卡……”

    我试图打断她的死亡幻想。

    “啊!对了!”

    她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对我,兴奋地一拍手。也正是因为她这个突兀的动作,她的鞋跟不偏不倚地踩在了我那有些过于长的披风下摆上。

    “哎?”

    她发出一声可爱的惊呼,我们两人瞬间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我下意识地向前跨出一步,伸手想要揽住她。

    经典桥段!这是每个恋爱喜剧里都不可或缺的经典摔倒环节!接下来我就会顺势把她拥入怀中,然后……

    然后我确实抱住了她,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少女身上混杂着阳光和淡淡汗水的好闻气息扑面而来,那健美修长的身体触感紧实而富有弹性。

    但是,为了稳住我们两个人的重心,我倒退了两步,而我那只环住她腰部的手,掌心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上。

    嗡——

    手心传来一股微弱的、像是被静电刺了一下似的酥麻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心底升起的排斥和不适。那感觉就好像是把两块同极的磁铁硬要按在一起,令人难以言喻的……别扭。

    是那柄圣剑。

    我的手,正按在剑鞘上方的剑柄上。

    “啊……万、万分抱歉!勇者大人! ” 碧安卡终于从混乱中反应过来,她像是烫到一样从我怀里挣脱出去,脸颊绯红,低着头,双手无措地贴着在银色的裙甲上。

    我也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碰一下剑鞘好像没事。我一边庆幸,一边站稳身子。

    “没关系,你没摔到就好……” 我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我发现,她的表情有些奇怪。

    前面洋溢在她身上的热情和活力突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有些不安的沉静。

    她依旧低着头,长长的黑榛栗色睫毛垂着,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她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碧安卡?”

    我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

    “……没什么,勇者大人。我们快走吧。” 她像是被惊醒一样,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她的目光没有和我对视,而是飘向了走廊的尽头,语气也平淡了不少。

    接下来的路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她不再说话,只是在我身侧前方半步的距离默默地走着,挺直的后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一直到我的客房门口,她都再没有看过我一眼。

    “碧安卡,关于明天的训练……”

    “那个勇者大人,”她打断了我,“还请您好好休息。我还有点……有点事,就先告辞了。”

    她说完,甚至没等我回答,就转身快步离去,像是在逃离什么一样,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只留下我一个人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发呆,对刚刚发生的一切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异世界的问题还是女孩子问题?

    前一秒还热情得像要把人融化掉的太阳,下一秒就变成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

    到底是什么新型的社交方式?异世界专属的忽冷忽热PUA技巧吗?

    “那个……勇者大人?”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还伴随着一阵裙摆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我转过身,只见首相夫人安儿·维瑟尔正小心翼翼地从一根巨大的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巧的纸包,像一只正在侦察敌情的小仓鼠。

    “您……您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呀?”

    她担忧地问道。

    我下意识地抓了抓头发。

    烦心事?那可太多了。比如我其实是个见光死的吸血鬼,比如我的新队友不是想没什么用的废物就是脑回路不正常的怪人,再比如……

    算了,跟眼前甜美得能滴出蜜糖的安儿夫人说这些,也太煞风景了。不知为何,只要对上她的眼睛,我的心情总能放松下来。

    “啊,也没什么……”

    “是吗?可是您的眉头都皱在一起了哦。”

    她说着,从柱子后面完全走了出来,然后把手里的纸包递到我面前。

    “这个……给您!是我自己烤的小饼干,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起来的!”

    我接过她的饼干,不好意思啊,安儿夫人,我现在的舌头应该尝不出什么甜味。

    “说起来,”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恭喜您呀,勇者大人!我听说,您的小队已经组建好了,马上就要出发去前线了,对不对?”

    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白胡子老头的嘴巴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先是昨天让娜不知怎么回事就得到了要组建小队情报,现在不出十分钟,连安儿夫人都知道了小队名单了。

    他们是有二十四小时广播勇者近况吗?

    我心里这么吐槽着,嘴上只好干巴巴地应付道。

    “嗯,算是吧。”

    “我听首相说,要去的是北部防线,对吧? ”

    她向前凑近了一步,一股淡淡的奶香和花蜜混合的甜美香气飘进了我的鼻腔。

    “那地方常年被奥索拉山脉的寒风吹着,风沙大得恨不得把人皮都刮掉一层。夜里更是冷得要结冰。一想到您要去那种鬼地方……”

    她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我就放心不下,总想着应该为您做点什么……您身上这件斗篷好像不怎么合身吧,看着又长又重,一定很不方便吧!”

    虽然这件斗篷是那三位女仆力荐的潮流款,但是就刚才‘意外’的结果来说,好像确实挺不方便的。

    “要是您不嫌弃我手艺笨,能不能在出征前,让我给您亲手缝一件?用我的家乡瓦拉几亚最软的绒布,虽然不是什么魔法道具,但很轻很暖,我们把这种布叫做暖绒……”

    她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变得更柔了。

    “因为它们披在身上就像一个拥抱一样,能帮您多挡点风寒。”

    不行不行,我只是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身子就不自觉地有些发热。

    “这也太麻烦您了吧。”我慌乱地摆着手。“怎么能劳烦您亲自动手呢?这些东西卡罗尔团长和军需处应该会准备的。 ”

    “那怎么能一样呢?”她固执地摇了摇头。

    “心意不一样的。”她继续说道,“能为勇者做点事,是我的荣幸。而且……”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说着什么害臊的悄悄话。

    “而且……首相最近好忙,我一个人在家里,也、也挺无聊的……” ”

    “首、首相大人是为了王国……大家都很敬佩他……”我磕磕巴巴地想把话题往正经的方向上引,但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是啊,他总是那么忙。”

    安儿的眼神暗淡了一瞬,眼角的泪痣让现在的她显得格外妩媚。

    她抬起眼帘,像是决定了什么。

    “所、所以……能不能……稍微委屈一下勇者大人,请您……到我的府上坐一坐?就、就一下下!我量尺寸很快的!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的!可以吗?”

    真的有男生能拒绝得了这样的邀请吗?答案应该是没有。

    我的嘴巴在我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自动答应了: “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的!”

    安儿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开心地向后退了一步,躬下身子行了一个淑女礼。

    喂,这个招数之前就用过了哦,但尽管如此我的眼睛依然转不开视线。

    她红着脸站起身来,提着裙角,像逃跑一样转身就走,

    “那我等着您!勇者大人!”她再次向我道别,窈窕娇小的人影拐过走廊。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甜美花蜜香气。

  • 尖牙的祝福 3

    尖牙的祝福 3

    昨晚那场堪称”公开处刑”的欢迎宴会总算结束了。

    在湘雅和阿黛尔那两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照看”下,我狼狈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脑子里全是宴会上那些难闻到让人怀疑人生的食物气味,还有各种尴尬到恨不得当场昏厥的事故。国王陛下那过度到虚伪的吹捧、贵族们仿佛在观察实验动物的探究视线、公主那毫不留情的当众羞辱……所有画面和声音配合着不知名药酒的味道混在一起,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粗鲁地扯开那件勒得我快要窒息的礼服领口,又是怎么把那双擦得锃亮却磨得脚疼的皮鞋甩到房间角落。

    本来我还担心作为一个吸血鬼,夜晚会是漫长而清醒的折磨。说不定还得整晚睁着眼睛跟天花板上的花纹大眼瞪小眼,或者被某种闻所未闻的嗜血冲动搞得不得安宁。毕竟电影和小说里不都这么演的吗?什么”当白昼死去,我们便苏醒”啦,什么”鲜血从不沉睡”啦之类的。

    结果?

    当我整个人用一个标准的”大”字形摔进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时,意识就在瞬间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就这么一觉睡到了现在。

    连一个关于宴会、公主或者吸血鬼身份暴露的噩梦都没来骚扰我。

    意识从混沌中逐渐上浮,那股药酒带来的宿醉带来的并非头痛欲裂,而是一种微妙的、仿佛四肢百骸都被浸泡在温水中的慵懒。

    至少,那场打着“欢迎”名义、实则堪称炼狱的宴会,总算是熬过去了。

    多亏了皇家圣骑士团卡罗尔团长的站台,我这个“勇者”身份,即便内里掺着九成的水分,外表镀着三层金漆,至少在佩莱什王国大部分族那里,算是勉强混了个及格分。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就算再怎么各怀鬼胎,表面上的恭敬应该是能维持住的。

    当然,那位公主殿下是个例外。

    那个女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垃圾一样,完全没有任何要掩饰的意思。不过也好,至少我不用在她面前演戏了,光是应付那些虚伪的贵族就已经够累了。

    唉,暂时先别想那么多了。

    今天总该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行程了吧?我应该能稍稍安心地享受一下吸血鬼昼夜颠倒的堕落生活了吧?

    嗯!吸血鬼白天睡觉不是天经地义嘛!这可是种族特权!

    正当我翻个身,准备继续享受这难得的、不会被女仆叫醒也没有太阳灼烧的宁静时光时——

    一丝细微的异样响动钻入了我的耳朵。

    并非窗外晨鸟试探性的啾鸣,也不是王宫中侍从们开始一天工作的规律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带着刻意压制的谨慎,像是几片羽毛拂过门板,却又夹杂着细微的金属摩擦音。

    我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睡姿,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但注意力已经慢慢凝聚到了听觉上。

    “让娜,你确定是这里吗?”

    “嗯,我昨晚用魔力设置了标记,不会有错的。”

    “那么开始吧。”

    “真的要在城堡里用这个吗?”

    “没关系,出了事我来负责就是了。”

    “好吧,那……”

    【Rupes Ruina.岩崩】

    “轰!!”

    天塌了。

    我不是在打比方,是字面意义上的“塌”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失控的尖啸,整面天花板连带着一块堪比马车的巨石,朝着我的脑袋垂直砸了下来!

    “唔哇啊啊——!”

    我的大脑还在宕机,身体已经凭借着非人的求生本能,从床上一跃而起!在巨石落下的前0.1秒,我已经用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滚到了房间的另一头。(拜昨天所赐,这套逃命动作今天流畅多了!)

    而我刚才还躺着的那张可怜大床,转眼间就被倾泻而下的石块与断木彻底吞没,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屋内一时间烟尘弥漫,视线被完全遮挡。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被尘埃笼罩的瓦砾堆。

    什、什么情况?!如果不是这具吸血鬼身体的反应速度,我现在应该已经和那张床一样,变成一张镶嵌在地板里的肉饼了吧!

    待到烟尘稍稍散去,我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堆瓦砾上站着两个身影。

    昨天怒骂我的红发公主和与她同行的另一位金发马尾女孩。

    而此刻,那位尊贵的公主殿下,正用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看垃圾般的眼神俯视着我。

    “啧,逃得倒是挺快。”

    喂!你那是什么遗憾的口气!你刚才绝对是想杀了我的对吧?!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强压下心底想要当场痛骂她的冲动,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这……就是王室特制的‘惊喜’叫醒服务吗?未免也太热情了点吧?”

    “少给我装蒜了,维兰·白塚。”公主殿下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说道,“如果你连这种小场面都应付不来,那才真正让我‘惊喜’于你的废柴程度呢。”

    “没人会把用石头魔法砸正在睡觉的人叫做小场面吧!”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吼了回去。

    这个世界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地起床一次吗?还是说吸血鬼的体质注定和“安眠”这个词无缘?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神经衰弱了!

    “切,你都自称‘勇者’了,麻烦装也装出点有骨气的样子来好吗。本公主用魔法叫醒你已经很人道了,没有直接在昨晚你喝的酒里下毒,就算给你这冒牌货留足情面了!”

    ……真是让人背后发凉的说法,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事。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和她讲道理:“好吧,既然公主殿下的目的不是趁我睡觉时除掉我,那么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怎么?不是你那个白发扑克脸的保姆妈妈就不能来找你吗?”

    有够让人火大的,这位公主殿下。

    “伊莱安!”旁边那位金发马尾的女孩低声提醒,“外面有动静,侍卫应该快到了。”
    门外果然传来一阵紧张的脚步声,伴着女仆们七嘴八舌的呼喊:

    “勇者大人!”

    “勇者大人您没事吧?”

    “不会又摔倒了吧?”

    “哪有人会摔出那样的声音啊。”

    “可他是勇者大人唉?”

    “他是勇者大人,不是大象啦!”

    听着外面逐渐离谱的讨论,伊莱安公主不慌不忙地从瓦砾堆中抽出我那件现在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斗篷,啪地一下甩到我脸上。

    “穿上你的衣服,”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别磨蹭,不想死的话就跟我来。”


    我不情不愿地半弯着身子,在狭窄的甬道里艰难前行。

    现在的我就像一块夹心饼干,被那位金发马尾的少女和那个叫伊莱安的公主殿下夹在中间。

    真没想到,守卫森严的王宫里居然还有这种秘密通道。

    我们正穿行于两层楼板之间的夹层。看样子,这两人就是通过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行到我房间天花板上方的。

    夹层相当低矮,必须猫着腰才能移动,清晨的光线从几处镂空的砖石孔洞中透进来,脚步扬起不知道多久没打理的灰尘在光束中打着旋。

    公主殿下亲自殿后,大概是为了防止我半路开溜。

    那位金发马尾辫走在最前面,不时用手上的法杖撩去身前的一些蜘蛛网。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学院风制服上衣和皮质短裙,小巧的臀部顺着她蹲伏的姿势一晃一晃的,勾勒出一道相当不错的风景线。

    “……”

    她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红着脸回头瞪了我一眼,然后迅速用手拉了拉自己的裙摆。

    喂喂,我才没有在看呢,这纯属不可抗力!

    “怎么了,让娜?”身后的伊莱安立刻警觉起来 ,“那家伙对你做什么了吗?”

    “没……没有,殿下。”让娜小声回应。

    “你这混蛋,要是敢碰让娜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人把你的手脚都打断了扔进猪圈里。”

    “我什么都没做好吗!还有你这公主能不能别整天把‘打断手脚’挂在嘴边啊!”

    “那你就别总给我提供能把你大卸八块的理由!”

    不对,这完全是你的问题吧?

    “嘘,小声一点。”

    走在最前面的让娜突然压低声音。

    “这下面就是警卫室了。”

    “哼!”伊莱安有些不服气地闭上了嘴。

    我们悄无声息地绕过几个隐蔽的弯角和一段旋转石梯,夹层的空间渐渐变得开阔,慢慢地可以让人直起腰来。

    我听见身后的公主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哒”声。看来我们已经脱离了王宫侍卫的巡逻范围。

    “现在可以说了吧?我们到底要去哪?”我终于逮到机会提问。

    “你没有提问的资格。”她迅速回答了我。

    “……”

    算了,这位公主殿下的交流方式我已经差不多习惯了。

    “不过,你对这里倒是挺熟门熟路的嘛。”我换了个话题。

    “你这猪脑子在说什么废话?这里是我家。和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乡下冒牌货可不一样。”

    “说我冒牌货也就算了,但归根结底,不是你们把我强行召唤过来的吗?”

    “没错。所以,你最好祈祷自己像传说里那么好用,否则,我会第一个把你‘退货’回异世界去。”

    真的可以退货吗?我猛地回头看着她,她脸上略带着兴奋的表情提醒我,肯定不是我想要的那种“退货”。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怎么?你有意见吗?”她在身后不满地嘀咕。

    “所以,国王陛下昨晚没找你麻烦吗?”我决定无视她。

    “找我麻烦?哼,前提是他得能先找到我。”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让人异常信服。

    前方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市井喧嚣,甬道尽头的转角透出清晰的光亮。

    “从这里出去,就是城堡外了。”让娜轻声说。

    转过弯,一扇布满锈迹的铁栅门挡在面前。门外是一处破旧的马厩,木墙斑驳,几处干草堆散乱着。干草堆旁,一位看上去像流浪汉的男人在见到伊莱安后,默不作声地从怀里掏出钥匙,熟练地插入锁孔,将门打开。

    随后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退回到干草堆旁。

    哦~莫名的像某种地下组织的秘密接头,颇有种异世界特工的感觉。

    “好了,成功脱出!”伊莱安像只出笼的小鸟,第一个冲了出去。

    我紧裹着斗篷跟在后面,直接沐浴在天空底下让我有些战战兢兢的,伊莱安则完全不了解我这边的忐忑,语气中满是重获自由的兴奋感。

    让娜依旧沉默,有些文静腼腆地站在伊莱安身侧。

    伊莱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皱眉,将目光转向了我。更准确地说,是我身上这件宽大的兜帽斗篷。

    “喂,维兰·白塚,”她突然开口,“本公主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在王都可是家喻户晓。万一被人认出来,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骚动就不好了,到时候,父王的那些卫兵说不定会把整个王都翻过来找我。”

    哦,那关我什么事?

    “所以”她脸上露出狡猾的窃笑,“把你的斗篷借本公主用一用!”

    “不要。”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开什么玩笑。

    “什么不要?我是佩莱什的公主,我现在要征用你的斗篷!快点给我!”

    “你在我的房间里搞魔法袭击的时候怎么就没考虑到会引起骚动啊?!”

    “少说废话,快点给我脱掉!”

    喂喂,别动手扯啊。这可是我在室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我转头向让娜投去求救的目光,她在……她现在竟然蹲在一旁的摊位上认真地挑着水果,拜托,看看这边啊,勇者大人要被现役公主强行扒衣服了!

    “那个……伊莱安,伊莱安殿下,公、公主大人,这……这不太好吧?这斗篷又脏又破的,而且……而且我也有点怕冷……”

    现在我的声音真的有些发颤了。

    别再拉了,求求你了,这和拔ICU病人的呼吸机有什么区别!

    “那么小气干什么?这里又没人认识你。而且你不是自称勇者吗?勇者才不会说怕冷这种没出息的话!”

    “刷啦——!”

    伴随着布料的撕扯声,伊莱安不顾我的反抗,硬生生地扯下了我的斗篷。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等待着那股灼烧灵魂的阳光审判。

    一秒。

    两秒。

    三秒……

    咦?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然后是另一只。预想中的灼痛并未降临。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天空已被厚重的乌云覆盖得严严实实,连一条阳光的缝隙都没有。

    “噗——哈哈哈哈!你那是什么蠢样子啊!”

    没……没事?居然是阴天?好险……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鬼门关前被拽了回来,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胆小鬼。”伊莱含着笑,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哗”地一下将从我身上扒下的战利品披在自己身上。她拉低兜帽,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琥珀色眼睛。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嘴角一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你这家伙——好像还算是有点意思……”

    这时,让娜终于从路边摊走了回来,怀里的纸袋里装着一堆我不认识的异世界水果。她将袋子递到我面前,歪了歪头。

    “要吃木瓜吗?”

    有木瓜啊。

    王宫外佩莱什城区的道路绕得像一团乱麻。

    “我们跑来城堡外面到底要干什么?”

    我的声音里还带着刚才被扒下衣服的怨气。

    伊莱安走在最前面,身上披着我的斗篷。脚步轻快,看起来心情很好,与她形成鲜明对比,我只能提心胆地低着头跟在后面,生怕那不长眼的太阳什么时候会突然从云层里探出头来。

    “干什么?”她回头瞥了我一眼,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当然是看看你这‘勇者’有多少斤两了。走这边。”

    在“本地人”伊莱安的带领下,我们七拐八绕,最终,她停在一条昏暗得几乎看不见底的巷口前。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斑驳的墙面往下滴着水,迎面吹来的风里带着一股呛人的酸霉味。

    ……很好,如果要进行什么黑市交易或者器官贩卖,这地方简直是教科书级的完美选址。这位公主殿下究竟想对我做什么?不会是“退货”流程的第一步吧?

    “咳咳,我们进去吧?”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两腿不要发抖,挺直了身板说道。

    既然她说要看看我的真本事,这时候露怯也太丢人了,好歹也得进去看一眼情况再死个明白

    “呵,”伊莱安发出一声嗤笑,随手摘下了斗篷的兜帽,“你在说什么蠢话?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冒牌勇者能去的地方。”

    “让娜,看好我们那位‘勇者大人’,可别让他溜了。”

    伊莱安轻飘飘地抛下这句话,便径直走进了那片幽暗之中,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没。

    ……咦?等下,我不用进去吗?

    她一个人进去?到这个怎么看怎么危险的小巷子里?

    “让她一个人进去真的没问题吗?”我压低嗓音,悄悄问旁边的让娜。

    毕竟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该来的地方。而且,再怎么说她外表也只是个比我还小的小姑娘,让她独闯这种龙潭虎穴,哪怕是我早上差点被她谋杀,心里也难免有点过意不去。

    “没事的。”让娜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微笑,“伊莱安殿下在这一带……可以算得上是相当有‘分量’的人物了。”

    她摇头的时候,脑后的金色马尾也跟着轻轻晃动,声音如同椋鸟般清脆悦耳。

    唔,既然她都这么笃定了,我这个外来的冒牌勇者自然也不好再多嘴。

    话说回来,今早在我的房间里释放出定向爆破级魔法的,好像就是眼前这位让娜小姐吧?可此刻,她只是安静地握着一根小巧的木杖,垂眸站在原地,柔顺的马尾配上文静的眉眼,乖巧得让我想起了原来世界里,总是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看书的模范生班花。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是那位惹是生非的公主殿下在背后怂恿的。

    “让娜你经常和伊莱安殿下一起出来吗?”

    “我和伊莱安还有勇者大人不一样,我可是平民哦?不如说这边才是我的家呢。”

    “你们两个相处起来看着很自然啊,完全看不出什么身份差距。”

    “我和殿下的关系……大概不是勇者大人您想象的那样吧。”

    感觉她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啊。我又看了一眼那条漆黑的巷子,最终没再追问,转身走到巷子对面的一处阴影墙角,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趁着这段空档,我开始细细打量这片王宫下的城区。这里没有我想象中幻想小说里的圆塔和石桥,没有精雕细琢的花纹拱门,也没有魔法编织出的浮光。连绵成排的建筑线条笔直、硬朗,如同铅笔素描里未经润色的草图,黑瓦灰墙。整座城市像是一具长年浸泡在现实与煤烟里的骨架,到处都看得见岁月的挠痕。

    唯一突出的是那座钟塔。塔身并没有那么高大,却因为形制过于单调而显得格外醒目。灰石外壁早已被风雨磨去了棱角,斑驳得像旧纸上的折痕。钟面迟钝地闪着暗光,漆黑的指针缓慢移动,每一次位移都显得沉重而清晰。

    临近的街角木牌刻着我看不懂的文字,每一道划痕都像是时间留下的裂纹,在沉默中流露出令人忍不住叹息的疲惫与风霜。

    几只鸽子模样的鸟儿落在对面某户人家的窗台上,啄着起花盆里的虫子。我正出神地看着,它们却“扑啦啦”地飞走了。

    “喂,小子。”

    罪魁祸首就是这个粗哑的声音。

    我抬起头,不知何时,几个面相不善的家伙已经围了上来。他们衣袖鼓胀,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是麻烦的地头蛇。

    ……不是吧,这种新手村出门的经典桥段,这也太没新意了。

    “你谁啊?没在这儿见过你这张脸。”领头的是个络腮胡,他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我,眼神像是在估价一头待宰的肥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在等人。”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又无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等人?”络腮胡哼了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另外两个人发出一阵低笑,慢慢朝我围了过来。“等谁?这里可不是你们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子该来的地方。”

    我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吧,那我换个地方等——”

    “等等。”身后又响起那人拖长的声音。

    “急着走什么?”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另一只手不怀好意地捻了捻我衣服的料子,“这身衣服……看着不便宜啊?哪儿来的公子哥,跑到我们这穷地方来体验生活?既然来了,也得讲点规矩吧。”

    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从被召唤过来到现在,就没一件顺心事。先是被当成珍稀动物围观,然后被暴力公主绑架,现在又被这种不入流的小混混找茬。我那点所剩无几的耐心,差不多快要被磨光了。

    况且这些家伙——怎么看都是那种出场不到一章就会被秒掉的炮灰角色。

    既然如此……

    嗯,多少也该测试一下自己现在这副身体的力量了。虽然没什么战斗经验,但好歹也是个吸血鬼,对付几个普通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抱歉了,炮灰先生们,就决定用你们来当我异世界勇者生涯的第一块垫脚石了。

    我暗暗吸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被按住的肩膀,正准备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现役勇者”的时候,忽然——

    “嗖——!”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猛然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那声音快得像一道幻觉,几乎在我反应过来的瞬间就已经结束。

    紧接着,是“笃!”的一声闷响。

    一柄造型精悍的短匕首,此刻正贴着络腮胡的耳廓,深深地钉进了他背后那面饱经风霜的砖墙里!刀柄还在因为巨大的力道而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一缕被削断的胡须,正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空气瞬间凝固。

    络腮胡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眼珠子费力地斜向自己的耳朵,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另外两个混混也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足足过了三秒,络腮胡才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猛地打了个哆嗦。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收回按在我肩膀上的手,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比墙皮还白。

    “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三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连头都不敢回地逃出了巷子,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缓缓转头——

    让娜就站在几步外,靓丽的金色马尾在脑后微微飘动,脸上带着挑衅似的冷峻。

    然而,就在我与她四目相交的瞬间,她轻轻一愣,仿佛才意识到我的存在。随即,她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垂下视线,脸上的冰冷如同潮水般飞快褪去,又恢复了平常那副腼腆温和、人畜无害的模样,在嘴角扬起了一个公式化的甜美弧度。

    “那个……勇者大人,可以帮我把那把匕首拿回来吗?”她微笑着说道,嗓音仍如椋鸟般清脆。

    我的视线投向那柄匕首钉得死死的砖墙,刀刃周围的砖石已然开裂,像蛛网般散出一道道放射状的裂痕。

    喉咙微微发紧,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伊莱安从那条黑巷里走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抹像是恶作剧成功了一样的坏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只用余光扫了我一眼,便精准地捕捉到我脸上那点微妙的心虚和后怕 ,眉毛随之一挑。

    “跟见了鬼一样。”

    “没、没什么啊……”我急忙移开视线,但眼神还是鬼使神差地飘向让娜。她脸上依旧挂着一副乖乖女的笑脸,仿佛几分钟前的那点“小插曲”从未存在。

    “嗯哼~算了,谅你也不敢有什么小动作。”伊莱安拉长语调,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一幅“我先记下了”的样子。

    “倒是你,去干什么了?怎么磨蹭了这么久?”我没好气地开口,试图用提问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喏。”她在我面前晃了晃手中一张皱巴巴的便条纸,“稍微有了点小收获。”

    “上午十点,在鲁格巷和灰钟巷交叉口的小广场上进行下一次交易。”她念道。

    那又是什么地方?还有……

    “什么交易?‘他们’又是谁?”

    “让娜,走了。”

    ……这家伙压根没打算理我。

    “喂!我们到底要去干什么?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我追上去吼道。

    “一次小小的实地调查而已。你要是害怕了,大可以自己先回城堡去。”

    “先回去你个头啦!不是你把我强行拖出来的吗?”

    再说了,这鬼地方一拐就是三个弯,我要是一个人回去,估计能迷路到下个月。

    “喂,等等我!”

    我只好认命地跟在那两个完全不打算等我的家伙身后,跟着她们朝着怎么想都很可疑的交易地点走去。

    天空低垂着灰色的幕布,云层缓慢而沉重,仿佛随时会压落在这座城的肩膀上。

    伊莱安默不作声地把斗篷递还给我,换上了一顶鸭舌帽。那种旧制样式,帽檐拉低至眉骨,完美遮住了她目光。她的动作利落,不带一丝多余。

    让娜站在不远处,一家小店橱窗前,似乎在看橱窗里的杂货,但她的脚步每一次停顿的地点,都精准地落在最有利的观察位置上。她看起来像个休息日时悠闲逛街的女学生,但那种从容的节奏告诉我——她在看,也在听。

    “等着。”伊莱安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是正好能传到我的耳朵里。

    钟楼的指针走得缓慢却坚定,秒针如同一把细针,扎进我逐渐紧绷的神经。

    我站到街角,开始对周遭一切进行扫描,眼睛一刻不曾停下:

    一位老人坐在街对面的长椅,安静得像一尊雕像,只有拐杖时不时在地面轻敲,发出木与石轻擦的干脆声响。那可能是暗号。

    黑猫趴在屋顶的瓦片上,尾巴轻轻摆动。看着不像偶然,它的位置正对着整条街道,俯视的视角过于理想。

    马车旁的那对男女在交谈,嘴巴在动,笑容得体,节奏从容,但他们的手自始至终都没露出来过。他们也在传递些什么。

    我紧盯着这些人,每一处细节都被大脑反复比对、分析。

    街道上没有异样,一切如常,却又不正常得令人发毛。

    时间朝着十点整逼近——

    我能感觉到那些藏在表象下的暗流开始翻涌,像旧楼里突然窜动的暖气管,一旦有声响,就会炸出蒸汽和火花。

    是现在吗?不,还不是。

    我盯着这一切——猫,老人,马车,钟楼。

    然后,伊莱安动了。

    她从长椅上站起身来,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尖锐的光。

    “可以了……”

    嗯,可以了。

    “啊~收工收工。”她一把摘下鸭舌帽,红色双马尾像瀑布一样,“啪啦”一声滑落。

    嗯,收工。

    收、收工?等等——交易呢?人呢?货呢?

    “唉?这就结束了?我们不是来抓现行的吗?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什么?你呆在那里盯着猫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错过了什么。”

    搞什么啊!扮家家酒都比这个尽兴吧?我感觉从今天早上开始,自己就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切,既然是这种小任务,随便派个人来监视不就得了。”

    这种级别任务也要委托给勇者大人(我)来办吗?而且还是用「那种方式」把我“请”过来。

    “因为其他人都和你一样,都是蠢猪。”

    “哈?”

    “让娜。”伊莱安开口唤让娜过来。

    “是。”让娜回应了一声,走到伊莱安身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他们的交接人是第三记录室的低级文员,史蒂夫·贝尔曼。”

    “那是谁?”

    听着就很路人的名字。

    “城堡里的内鬼,书记部的办事员。”伊莱安毫不客气地白了我一眼。

    “那另一边呢?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那种事情回到城堡后和内务部说一声就是了。况且,我们只是两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哦?你期待我们会赤手空拳的去阻止那种危险分子吗?”

    先不提她压根没把我当战力这回事,你们两个跟“弱不禁风”这四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好吗!

    我偷偷瞟了一眼让娜,她果然在盯着我看,嘴上虽然在笑,但你的眼睛完全没有在笑哦。

    “嗯,虽然直接放他们走是挺窝火的啦,”伊莱安嘴角一挑,用教训的口吻说,“但请用你那颗胡桃大小的脑仁好好想想,光凭一个文员能搞出多大风浪?他们背后肯定还有人。这不叫放水,这叫钓鱼,懂了吗?冒牌货先生。”

    这家伙,单纯地是想抓着破绽羞辱我吧。

    “所以你把我拖出来是什么意思啊?这些事你们两个完全就能处理好了吧?!”

    伊莱安忽然45°回侧过身子,歪过头,挑衅似地看着我,眼中的神色突然一变,回到了昨夜晚宴上那股尖锐的、毫不掩饰的愤怒。

    “我说实话,‘勇者大人’,”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谁,你想在城堡里混吃混喝到什么时候,我都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

    “你也差不多该明白,我真正针对的是谁了吧?今天带你出来,当然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我的背脊骤然窜上一股凉意,像是被什么阴冷湿滑的东西缠住了脊椎。

    那是什么。

    我在她面前完全动弹不得,就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老鼠。

    “我希望你能简单地帮我一个小忙。帮我把‘那个人’给引出来,嗯,按照城堡里卫兵的办事速度,现在时间也应该差不多了,这次一定要给她一个教训,嘿嘿嘿……”

    不对,不是她——

    那股瞬间袭来的冰冷感并不属于伊莱安。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沉默却更具压迫感的危险。就像一塊烧红的烙铁突然贴上了后颈,毫无征兆,避无可避。整条街的嘈杂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您好,打扰一下。”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然回头——

    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陌生脸孔映入眼帘,修长的身形,掩人耳目的宽大斗篷。

    “啊?什么事啊?大叔。”身后的伊莱安开口。


    危险!

    我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压过了思考,我以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爆发力,一把将身侧的公主从原地掳起,整个人向后跳去,与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存在”拉开距离。

    对方的脸上闪过微不可查的惊愕,但旋即又恢复了那副阴森的笑容,嘴角浮现出一种残酷的弧度。

    “哦?还真是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呢。”

    “喂!你、你这个家伙,突然间干什么啊!你想对本公主做什么?!”伊莱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与我粗暴的对待方式惊得不轻,她在我怀里用力地拍打着我的肩膀,声音像一只被抓住的兔子。

    我将她轻轻放下,现在可没心情和你拌嘴啊,公主殿下。

    “那家伙究竟是……”伊莱安站稳,终于也察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非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同类。

    我的同类,只需要对上眼就能明白,视线的寒冷浸透到了骨髓里,生存的本能在发颤,眼前的那位是比现在的我更加上位的存在。

    【Lumen Lancea.光矢】

    是让娜的魔法,她高举手杖,魔法的光芒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束纯粹的光柱,呼啸而出,直指那道诡异的身影。

    那个吸血鬼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恍惚间,他的身影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稍稍向旁一晃,便以一种眼睛几乎无法捕捉的轨迹,轻描淡写地避开了那道光束。

    魔法徒劳地轰击在他身后的石板路上,激起一片碎石与烟尘,在地面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呵呵呵,就这种程度的魔法? 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

    那是什么动作?他的身体刚刚是不是消失了?

    “原本只是想过来看看情况,不过现在嘛……”

    他的视线越过让娜,径直锁定了我。下一瞬,他的身影在我瞳孔中急速放大,快到几乎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还未传到耳中,那股令人作呕的压迫感已经扑面而至。

    该死,也太快了。

    电光石火间,我看见他那只伸向我胸膛的手——指甲并非人类应有的形态,细长、尖锐,宛如五柄锋利的匕首。

    我本能地抬起双臂,交叉横在胸前,试图格挡住这避无可避的一击。

    “嘭——!”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立刻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仿佛要将身子碾碎的、无法抗拒的恐怖冲击力。感觉自己像是跟一只全速狂奔的巨兽正面撞上一样,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咚!”

    我的后背直接砸在街道冰冷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好痛。手断了。

    我晃了晃那条手臂,此刻我才感觉到骨头碎裂的地方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钻心刺痛。但仅仅数秒后,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感又迅速被一种酥麻的痒意取代——

    愈合了?

    我又尝试动了动,手臂已经恢复如初。

    ……这是,吸血鬼的力量吗?

    “喂,站起来,这点力度还不至于让你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吧?”

    那张面孔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摇摇晃晃地重新站直身体。

    “你没事吧,维兰·白塚!”我依稀能听见伊莱安带着些颤抖的尖叫。

    我来不及回应她。因为下一秒,迎接我的是眼前这个男人毫不留情的第二击。

    “砰——!”

    这一次,我甚至连他的动作都没能看清,腹部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股巨力从从街道这头轰到了另一头。五脏六腑错位般地翻腾,几近要从口中喷涌而出。

    几乎在我落地的瞬间,他那身影又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的速度,再度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好整以暇地在我面前蹲下,苍白的脸上镌刻着一双红宝石般的瞳孔。

    “你是谁?我从没见过你。”

    “……”

    腹部和胸口的疼痛让我说不出一个字。

    【Lumen Lancea.光矢】

    让娜再度施法,带着明显的急促。但这次吸血鬼甚至没给她机会,我看着他的身影从我眼前骤然消失,一闪便出现在让娜身前。接着,他只是轻轻一推——

    金发少女连同她的手杖一起飞了出去。

    “让娜!”伊莱安一声惊呼,急忙朝着让娜摔落的方向冲了过去。

    吸血鬼重新回到我面前,修长的身影遮挡了我全部的视线,整个世界都在他阴影下变得冰冷。

    “我再问一次——你是谁?”

    “……我还想问你这句话呢。”我咳出一口血沫,咬着牙回应。

    他皱起眉。

    “我不知道除了我之外,居然还有其他人被‘派遣’到佩莱什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觉得你一个人太废物了。”

    “伶牙俐齿的小鬼。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你的身份。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话音刚落——

    “咻!”

    一支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诡异角度疾射而来,直直地攻向他的心脏。

    面前的吸血鬼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身体以一种近乎违背了人体构造学原理的姿态向一侧扭转,那支冰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脊椎骨飞了出去。

    趁现在!

    我感觉我的伤势略有恢复,痛感也减轻了大半。于是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趁着他还在调整那副扭曲的姿势,重心未稳的瞬间,用尽全力狠狠地一把将他推向一旁。同时,我自己则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向后急退,几个起落间,转移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我循着他的目光,同时也是冰箭来袭的方向望去,我也看到了那个人——

    标志性的银色长发反射着清冷的光泽,一双紫罗兰色的瞳孔平静无波。

    湘雅。

    她纤细的指尖此刻正夹着数支玻璃瓶,神情冷冽,像真正的魔法师一样悬浮在半空。

    “啧。来了一个碍事的。”男人稳住身形,发出明显不悦的咂舌声。

    湘雅轻轻一捻,其中一支玻璃瓶应声而碎,一股的淡蓝色雾气迅速从她指尖散开来,如同有生命般萦绕在她的周身。

    【Glacies Spiculum.霜枪】

    那些淡蓝色的雾气,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迅速凝聚、塑形,眨眼间便化作数十根晶莹剔透、足有手臂粗细的锐利冰枪!每一根冰枪的枪尖都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下一刻——冰枪仿佛得到了统一的号令,发出尖锐的呼啸,如暴雨般从各个角度铺天盖地般朝那个吸血鬼袭去。

    他几乎没有闪避的空间。

    然而,那怪物却再次做出了令我瞠目结舌的动作。面对那狂风暴雨般的冰枪齐射,他的身躯却如同鬼魅一般,以种种不可思议的姿态在冰枪的缝隙中诡异地扭动、穿梭、折叠,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绝大多数致命的攻击。

    饶是如此,仍有寥寥数根冰枪撕裂了他那身不详的黑色斗篷,在他那病态般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哼。”

    他闷哼一声,那几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蠕动、愈合,转瞬间便恢复如初。

    湘雅干脆利落地又捏碎一支玻璃瓶,蓝色的雾气再起。

    但吸血鬼显然不打算再给她从容施法的机会,他快速地调整着自己的站位和身体姿态,猩红的眸子死死锁定在半空中的湘雅身上,似乎在寻找最好的突袭角度。他的注意力此刻已经完全集中在了给他制造麻烦的湘雅身上,甚至连余光都未曾向我这边瞥过一眼。

    是机会,现在是我的机会!

    我死死地握紧了双拳,积蓄着体内的力量。我可以趁着他全神贯注于湘雅的时候,从侧面发动突袭,阻止他,没错,就趁现在——

    然而我的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沉重得无法动弹,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回事?动不了……我在害怕吗?在现在这种时候?……我居然?!

    别、别开玩笑了啊!现在可不是退缩的时候!

    糟糕!他已经行动了!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他双腿在地上一蹬,脚下的石板道路瞬间龟裂,整个人如同黑色箭矢,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目标直指悬浮在半空中的湘雅!那令人瞠目结舌的恐怖速度,让他在我还在犹豫的瞬间,就已经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瞬移般出现在了湘雅的身前!

    我错过了最佳的时机……不,或许……还来得及。

    我的双脚终于涌出了一点勇气,将恐惧与犹豫都抛诸脑后,拼尽全力地朝着那道已经快要接近湘雅的黑影狂奔而去!至少!至少也要在他对湘雅出手之前。

    我用尽全身力气,奋力高高跃起,竭尽所能地向空中伸长了我的右臂。我的弹跳高度,远没有他刚才那般夸张和轻松,但是……

    就在我身体达到此次跳跃的最高点,即将因为重力而开始下落的那一刹那——我的指尖,终于勉强触碰到了他急速上升中的脚踝!

    抓住了!

    “别碍事,你这下等的东西!”

    那混蛋甚至都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在高速上升的空中,极其灵巧地一扭腰,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我抓住的脚,用脚后跟狠狠地向下一踹……

    靠!他能在跳起来的半空中做出这种动作吗?什么特技表演啊?

    “噗哇——!”我只觉得胸口一闷,像被液压机砸中,整个人再次不受控制地、重重地摔落回冰冷坚硬的街道上。

    希望……够了吧,我争取的这点时间……

    湘雅指尖一抖,剩下几支玻璃瓶齐齐碎裂,浓郁的深蓝色雾气瞬间爆发,如一卷密不透风的绸缎将那个男人完全包围住。

    【Vinctum Glaciale.冰缚】

    下一瞬,极寒的魔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坚硬的深蓝色寒冰疯狂凝结、蔓延,转眼间就将那个男人连同他周遭的一切牢牢封锁在内。

    “现在!”

    湘雅大喊。

    【Lux Fallens.光坠】

    让娜在伊莱安的搀扶下,颤抖着举起了手杖,杖端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她的声音虽然因为脱力而带着虚弱和沙哑,此刻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神圣与决绝。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整个街区,一道仿佛要将夜空都撕裂的金色雷霆,如同天神的震怒之矛,带着无匹的威势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轰击在了半空中那个巨大的冰封囚笼之上。元素的力量在半空中激烈碰撞、炸裂,爆发出刺眼夺目的光芒,狂暴的能量向四周扩散,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巨大的冰块在雷光的轰击下寸寸碎裂,夹杂着焦黑的痕迹。那个男人的身影从半空中狼狈地跌落,他那身遮体的黑色斗篷已经变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电击的灼痕与冰霜的冻伤,再也没有了之前那副游刃有余、高高在上的气焰。

    他狼狈地单膝跪在地上,用手支撑着地面,剧烈地喘息着。他此刻阴沉得可怕,鲜红的眼眸缓缓扫视着我们每一个人,重新审视着当前的局面。

    “真是……遇上了一群麻烦的家伙。”

    我注意到他的伤势和刚才一样正在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恢复。惨了,湘雅那边,环绕在她周身的蓝色雾气此刻已经消耗殆尽,她的脸色也因为一口气使用了大量的魔法显得有些惨白。而让娜,更是在伊莱安的搀扶下,连稳稳站立都显得十分勉强。

    只有……只有我了吗?

    突然,那个男人的那双猩红的眸子转向我,深深地剜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我的样貌刻进灵魂深处。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开口问道:

    “喂,新人……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要回答他吗?还是说,趁现在再拖延一点时间?可是,我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战胜他吗?只凭我这半吊子的状态……

    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却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趣一般,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算了,无所谓。反正,我们很快……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话音还未落下,他的整个身体就突然毫无征兆地化作一团浓稠的黑色灰雾,不再维持人形,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墨汁一般,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怨毒与不甘的气息,迅速贴着地面,遁入了街道尽头的沉沉黑暗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那股自他出现以来,便一直压抑在我心头、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怖压迫感,也终于随着他的离去而烟消云散。

    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像被突然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潮水般将我淹没。

    “湘雅·西奥多!”

    伊莱安公主的怒吼声,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她怒气冲冲地朝着刚刚从半空中飘然落地的湘雅大步走去,明艳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眼神里燃烧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

    “你躲在哪里?!你是不是早就来了?!”她咬牙切齿地逼近,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完全失去了王女应有的仪态,“你就躲在哪个角落里,像看一场滑稽戏一样,欣赏着我们被那个怪物打得半死不活的样子吗?!” 她的指控充满了无端的恶意与积压已久的怨恨。

    “你走到哪都得装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是吧?”她咬牙切齿地逼近,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想要所有人都对你感恩戴德吗?你是不是也是这样狐媚我的父王的?!”

    “伊莱安!冷静一点!”让娜急忙上前一步,虽然自己也摇摇欲坠,还是坚定地张开双臂,拦在了伊莱安和湘雅之间,语气带着一丝哀求,“今天、今天真的不行——如果不是湘雅殿下及时出手相助,……我们恐怕真的会全部死在这里。”

    但身处伊莱安怒火中心的湘雅,却仿佛置身事外。

    湘雅没有理会伊莱安那怨恨的目光,也没有看一眼为她辩解的让娜,她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绕过她们,径直走到了瘫坐在地上的我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战斗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勇者大人。”

    她的眼神没有指责、没有怜悯,甚至没有疑问。

    “您还能站起来吗?”

    我几乎是想要证明些什么一样,挣扎着从冰冷的石板路上爬了起来。

    湘雅轻轻地偏转了一下视线的角度,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与尘土的衣服,以及我身后那一片狼藉,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小型战争的街道。

    “先回王宫吧,您现在还不适合出现在人前。”

    我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向街道的另一头望了过去。不知何时,那些原本紧闭的门窗后面,已经探出了一颗颗黑压压的脑袋。那些街道的居民们,正用一种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好奇、畏惧以及毫不掩饰的探究的眼神远远地注视着我们。喂,别看这边啊,我和他才不一样呢。

    我默默地跟上湘雅。

    我应该……尽到勇者的责任了吧。虽然可能不多……

    伊莱安和让娜互相搀扶着站在路边,湘雅从经过伊莱安身边时,公主厌恶的情绪溢于言表。

    我装作没看见这一幕,准备从她身边绕过去。

    “维兰·白塚。”她低声叫我。

    我脚下一顿,停住了。

    伊莱安公主扶着让娜,刚才怒吼造成的红晕还未完全从她脸上褪去。

    她偏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沾了灰尘的裙摆上。似乎在为措辞而纠结,最后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今天……谢谢你。”

  • 尖牙的祝福 2

    尖牙的祝福 2

    如果世界上有比被人用凉水浇头泼醒外更加残酷的起床方式,那一定是被太阳活活烤醒。

    在清晨第一缕柔和的阳光照耀下,缓缓睁开双眼,对于我,维兰·白塚(原高二学生,现任异世界勇者,工资待遇未定) 来说,本该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但是今天……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啊啊啊!”

    像是两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捅进了我的眼眶,剧痛让我本能地尖叫着捂住双眼,在床上疯狂翻滚。“要瞎了!真的要瞎了!”

    “要瞎了!真的要瞎了!烫!好烫!我的腿!我的胳膊!烧起来了,真的烧起来了啊啊啊啊!”

    我一边哀嚎,一边手脚并用地从被阳光完全覆盖的床铺上挣扎着逃开。那狼狈的样子,和被扔上滚烫铁板的鱿鱼没什么两样——不,应该说就是被煎的鱿鱼本人!

    我痛苦地滚下床,连滚带爬地冲向房间里唯一未被阳光侵蚀的墙角。

    “呼……哈啊……呼……得救了……”

    我整个人蜷缩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那股几乎要将我融化的灼痛感这才稍微减轻了一些。眼前炸裂的白光和无数飞舞的金色星星慢慢消散,模糊的视线总算重新聚焦。

    等等,冷静点维兰。先整理一下现状。

    我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重新打量着这个差点让我提前往生的“豪华客房”。

    明明只是刚刚日出的清晨,阳光就已经毫不留情地洒满了大半个房间。采光也太好了吧,如果是用途是处决吸血鬼的话,这里确实是无可挑剔的VIP包间。

    “还真是多谢款待啊,国王陛下。”

    我愤愤不平地嘟哝着,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像特工电影里躲避激光网一样,在房间里仅存的几平米阴影里移动着。终于,我摸到了那块厚重的天鹅绒窗帽的边缘。

    “唰啦——!”

    随着窗帘被严严实实地合拢,房间瞬间陷入一片令人安心的昏暗。

    “呼……”

    我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地板上,摆出一个大字型。真是的,这才刚穿越第二天,感觉半条命都交代在了刚才那几分钟里。

    话说回来,我现在已经变成完全不能见太阳的体质了,而且手指和指甲也长得离谱。那大蒜呢?大概也不能吃了吧,银器也要小心……

    正当我准备深入思考”吸血鬼勇者”的生存方式这一严肃课题时——

    咚咚咚咚!

    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夹杂着几声压低了的惊呼。

    “勇者大人!您、您没事吧?!”

    “天啊,刚刚那是什么声音?是怪物入侵了吗?”

    “难道是魔王军的刺客?!”

    糟糕!刚才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我心虚地从地上爬起来,硬着头皮打开门。

    三位年轻的女仆正堵在门口,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关切。

    “勇者大人!您没事吧?我们听到好大的声音!”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叫医师过来?”

    “那个,勇者大人,您还好吗?房间里……好像很暗。”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些的女仆问道,同时踮起脚努力往我身后的黑暗里张望,眼神里充斥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啊,哈哈,没事没事!”

    我赶紧堆起营业性的假笑——偶像笑容(低配)——用身体死死挡住门缝,一边疯狂摆手。

    “早上起来时不小心被绊了一跤,然后就……你懂的,连锁反应嘛!椅子倒了,椅子撞到桌子,桌子上的东西掉下来,啪叽啪叽的,就是这样!”

    我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尽可能让这个借口听起来可信一点。

    “您真的没事吗?”

    她们依旧满脸担忧地看着我……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更像是“原来传说中的勇者大人私下里是这么粗线条的人啊”这种微妙的感慨。

    “啊!勇者大人,您身上这件衣服……”一个看似机灵些的女仆指着我身上这件皱巴巴的T恤,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就像在看什么艺术展品一样。 也是,经过一整夜的折磨,这件优X库的联名T恤能撑到现在简直堪比圣遗物了。

    “……真是相当前卫大胆的设计呢。”

    你们大可说得更加直白一些。

    “呃,这个嘛……是我故乡的传统服饰!”我硬着头皮解释道。

    “需要我们为您准备新的便服吗?”表情很温柔的女仆接话到。

    嗯?我愣了一下。

    等等,怎么还有这种雪中送炭的提案?

    仔细一想,一想到早上差点被阳光处决的惨状……当然需要!何止是需要,简直是救命稻草!现在这身短袖T恤,别说走出这个房间了,就是靠近窗户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当场灰飞烟灭。我可不想成为史上第一个因为穿着不得体而被太阳干掉的勇者。

    “哦哦哦哦!需要!现在!立刻!马上!”

    我清了清嗓子,用手抬住了下巴装作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

    “咳嗯……是这样的,我毕竟初来乍到,对这里的许多风俗习惯,尤其是衣着方面的规矩,确实还不大了解。”

    我换了一副正经的语气说道,“我身上这身行头,说实话行动不太方便,可能也会有些……那个……失礼。”

    “这不光是我个人形象的问题,更关系到‘勇者’这个身份的尊严,对不对?”我说道,“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你们帮我找一套看起来得体又方便活动的……对了,就王宫里大家平时穿的那种便服就行,最好是长袖长裤的款式。”

    我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补充道:

    “嗯,另外,如果能有件可以随手搭在外面、稍微宽松点的外袍或者斗篷就更好了。你知道的,有时候进出不同温度的房间,或者……应对早晚温差什么的,有一件外搭多少会方便一些。”

    完美!多么伟大且天衣无缝的借口!要是有个斗篷,那些零碎的阳光就没那么可怕了。况且,兜帽和斗篷不也是异世界勇者的标配吗?

    “当然可以,勇者大人!”

    我的话音刚落,女仆们顿时热情高涨,之前的一丝疑虑瞬间被“为勇者大人挑选日常衣装”这种充满八卦气息的热情所冲淡。

    “我们马上去为您准备!”

    “勇者大人喜欢什么颜色?棉布还是丝绸?”

    “必须是佩莱什传统样式的才对!不然怎么配得上勇者大人的身份!”

    好像是正中了她们好球带的话题呢。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颜色和款式,搞得好像是在准备什么“勇者大人专属形象设计委员会”一样。

    当我正准备趁这个机会悄悄退回屋里,继续瘫着喘口气时。

    “勇者大人。”

    一个清亮却沉稳的女性声音,从女仆群身后响起。

    “““女仆长。”””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女仆们瞬间噤声,齐刷刷地低下头,恭敬地让开了一条通道。那速度之快,动作之整齐,简直像是训练有素的仪仗队。

    那是一位身着不同于普通女仆装、更像是某种高级文官制服的年轻女子。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门外,面色沉静地对我微微一礼。

    她的目光锐利,扫过现场,最终停留在我那件破烂不堪的T恤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勇者大人,”

    她开口说道,语气像是在朗读冰冷的公文,“根据《佩莱什王国临时特殊人才管理法规》P章,第486条之规定……”

    “请您于今日之内前往宫廷书记处,完成身份登记与勇者契约的正式确认。”

    她在说什么?我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现在,我正襟危坐,刚换上的斗篷在身后垂至椅脚。

    面前是一张宽大得近乎冷酷的办公桌,桌面上陈列着两只干涸的墨水瓶、一支羽毛已经秃瓢的羽毛笔,以及一块角落崩裂的签名垫板。

    似乎在讽刺这间办公室的官僚主义,整整一面墙的木质档案柜从地板直通天花板。角落里,那些被塞得过满的文件夹,已经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令人不安的纸质高塔。

    办公桌后面,一位头发花白、戴着一副仿佛是从古董店淘来的黄铜眼镜的老大爷慢悠悠地抬起头,瞥了我一眼。

    “是勇者阁下吧。”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老,像一架破了洞的风琴,“这是您的登记表格,请您完整填写。之后,我们会为您安排下一步的流程。”

    老职员从身旁的抽屉里,掏出了一叠厚重得不像话的羊皮纸,用一种不紧不慢到令人抓狂的速度,递到了我的面前。

    纸上是一堆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异世界文字,像无数条蝌蚪在纸上爬来爬去。
    我盯着第一页看了半天——

    唔……一个符号都不认识。

    开什么玩笑!明明在语言交流上根本没有障碍,为什么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懂啊!这又是哪门子偷工减料的半吊子异世界设定啊喂!

    “那个,请问……”

    我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像个上课时突然内急的小学生一样,鼓起勇气准备向那位一脸古板的老大爷坦白“非常抱歉,我是异世界文盲”这个残酷事实时——

    “砰当——!”

    身后传来清脆的撞门声,紧接着是哗啦啦的纸张散落声。

    我回过头,一个没见过的可爱女孩正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捡拾着散落一地的文件。

    “啊……真是的,又撞到门了……”

    好不容易把文件都抱回怀里,她才注意到我的视线,小巧的脸蛋“唰”地一下就红了。

    ——等等,这该不会就是‘那种’固定桥段吧?!

    她的身高大概只到我的胸口,一头柔顺的檀木色长发松松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俏皮的发髻,用一支小巧的象牙梳固定着。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调皮地垂在脸颊旁,随着她的动作柔柔地晃动,衬得那双焦糖色的大眼睛更加剔透了。左眼下还有一颗恰到好处的泪痣。

    ——不行,太可爱了,我的理性正在经受严峻考验!

    “啊,勇者大人?!”

    她认识我。

    她慌张地对我鞠躬,结果怀里的文件又“哗啦”一下滑下去一半,让她陷入了新一轮的手忙脚乱。看着都让人捏把汗。

    “那个……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她连连摆手,匆忙地将文件重新抱好,这才小步跑到我面前,把头埋得低低的。

    “昨天在大殿……我、我就看到您的时候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了……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小声说着,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我一下。

    抱歉,我完全没印象了,昨天的场面太混乱了。

    女孩走到柜台前,将手里的文件放好,好奇地探过头,视线落在我手里的羊皮纸上,“唉?是身份登记吗?原来勇者大人也要做这种文书工作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查看我手上的文件,小巧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因为前倾的姿势,本就有些宽大的领口更是门户大开,露出胸前那片细腻的雪白……真、真是在我原来的世界里难得一见的绝景啊!

    我有些害羞地撇开了视线,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呃……啊,是啊。”

    “这里有很多和您之前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吧?比如这个——”她指着表格上的一行字,“‘潜在魔力相性或异化能力投射方向’什么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什么高深的魔法学论文标题呢,哈哈。我刚来佩莱什的时候,也被这些复杂的程序搞得头都大了。”

    她直起身子,用白皙的手指抵住下唇,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哈哈哈,是啊,根本看不懂。”

    不,完全不是一个程度上的看不懂啊。

    “我可以帮您一起填写哦,如果勇者大人不介意的话……”她说道,随即又似乎对自己的提议有些害羞似的稍微红了红脸。

    好可爱啊。

    “唉可以吗那真是麻烦你了。”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救星出现了!原来这个世界也有这么体贴温柔的好人 ,虽然看着有点脱线就是了。

    不过,工作人员这边不会有意见吧?我抬起眼睛看了看那个老大爷……

    他居然连眼睛都闭上了。

    啧,别在上班的时候打盹啊。

    “太、太好了! 勇者大人。我叫安儿,安儿·维瑟尔,还请您多多指教。”她微笑着提起裙角,又对着我欠了欠身。

    喂,又、又露出来了哦!

    我们换到了办公室角落的一张旧沙发上并肩坐下,褪了色的绒面沙发微微塌陷,把我们推得更近了些。

    “那、那个,您来说,我来写,可以吗?”安儿柔声问道,把签名垫板垫在羊皮纸的下方。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从名字开始吧。”

    她将落下的一丝发尾拢到耳后。

    “啊……维兰·白塚。”

    “维兰……白塚……”她轻声复述着,羽毛笔在纸上轻快地划动。那一行我完全看不懂的文字缓缓浮现出来,充满异域感的笔画在她笔下自然生长。

    这就是我名字在这个世界的写法吗?意外地还挺帅气的嘛!

    有了她在旁边轻声提问和细致讲解,原本冗长到让人想死的登记流程,竟然也变得有趣起来。她一边写,一边像聊天似的告诉我各种关于这个世界的小知识——什么“潜在魔力偏差值”、“地区魔法适应力”、还有“家族职业谱系”之类的。

    我们一边填表一边谈笑着,不知不觉,那些死板的流程在她陪伴下,也像某个安静午后里,两人私语的约会时光一样自然。

    说不定,这个异世界……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嘛。

    时间仿佛被她的声音悄悄揉软了。没多久,羊皮纸上的空格便一一被填满。

    就在她写到最后一栏时,羽毛笔的墨水用完了。

    “啊,没墨了……”她晃了晃笔杆,想去够桌上的墨水瓶,但距离差了一点。

    她努力伸长手臂,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去。

    “啪嗒。”

    羽毛笔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滚进了沙发底下。

    我也赶紧弯腰帮忙。

    “找、找到了!”

    就在她伸手去够笔的时候,我们的指尖在昏暗中不经意地碰到了一起。

    她微微一愣,指尖轻颤,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啊,抱、抱歉……”

    “不,是我这边才对。”我有些慌乱地捡起笔。

    怎么回事啊,感觉连心跳都快了一拍,假设我现在的身体还有心跳的话。

    “维、维兰大人,您的手好冰啊……”她小声说着,手有些慌张地缩了回去。

    当然了,因为是吸血鬼来着。

    “我们那边世界的人……体温普遍就是这样的。”

    “唉,真的吗?”

    是真的。

    “倒不如说,维瑟尔小姐的手是真的温暖呢,像朝阳一样。”

    “唉,别、别说这种话啊……”啊,她害羞了,眼睛一眨一眨地不敢看向这边。

    真是可爱到犯规啊。

    “那么维兰大人,只要在最后这里签完名就行了。”她小声地补充道,指着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我明白了。”我模仿着她的笔迹,照葫芦画瓢地描下了自己的名字。

    “嗯……那么,我先告辞了哦。”她红着脸像小鹿一样站起身来,整理了下裙角,又对着我行了一礼,朝着那位仍旧半眯着眼的老办事员走去。

    她俯身轻声和那位老办事员交谈着,语气温柔细致,虽然听不太清,但我却看到那位面瘫似的老头,居然难得地冲她点了点头。

    不多时,她办完了自己的手续,再次从我身旁经过时停下脚步,她又提起裙角行了一礼,裙摆像水波一样晃着,然后朝我露出一个能叫人忘记时间的甜美笑容:

    “那么,维兰大人——我们晚上宴会再见咯。”

    宴会吗?昨天晚上的时候国王陛下好像是说过这个来着。

    “维兰大人,维兰白塚大人……”办公桌那头传来了老头办事员破风琴一样的嗓音。“接下来是传染病测试和例行体检……”

    啊,这破事还没结束啊……


    “总算逃出来了!”

    我像只被狗追的野猫一样窜回房间。

    “砰!”

    我反手把门甩上,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啊……总算能喘口气了。那些该死的登记表格,还有复杂到能把人脑子绕成麻花的行政手续,暂时都别来烦我了。

    房间里依旧是那副令人安心的模样——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午后的阳光隔在外头,柔和的暗光笼罩着整个房间,像被温暖的毛毯包着一样。

    “呼啊啊啊——”

    我发出野兽般满足的叹息,一个大字型扑倒在床上。

    ……真舒服。对于一个刚从文书地狱里爬出来的吸血鬼来说,这片幽暗简直就是至高无上的恩赐。

    我整个人瘫成一滩烂泥,放空脑袋,书记处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还在脑海里晃悠,但不知为何,安儿小姐那温柔的笑容也时不时地冒出来……

    唔……安儿小姐。

    我从床上滑到地毯上,开始和墙上那块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华丽挂毯大眼瞪小眼。

    虽然这几天的经历堪比一场B级恐怖片马拉松,但安儿小姐确实让我感到难得的平静。在这个冷冰冰的异世界里,她那份恰到好处的温柔简直就像沙漠中的绿洲……

    “今晚的宴会应该能见到她吧?”

    我喃喃自语道,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傻笑。

    就让我再享受一会儿这难得的安宁吧——

    “叩叩叩。”

    然而,现实总喜欢在我背后捅刀子。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只鸵鸟一样装死。

    当作听不见可以吗?

    “勇者大人?”

    我半天的沉默让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呼唤。

    “唉。”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喊了声:“……请进。”

    门开了,又是清晨那三位对我“关怀备至”的女仆小姐。

    好家伙,这次她们还带了“装备”来——好几个用丝绸盖着的巨大托盘。

    那是什么米其林大餐吗?

    “勇者大人,打扰您休息了。”为首的是那位年纪稍长的女仆,她屈膝行了一礼,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标准微笑,但眼中的兴奋光芒却怎么也藏不住,“国王陛下的欢迎宴会将在日落后举行,我们特地为您送来了几套备选的礼服。”

    她们不会玩上瘾了吧,真的要成立什么勇者换装协会吗?

    “我现在这一身不行吗?”

    “虽然宴会没有着装要求,但是大家都会精心打扮哦,勇者大人。”

    女仆小姐用那种“非强制性但是强制参与社团活动”的眼神看着我。

    算了,反正晚宴是躲不掉了,这次就先稍微配合一下吧。

    我用眼神拼命阻止了那位想要拉开窗帘的女仆。

    另外两个女仆走上前来,动作优雅地掀开了罩布。

    然后专业轻巧地将几件衣服展开。

    那是几套款式各异、面料考究的衣物,光是看着就知道价格不菲。

    一套是深色丝绒纹着抽象刺绣的紧身外套配上同色长裤,嗯……这件看起来倒是庄重;

    一套是浅色亚麻质地的宽松长袍,边缘用银线绣出繁复藤蔓图案,在领口上绣满了剔透的珍珠,哦!这件好像有种大法师的感觉;

    还有一套深红色的,胸前和袖口用金线绣着某种猛兽——我猜是狮子或者类似的猫科动物——图腾的……呃,姑且是像少年漫画里“战斗礼服”的那种类型,总觉得穿上这个就得立刻拔剑去砍点什么。

    女仆们在一旁七嘴八舌地介绍着每一套礼服的设计理念、适用场合以及在我听来完全是另一个次元的“时尚元素”。

    抱歉,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啊,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完全是另一个次元的存在。

    我看着那些过分华贵繁复的衣物,光是想象把自己塞进去,就浑身发痒。这些衣服随便一件,都比我过去十六年穿过的所有衣服加起来还要正式。

    “呃……那就这件吧。”

    在三位女仆灼热的视线注视下,我颤抖着手指,指向了那套看起来最不起眼、颜色最低调的暗蓝色礼服。

    它看着和现代西装差不多,没有夸张的剪裁和闪瞎眼的装饰,只是用同色系的丝线绣了些不起眼的花纹。

    至少穿着这件不会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移动的奢侈品展柜。

    “啊,勇者大人真是有眼光!”

    那位温柔的女仆眼睛一亮,开始滔滔不绝:“这可是整个佩莱什最能亲和魔法的料子,既庄重又神秘,就算被低阶元素魔法打到也不会留痕迹,非常适合您呢!”

    我只是觉得它看起来最正常而已。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完全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了。

    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偶,被三位女仆熟练地摆弄着。层层叠叠的内衬、复杂到离谱的系带方式、冰凉坚硬的金属扣饰……

    每一样都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即将上桌的寿司卷。

    “呜哇!轻、轻点啊!”

    “勇者大人请不要乱动~”

    “这里要这样系才对哦!”

    女仆们手法很专业,但我依然觉得浑身僵硬,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镜子里映出的人影,和平时那个穿T恤牛仔裤的维兰·白塚完全是两个人——深色礼服衬得我脸色更苍白了,剪裁虽然无可挑剔,可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就像小孩偷穿了老爹的西装去参加大人派对。

    透过窗帘缝隙,我注意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在我和礼服“殊死搏斗”的这段时间里,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远山,房间里点燃的烛台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晕。

    我对着镜子努力调整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参加自己葬礼的幽灵时。

    “咳咳。”

    门外传来两声干咳。

    是早上那位气质干练的女仆长。

    她依旧是一丝不苟、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外。而前一秒还嘻嘻哈哈和我打趣开玩笑的三位女仆,瞬间就换上了一副恭谨肃穆的表情,齐刷刷地低下头、垂着手,在房间里立成了一排。

    喂,她手里有你们的什么遥控器吗?

    “勇者大人,”她的声音果然还是像念法条一样专业而平稳,“国王陛下的欢迎晚宴已准备妥当。烦请您随我前往宴会厅。”

    “嗯?这件衣服……”

    干练的女仆长走上前,像军训教官检查内务一样检视着我身上的礼服。

    “还算合适。”

    她眉头微微挑了挑,视线落在我领口的位置,忽然伸出手,毫无预警地环过我脖子,从后方替我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

    噫噫噫?!

    距离瞬间拉近!有必要贴这么近吗?个人空间这个概念在异世界是不存在的吗?!

    我甚至能从她那对黑色的瞳孔里,看见我自己那张蠢到家的表情!

    糟糕,大脑CPU都过载了,彻底蓝屏了。

    对我这种纯情青春期男生来说,冰山美女的零距离贴身攻击,简直比什么石化魔法都好用。
    话说回来,她身上怎么这么好闻?不是那种甜腻的香水,而是混着淡淡皂香和书卷味道的清冽气息。

    “扑哧。”

    我身后的某位看好戏的女仆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女仆长大人的眼神瞬间一凛,犀利得仿佛能把空气切成两半,毫不留情地朝笑声的来源扫去。
    刚刚的“冷娇美少女”又向上进化了一段,娇的部分已经被完全格式化了。

    那个……请不要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放出这么有杀气的眼神好吗,好可怕,干脆你去当勇者好了。

    “这边请,勇者大人。”

    她终于放开我,优雅地转身走在前面,临走前还用眼角余光给那几个女仆一记冰冷的警告。

    我赶紧点头,安分守己得乖乖跟上。

    在我的“异世界最不想惹她生气排行榜”上,现在这位女仆长绝对是断崖式第一名!

    王宫的回廊空旷华丽,此刻静得可怕,大概所有人都去宴会厅了。偌大的走廊里,只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她每一步都像用尺量过,沉稳精准。

    而我则努力让自己穿着这身别扭礼服的动作显得不那么笨拙。

    这种沉默实在太要命了。

    “那个……女仆长大人,”我鼓起勇气,用最温柔无害的语气开口,“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她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得像念字典:“阿黛尔。”

    “好的……阿黛尔小姐。”

    然后……话题结束。沉默再次降临。

    不行!得想点什么,不然气氛太尴尬了。

    我绞尽脑汁回想刚才的互动,试图找个能拉近距离的话题。

    “那个……湘雅殿下她,呃,圣女大人,她平日里也是这么冷静吗?有没有人说过你们两个其实很像之类的话。”

    话音刚落——

    阿黛尔骤然停下了脚步,我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上她的后背。

    她转过身来望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结了一层薄霜:“圣女大人的品行与举止不在我职责评论范围内……也并非勇者大人您当前应当关心的重点。”

    她顿了顿,语气又严厉了几分:“此外,我不接受、也不会擅自揣测王室成员与我之间的‘相似性’。勇者大人,请您谨言慎行。”

    “非……非常抱歉!”

    我像个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一样低下头。

    怎么回事?选错选项了吗?难道她其实很讨厌我吗?

    早知道在原来的世界里就多玩一些galgame了!

    我在心底里默默把”她搞不好是外冷内热型”的幻想撕得粉碎。

    阿黛尔没再多说,只是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前行。

    我赶紧跟上,感觉夜晚的空气又凉了几分……

    前方传来了隐约的乐声与人声。

    宴会厅到了。


    湘雅已经等候在宴会厅的门口了。

    她今天换了身银白色的祭祀袍,比昨天那套庄重多了。领口和袖口都做了收束处理,让她本就完美的身材显得更加端庄优雅。银色长发高高盘起,戴着一顶精致的银冠。

    哇……真是个美人啊,要是能多笑一笑就好了。

    看到我们走近,湘雅向阿黛尔轻轻点头,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我的手臂。

    阿黛尔则无声地微微鞠躬,恭敬地退到一旁。

    我说,你们两个果然很像吧?

    湘雅引导着我穿过两道高耸的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下沉式的圆形大厅。

    然后——
    “呜哇?!”

    头顶的灯光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我几乎是本能地想缩起肩膀,把自己藏进最近的阴影里!。

    什么啊!这是魔法灯吗?也太亮了吧!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味道直冲我的鼻腔。

    烤肉的焦香、糕点的甜腻、名贵香水的芬芳、各种酒的醇香……所有味道混在一起。

    好……好难闻……

    对曾经还是人类的我来说,这或许是“盛宴”的味道。但对现在的我而言,这股混杂着油脂和香料的气味,简直比下水道还可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强忍住捂鼻子的冲动,感觉自己随时会吐出来。

    唯一阻止我做出失礼举动的,是眼前的人群。

    大厅里人头攒动,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优雅的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汇成一片上流社会的白噪音。

    看到我出现,宴会厅里的声音渐渐平息,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惊艳的、探究的……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这关注度也太高了吧!

    可恶!怎么感觉比昨天从魔法阵里“空降”时还紧张。

    这下是真的要吐了。

    湘雅似乎察觉到我的狼狈,挽着我手臂的力度稍微紧了紧。

    “请不必担心,勇者大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淡,带着奇异的安抚感,“今晚,您是佩莱什王国最尊贵的客人。”

    人群中不知谁率先鼓起掌,接着,整座宴会厅都被掌声淹没。

    没有口哨,没有起哄,只有干净利落、节奏一致的掌声,像舞台剧结束后的标准致意。

    欢迎仪式短暂而正式,掌声散去后,宴会厅恢复了平静交流的嗡嗡声。

    ……幸好这个世界的贵族素质都挺高。

    我暗自松了口气。

    阿黛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们身后,递过一只古朴的木质酒杯,利落地为我斟上酒。

    我尝了一口,还是昨天那股带着草药香气的清甜。

    总算有东西能压一压我快要爆炸的嗅觉了。

    我四下张望,那位名字拗口的白胡子国王陛下倒是不在这里。湘雅解释说国王每天都要为公务忙到很晚。

    身居高位还真是不容易呢,明明都已经这个年纪了。

    很快,贵族们开始有序地上前打招呼。有的语气热情,有的谨慎,有的话里总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湘雅始终站在我身旁,恰到好处地介入,用简洁的语言介绍对方的身份。每当对方话锋一转,开始试探、拉拢时,她又像早有预判般轻描淡写地接上几句,将话题稳稳引开。

    就在我快被这些假笑搞到面瘫时,一位身姿挺拔、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举着酒杯走过来。

    他肩上的金属肩章在灯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光芒。

    “他是王国的军务大臣巴顿将军。”湘雅在我耳边轻声提示。
    哦!这股压迫感,确实很有军人气质。

    “勇者大人!”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透着直率与热情,“我还以为湘雅殿下的召唤魔法只是骗经费的花架子呢!没想到真能请来你这样的人物!哈哈哈哈!”

    他一边爽朗地大笑,一边用力拍我肩膀。

    喂!很痛啊大叔!

    先不说我是什么样的人物,就算是勇者(吸血鬼)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来,喝一杯!”巴顿将军豪迈地举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有你加入,这场仗就赢了一半!只要你和我们佩莱什的阳鹰骑士团强强联手,我敢打包票,不出一个月,那群魔王军的杂碎就得滚回北边老家去!”

    “巴顿将军。”湘雅冷不丁地开口,“北方曾经也是人类的故土。”

    “哈哈哈哈,湘雅殿下说得对,我都快忘了。”

    将军打了个哈哈,似乎不太在意。

    “将军要是对魔王的来历不太了解的话,随时欢迎来教会上一上历史课。”

    一道低沉的声音插入了谈话。我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一位面容阴沉的老者,身后跟着几位身穿修士服的扈从。

    “您好,勇者大人。我是佩莱什教会的主教,塞缪尔。”他朝着我微微颔首。

    巴顿将军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神收敛成了警惕与怒意,看向这位突然插话、一开口就毫不留情面的主教。但他似乎也在顾及着场合,只是低低地闷哼了一声,将不满埋在沉默里。

    喂,你们两个是死对头吗?怎么一见面气氛就剑拔弩张的。

    塞缪尔主教仿佛全然未觉巴顿将军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他那张苍老又阴沉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转向了我。

    “勇者大人,”他的声音不大,不紧不慢地说道:“魔王和他麾下的军团,并非仅仅是嗜血的野兽,他们是异界的侵略者,其力量根源与行为逻辑,与我们阿尔多拉大陆的生灵截然不同。

    “如果不能洞悉其本质,仅仅依靠匹夫之勇,即便是再锋利的刀剑,也可能只是在虚耗我方将士的性命,甚至……为敌人所利用。”

    他说到最后,眼神若有若无地扫向身旁脸色铁青的巴顿将军,话语中的暗示意味已经不能再明显。

    “力量需要智慧的引导,而信仰则能守护灵魂不被黑暗侵蚀。我们佩莱什教会……”主教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

    可是,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没有集中在主教大人的“传道演讲”上了。

    就在刚才,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宴会厅的中央,靠近室内喷水池旁的那个方向——是安儿小姐!

    “……因此这些神圣的祝福能协助您发掘真正的——”

    “不好意思!失、失陪一下!”

    我再也忍不住,不等主教讲完,便仓促地打断了他那滔滔不绝的演说。

    在他和巴顿将军那略显错愕的目光中,我抛下了他们两个,径直地朝那个让我心心念念的身影走去。

    “失礼了。”湘雅同样稍一欠身,也立刻跟了上来,宛如一位尽职尽责的监护人。

    那边显然也注意到了我们,安儿小姐立刻迎了上来,笑容还是一样的甜美。

    她身边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士,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他那双有神的小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笑得格外热情:“哎呀,想必这位就是我们期待已久的勇者大人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政客特有的圆滑与熟络。

    “这位是佩莱什王国的首相,亨利·维瑟尔大人。”湘雅介绍到。

    维瑟尔……这么说旁边的……

    换了一声酒红色礼服的安儿小姐,身形依旧娇小玲珑,一头柔顺的檀木色长发松松地在脑后绾成一个雅致的发髻,用一支雕着花的发簪固定着,左眼眼尾下方的泪痣点缀着棕色的眼眸。
    此刻,她正站在首相身旁,似乎想保持相应的身高,努力地稍稍踮起脚。

    只是,当她的目光与我的视线交汇时,那双美丽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短暂的局促,随即又化为恰到好处的欣喜与羞涩。

    “啊,勇者大人,这位是……”维瑟尔首相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自然地伸出手,亲密地搂住了安儿小姐的肩膀,“我的内人,安儿。”

    唉?

    内人,也就是首相夫人。

    不对,是首相大人的太太。

    也不对,是……妻子。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再怎么解释他们两个都是那种关系啊!

    上午那个在我面前略显害羞、会因为我的称赞而脸红、如同邻家姐姐一样温柔可爱的“安儿小姐”,竟然是……

    竟然是这位看起来比我爸年纪还要大上不少的首相大人的妻子?

    完结了。

    我的异世界美梦到此就结束。

    ……心好痛。

    这算又一次失恋吗?

    “勇、勇者大人,又见面了。”安儿小姐……不对,现在得叫安儿夫人了,她有些紧张地和我打着招呼,双手不安地捏着裙角,“白、白天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她一脸关切地询问着,又拼命地和身边地首相大人解释起我们上午的那次相遇。

    “嗯……”我含糊地应着。

    唔……不要再说了,这不显得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瓜一样会错意了吗。

    话说回来,这边的圣女湘雅似乎也介绍过自己是佩莱什的王妃……那就是说,她跟那位白胡子的国王也是……

    男子高中生丰富的想象力让我瞬间脑补出一副不太健全的画面。

    咳咳咳!

    太不甘心了!明明是异世界了还要搞这套让人嫉妒到牙酸的现实主义吗?!

    湘雅也好,安儿也好这里的人结婚的也太早了吧!

    明明看着和我差不多大,这边可是连初吻都还在哦?

    我实在没心情和那个被幸运女神亲吻过额头的”Lucky Guy”首相大人继续闲聊,于是随口敷衍地应酬几句,便彻底沉浸在对自己”悲惨命运”的无声哀叹中。

    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穿越到异世界,还是要体验这种青春恋爱喜剧的失败展开啊……

    这不公平!

    这个世界对异世界穿越勇者也太不友好了吧!

    正当我在脑海里,用尽毕生所学的词汇痛斥这个世界的婚配制度、以及这个对青春期处男实在太过残酷的现实时。

    “那个,维兰大人。”

    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带着甜意的温柔嗓音。

    我一回头,发现维瑟尔首相不知何时已被几位大臣围住,而安儿夫人正端着两杯奶昔一样的饮品,小心翼翼地朝我走来,那样子活像是在进行什么高难度的搬运任务。

    “请、请用。”她将其中一杯递给我,脸上带着一丝任务完成后的放松笑容。

    我应该喝不了这东西吧……

    我闻了闻,杯子里那股刺鼻的酸味直冲我的吸血鬼嗅觉。

    呕……

    “您在王宫里……还习惯吗?毕竟……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吧?”

    她的语气比起刚才在首相身边时要自然了许多,仿佛又回到了上午在书记处时,那种让人放松的熟悉氛围里。

    “适应……?”

    我将饮料放到一旁,迟疑了一下,努力在脑海中回忆关于“适应新生活”的相关片段。

    除了那个采光好到让我担心会被阳光烤熟的”豪华客房”,以及这场让我如履薄冰的欢迎宴,好像……确实没有特别明确的安排。

    哦,对了,还有那三位对我”关怀备至”的热心女仆,和那个总是冷不丁出现、要求我做这做那的冷面女仆长。

    剩下的就是现在正寸步不离待在我身边,似乎专门负责监督我这个“异界危险品”不要惹出社交事故的圣女大人了。

    “目前……还可以吧。”我模糊地答道,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她温柔注视的视线。

    “‘还可以’吗? ”安儿夫人微微蹙起秀眉,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担忧,“可是,‘还可以’听起来就像是‘不太好’的意思呢……是因为有人打扰您休息了吗?还是饭菜不合胃口?啊,我知道了,是不是房间里光太亮了?”

    不好意思全说中了。

    安儿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转向站在我身侧一直保持沉默的湘雅王妃。语气里带着焦急:“湘雅殿下,您是召唤勇者的圣女,应该最了解他的需求了吧。我们是不是应该给维兰大人换一个舒服一点的房间?再准备一些柔软的垫子?啊,还有夜宵!战斗可是很消耗体力的,晚上饿了怎么办! ”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样子。

    湘雅缓缓抬眼,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安儿,神情毫无波澜,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首相夫人所言甚是。只是关于勇者大人的一切事宜,国王陛下与我早已有全盘考量,自然不会有失妥当。”

    但你们的勇者大人穿越后的第一天就差点被烤熟了哦。

    “我觉得……我们应该让维兰大人更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请首相夫人不必担心,国王陛下和我一直都在以最高规格礼遇勇者大人。”

    “可、可是,维兰大人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不,我只是在为我的单身生涯默哀而已。

    “如果勇者大人有明确需求的话,身为国家的圣女我必当会尽全力满足。”

    眼看湘雅已经不想再理她,安儿夫人只好有些委屈地把目光转回我身上。

    “对了……您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和首相住在城西的官邸,离王宫很近的!比如想吃点心了,或者衣服破了需要缝补,我、我烤的蛋糕可好吃了!”

    她一脸兴奋地拍了拍自己汹涌的胸口,神情诚挚又温暖。

    “能让您在佩莱什安心度日,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她的话温柔得让人几乎无法拒绝!

    “谢、谢谢!安儿……夫人。”

    呜呼……不好,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感动得快哭了啊!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真心关心我的人的嘛!

    比起那些一句话不说就强迫我当勇者的家伙们好上太多了!

    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就在我还没想好要怎么继续回应她这份善意时——

    “勇者大人!”

    清亮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伴随着轻微的甲胄碰撞声。

    我循声回头,只见两位身穿银白骑士铠甲的女性已快步走到我们面前。

    安儿夫人像见到陌生人的小狗一样,连忙后退几步——

    结果高跟鞋的鞋跟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礼服的裙摆。

    “呀!”

    她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倒,我急忙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

    “谢、谢谢……”她红着脸站稳,又对我匆匆鞠了一躬,这才提着裙角慌慌张张地跑回首相身边。

    “勇者大人、湘雅殿下。”

    两位骑士已经到了我的面前,走在前方的那位身材颀长,一头铂金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凛然的眼神配上那双金蓝异色瞳显得英气十足。

    紧跟着她的另一位则是一头柔顺亮泽的栗褐色长发,搭配上翡翠般的碧绿的眼眸,一张俏丽的脸蛋更是如同瓷器娃娃一般精致。

    是和安儿走向两个极端的另一种美女。

    哦哦哦哦——我就说也该出现了,大姐姐型的女骑士!

    “罗克珊娜·卡罗尔,皇家圣骑士团团长。”铂金短发的骑士单膝微屈,利落地行了个礼,语气沉稳干练,“特此前来向您致意,勇者大人。”

    “你好,卡罗尔团长。”

    “能够亲眼见到您,是我们的荣幸。”罗克珊娜的嘴角轻轻一扬,笑容中带着几分锐利的爽朗

    “这边这位是——”

    “副团长!碧安卡·尤勒斯!向勇者大人报到!”

    她身边栗发碧眼的骑士突然上前一步,用一种有些僵硬的姿态行了个骑士礼。

    她的声音虽然努力想保持沉稳,但尾音还是忍不住有些拔高, 连她身边的罗克珊娜都被吓得缩了缩肩膀。

    “万、万分抱歉!我……我失礼了!”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失控,自称副团长的碧安卡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把头埋得更低,“从小,我便对‘勇者’这一存在怀有最崇高的敬意……今日能亲眼见到您,我……我有些太激动了……”

    原来你是这种人设吗?而且我和你小时候想象里的勇者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人吧。

    “碧安卡,你真是的……”罗克珊娜无奈地扶了扶额头,看了身边的副团长一眼,也跟着道歉道

    “对不起,勇者大人,让您见笑了。”

    “啊哈哈,没关系啦。”我挠了挠脸,“老实说,我在这种场合也很紧张呢。”

    “勇者大人,别看碧安卡现在这样,”罗克珊娜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她平时其实是个挺稳重的孩子呢,她可是被圣剑选中的勇……选中的骑士哦。”

    圣剑?我的视线不由得转向了碧安卡腰上的佩剑。

    察觉到我的目光,碧安卡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挺直了背,但还是带着一丝期待地介绍道:“勇者大人,您……您是对‘晨曦’感兴趣吗?”

    ‘晨曦’——是圣剑的名字吗?还真是个标准到不行的名字。

    “啊,非常抱歉……它说今天的场合人太多,会有点吵,所以……我就将它留在团里了。 ”
    剑还会说话吗?

    “圣剑会选择自己的主人。只有被圣剑选中的人,才能听见它说话,碧安卡是第一位能与圣剑‘晨曦’沟通的圣骑士,算是……圣骑士团里特殊的存在。”罗克珊娜向我解释道。

    “唉?那碧安卡不是非常了不起吗?”

    “不……没有那么了不起的 。”碧安卡害羞地低下头,““我只是……恰好能听见‘晨曦’的声音。是它比较特别,不是我的功劳。 ”

    “啊,我还真想看看传说中的圣剑是什么样的。”

    “嗯!我相信‘晨曦’也一定会认可勇者大人的!”

    碧安卡似乎对我期待的回复异常兴奋。

    “不过,圣骑士团和佩莱什的军队分开管理的吗?”我突然想起巴顿将军和我提到过的骑士团。

    “和正规军队不同,皇家圣骑士团主要是负责王国内部的事务和王宫的安保工作。”身边的湘雅说道。

    “湘雅殿下说的没错,圣骑士团是代表佩莱什的正义和利剑,我们直接听命于王室,并不隶属于军队或者教会。我们的日常工作主要是维持王国内部的秩序和一些特殊魔物清除的工作。”
    特殊魔物吗?应该说的不是我这种吧。总而言之,先恭维两句吧。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你们了。”我露出一个尽量不显僵硬的笑容,语气也尽力拿捏出敬意与感慨,“守护王都的秩序、应对那些特殊魔物……听起来就很不容易。能有像圣骑士团这样可靠的守护者,王都的大家肯定安心不少吧。”

    罗克珊娜微微睁大眼,下一秒,那双金蓝的异色瞳中悄然泛起一层柔光,嘴角的弧度也比刚才温柔许多。

    “是的!能得到勇者大人如此评价真是我们的荣幸。”她一手搭在胸前,郑重说道:“守护佩莱什的安宁,是皇家圣骑士团永恒的誓言。”

    她似乎真的很高兴我能认同她的理念。太好了,这样以后万一我吸血鬼的身份不小心暴露了,大概也能求她网开一面吧。

    我又接着问了一些关于圣骑士团的规章制度的问题,原来她们除了日常的维护治安和魔物清除任务外,还担当了佩莱什王室门面的作用,放到现实世界来说应该就是还承担了仪仗队之类的职责吧,所以圣骑士选拔的时候也考虑到了相貌、身材等外貌因素,拜此所赐,圣骑士团的成员似乎都是清一色的美少女。

    等等……

    这么说的话……

    “卡罗尔团长,还有一个问题可否冒昧问一下。”

    “哦~尽管问吧,勇者大人。”

    “请问您结婚了吗?”

    “……”

    湘雅在一旁无言地看着我。

    “什……什么?”罗克珊娜的脸瞬间红透了。

    “咦咦咦咦咦?!”碧安卡像触电似的跳起来,“团、团长?!你什么时候瞒着我偷偷——”

    “不……不是,碧安卡,我也没想到勇者大人他……。”罗克珊娜慌张地向身旁的副团长解释着,又搓揉着手指转向我。“那个……我还是单身……”

    “哦哦哦!那真是太好了!”

    我就说不可能这个世界的每个漂亮女孩都名花有主了!

    “维兰大人,国王陛下到了。”

    突然现身的阿黛尔在湘雅耳边低语了几句。

    下一秒,湘雅便不由分说地拽住我的手臂,将我从圣骑士团的两位美女骑士中间强行带走。

    喂喂喂,等一下!

    联系方式!

    至少让我留个联系方式啊!

    这女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根本挣不开啊!

    “勇者大人!太好了是什么意思啊?!”

    身后传来了罗克珊娜的呼喊。


    我被湘雅生拉硬拽地拖进了宴会厅一旁的准备室。

    准备室里一片忙碌,几位侍从正七手八脚地帮白胡子国王整理他那身繁复的礼服。

    “哦呵呵~勇者大人,玩得开心吗?”

    国王一看到我就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是的,今晚认识了不少有趣的人呢。”我言不由衷地回答,露出一个毫无灵魂的社交假笑。

    要是您来得再晚一些就更好了。

    “哈哈,您开心就好!这场宴会本就是为您举办的嘛。”

    阿黛尔从房间的另一侧走进来,“国王陛下,差不多该上台了。”

    “嗯。”国王应了一声,随即又回头看向我。

    “勇者大人,我就先上去给您热个场。等我先打个头阵,把全场气氛炒热,接下来就轮到您登场亮相了。”

    “唉?我也要上台吗?”

    “没关系没关系,大家都盼着能一睹您的风采呢!”

    “呃……我、我尽量吧……”

    国王陛下最后一次确认了王冠的位置,然后转过身,朝我竖起一个“加油”的大拇指。
    什么啊,这种“我先上场敲个安打,四棒就拜托你了”热血前辈风格,我才不会在这种状况下燃起来啊!

    宴会厅里,司仪简单地报过幕后,国王陛下走到了高台中央。刚刚还喧闹无比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几百道目光“唰”地一下,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

    国王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威严与和蔼并存的、堪称完美的君王式微笑。

    “诸位,晚上好。”

    国王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和在台下和我开玩笑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今晚,我们能安心地在这里举杯,是因为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一个我曾经以为,大概只存在于那些最古老的、布满灰尘的预言书里的好消息。”

    他稍作停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

    “坦白说,”国王继续道,语气中带上几分自嘲般的风趣,“当湘雅第一次向我提议,要启动那个听着就不靠谱的什么‘勇者召唤仪式’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最近宫廷的预算削减得太厉害,想用这种方式来委婉地提醒我该掏腰包了?”

    台下立刻传来一阵被压抑住的低笑声,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毕竟,从另一个世界召唤一位能拯救我们的英雄?这听起来……确实比让巴顿将军和塞缪尔主教和平共处还要困难一点,对吧?”

    国王陛下朝着巴顿将军的方向眨了眨眼,引得将军只能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但是!”国王的语气猛然一转,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喜悦与自豪,他张开双手,言辞开始逐渐激昂,“奇迹真的发生了!我们敬爱的圣女湘雅殿下,以她无与伦比的虔诚与强大的魔力,成功地为我们请来了这位足以改变大陆命运的关键人物!”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我所在的方向。

    “这位,便是响应了我们王国召唤,跨越了无尽时空而来的勇者大人——维兰·白塚!”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不要啊!别把期待值拉这么高啊!我连只鱼都没有杀过!

    “呼~说真的,在准备仪式的那一年里,我的白头发都多了不少。”国王夸张地抹了把额头,梳了梳他那本就没几根黑毛的头发,“不过……现在我总算可以稍微睡个安稳觉了!”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好了,大家现在最想听的肯定不是我这老头子的唠叨。”国王眨了眨眼,”那么现在,有请我们真正的希望,佩莱什的未来——维兰·白塚勇者大人上台说几句!”

    我站在准备室里瑟瑟发抖。

    说几句?!我连在班级自我介绍都说不到二十个字啊!而且你这前戏铺垫得也太足了!还把我捧成”真正的希望”?!

    这下真的要完蛋了!

    国王走下台来,脸上带着比刚才更加热烈的笑容,径直走到我面前,用一副“上了,拿下比赛就靠你了!ACE!”的表情,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湘雅王妃安静地站在我身旁,她那双清冷的紫罗兰色眼眸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是什么意思?是”加油”还是”别丢人”?!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能硬着头皮往台上走。

    终于,我还是挪到了高台的中央。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华服贵族、权贵大臣、神职人员……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如同锁链把我困住。空气中弥漫的酒香和香水味像胶水一样让我喘不过气。

    原来吸血鬼也会紧张吗?明明连体温和汗水都失去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深呼吸……再深呼吸……

    “呃……那个……大家……晚上好。”

    没人回应。整个宴会厅安静得可怕。

    ——救命啊!这种死寂的气氛比鬼屋还恐怖啊!

    “我……我叫维兰·白塚,很……很高兴来到这里。”

    我死死盯着台下一个桌角,不敢看任何人。就在这时,余光瞥见——

    碧安卡站在第一排,双手交握,满脸期待和信任。

    ——喂喂喂!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啊!

    罗克珊娜站在她身边,注意到我的目光后害羞地别开了眼。

    ……她不会还在为刚才的事害羞吧?

    不过说起来,多亏了她们,我快要爆炸的紧张感竟然神奇地消散了。死机的大脑也开始以0.5倍速重启。

    “感谢……感谢国王陛下的款待,也感谢各位的欢迎。”

    “我……虽然对这个世界还不太了解,但我会……努力学习,努力适应,尽全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我抬起头,扫向台下的人群。

    安儿夫人站在后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悄悄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楚了些:

    “说实话,如果一周前有人告诉我,我会站在这里——一个只存在于故事书里的世界,被叫做‘勇者’……我肯定会让他去医院挂个号。”

    台下传来轻笑声,气氛松动了。

    “我可能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历史,不明白复杂的政治,甚至分不清哪把叉子是吃鱼用的。”我看了眼那些餐具,引得贵妇人们掩嘴轻笑,“但有些东西是共通的。我看到了各位眼中的期盼,也感受到了你们背负的沉重。”

    我的目光扫过全场,不再躲闪。

    “我无法向你们承诺奇迹。我不是神明,更不是预言书里那个完美英雄。我只是一个和你们一样会困惑、会紧张、甚至会害怕的普通人。”

    是啊……不是要扮演完美的“勇者”,而是作为“我自己”去做该做的事。

    “但我可以承诺另一件事——我会和你们站在一起。从今天起,你们的战斗就是我的战斗;你们的希望就是我愿意背负的责任。我或许不能挥手让黑暗散去,但我绝不会后退!”

    “所以当那一天来临,我不会是故事书里的神话,一个冰冷的符号。我会是你们手中的剑,身前的盾。我会和你们一起流血、战斗,然后迎接胜利的黎明!”

    “我还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但我发誓,我会倾尽所有去守护你们珍视的一切!让我们一起创造一个连命运都要让路的未来!”

    说完了。

    我说完了。

    要是吸血鬼能流汗,我现在肯定已经浑身湿透了。

    我站在台上,整个人有点晕乎。

    台下却意外的爆发出了我所不期待的热烈掌声。

    咦?难道……我刚才那番话,效果意外的还不错?

    国王陛下也在笑着看着这边,太好了。

    呼,这下应该算是蒙混过关了吧。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了!你这个骗子!”

    一道清脆如同银铃、却又淬满了愤怒的少女声音,骤然划破了热烈的气氛。

    什么声音?我终于已经神志不清到连自己内心的OS都到叛逆期了吗?

    “努力?努力什么?你是说努力骗吃骗喝吗?”

    ……骗吃骗喝也太过分了吧!我也是很想认真当个勇者的,如果我不是个吸血鬼的话。

    “省省你那套说辞吧!还说什么‘不辜负大家的期望’?我看你最大的期望,就是把自己藏在那个白头发女人的身后,免得被人看穿你那副心虚又窝囊的样子吧!真不知道父王是哪只眼睛瞎了,才会把宝压在你这种货色身上!”

    ……OK,这不是幻觉。这是现实,百分之百的、带着贵族口音的、火力全开的现实。

    所有目光,包括我又开始因为心虚而到处游离的眼神,都瞬间转向声音的来源。

    就在宴会厅中央的一张餐桌旁,一位身穿黑金撞色华服的少女站在那里,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她扎着高高的双马尾,长相带着与年龄相符的明艳与俏丽——如果她没有生气的话。此刻,她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燃烧着几乎要点着宴会厅的怒火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在做什么?!伊莱安!”国王陛下眉头紧锁,从后台冲出来,厉声质问那个女孩。

    “我才不承认这家伙是什么勇者呢!”被叫做伊莱安的女孩高声叫道,情绪愈发激动。“先是立那种来历不明的女人当王妃,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勇者!父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您把我们佩莱什王室的尊严和王国的未来都当成儿戏了吗?!”

    国王陛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伊莱安!住口!不得对勇者大人无礼!”国王的声音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立刻向勇者大人道歉!”

    “我才不要!”伊莱安似乎完全没有被国王的怒火吓到,反而更加倔强地扬起了下巴,“我说的全都是实话!花了一整年的财力和人力,结果就弄来了这么……这么一个看起来一点都不中用

    只有嘴巴上逞能的废物毛头小子!你们竟然把这种东西叫做成功?”

    “放肆!”国王猛地一拍身前的讲台。

    ……虽然被这么羞辱很难受,但是老实说,像她这样想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

    “卫兵!将伊莱安公主带下去,让她好好反省!”

    ——等等,公主?!她是公主?!

    然而,那位伊莱安公主根本没等卫兵动手,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便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宴会厅。一直站在她身旁的一位金发马尾少女迟疑了一下,朝我和国王略带歉意地鞠了个躬,也连忙追了上去。

    伊莱安的背影消失后,所有人都像松了口气。但气氛并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微妙——像刚盖上棺盖的沉默,静得令人心悸。

    “让大家见笑了。”国王陛下铁青着脸,深吸一口气,声音中还带着一些未消的怒意,“今天小女缺乏管教,惊扰了勇者大人,也扰了大家的雅兴。等到宴会之后,我定会严加管束,让她亲自向勇者大人赔罪。”

    他转向我,脸上努力挤出歉意的笑容:“勇者大人,实在抱歉,是我教女无方。”

    “不……没什么。”

    我对着国王含糊地摇了摇头,努力强作镇定。

    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其实您女儿说的挺有道理”吧。

    台下各种各样的目光如芒在背,我好想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碧安卡在人群中关切地望着我,安儿更是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自己期盼的勇者,结果是这么个被公主当众羞辱的倒霉蛋,她一定很难受吧。

    国王略显尴尬地举起酒杯,似乎想用祝酒收尾。他像条干涸的鱼一样半张着嘴,绞尽脑汁酝酿着空洞的套词。

    我尴尬地站在旁边,努力控制双脚不打颤。

    就在这社交地狱的冰点,台上突然多了道银色身影。

    ——是罗克珊娜。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我和国王身边,银色铠甲在魔法灯下像道闪光的屏障。

    她举起酒杯,没有多余的话。

    默默举起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为了勇者大人!”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宴会厅的死寂。

    短暂沉默后,台下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举起酒杯。掌声与呼声再次响起。

    “……谢谢你,卡罗尔团长。”我低声道。

    “这也是作为……的义务。”她微微别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这才注意到,那张英气十足的脸庞,因为酒意又染上一层绯红。

    虽然听太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此时此刻,她在我眼里简直就是披着圣光前来拯救我的女武神。
    我从台上下来,湘雅依旧在不远处等候。她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波澜,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只是微不足道的阵风。

    伊莱安公主口中那个“来历不明的王妃”,难道指的就是她吗……

    “勇者大人,继续吧。”

    她冰冷的话语打断了我的臆测。

    “宴会还没结束。”

    音乐再次响起,侍者们穿梭着添酒送菜,人们重新开始交谈欢笑,仿佛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只是投在我身上的目光,除了之前的情绪外,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慎。

    这场欢迎晚宴,对我而言,就像夏日午后的阳光一样,已经变成了一场酷热且漫长的公开处刑。

  • 尖牙的祝福 1

    尖牙的祝福 1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那只鹰。

    栖停在殿堂顶端的雄鹰雕塑被刺眼的阳光镀上了金边,威严而肃穆地俯视着大殿中的一切。
    我眨了眨眼。

    宏伟的彩绘玻璃把斑驳的色影投射在洁白的大理石地砖上。透过光柱,我能清晰地看见空气中漂浮着的细小尘埃,偶尔还夹杂着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蒲公英绒毛。四周弥漫着一种陌生的香味,像是某种熏香,混合着蜡烛和羊皮纸的气息。

    这里是……哪儿?

    视线顺着那些彩绘玻璃向上移动,斑斓的色带一直延伸到穹顶,正衬着大殿中央那面完璧无缝的白色巨墙。两幅巨大的红色挂毯如瀑布般从墙顶垂落,在挂毯之间,一张雕饰繁复的石椅摆在那里。

    奢华得近乎荒诞。

    完全是脱离我常识的超现实场景啊。哪里的皇宫吗?

    如果说那张极尽夸张的座椅是王座的话,那么坐在上面那位长得像快餐店爷爷的白胡子老头应该就是国王了吧。

    他现在正用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看着我。

    喂,你很失礼啊。

    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吗?

    所以……到底是哪儿?我可没听说过要举办漫展哦。

    而且这里也太过安静了吧。

    直到我忍不住回头,才发现自己被一大票人包围着。

    什么情况?!

    他们同样是一脸的惊愕,像围观熊猫似的盯着我。

    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围在我身后站成一个半圆,脸上的神经绷得紧紧的,腰间的剑都已经拔出了一半。

    喂,我们演的是哪部动画啊?

    摆出这样一副如临大敌的戒备样子。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大队持长戟的士兵,银闪闪的盔甲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人好多啊。

    不像是开玩笑。如果只是某个同好社团活动的话,这个人数和质量也太到位了吧。

    总而言之,打个招呼?

    我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大……大家好?”

    看见我的反应,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开始“咕叽咕叽”地交头接耳。原本寂静神圣的大厅突然间就变得世俗起来。

    不用这样啦。

    我也不是什么明星,这样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几位同样蓄着大胡子的老臣冲到王座前,和国王一起一边用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偷看着我,一边捂着嘴悄悄嘀嘀咕咕着什么。

    所以说,你们这样子真的很没礼貌啊。

    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吧。

    嗯?那是谁?

    大殿另一侧,同样被一队武装到看不清脸的士兵护卫着的……

    啊……

    是个美女。

    我的目光不由得被她吸引过去。她端正地站在一个类似于法阵的图案中间,双手笔直向前高举着权杖,微阖着眼睛。如雪般的洁白肌肤正衬着她身上那套白底蓝边的华服,银色的长发和袖摆被气流吹得向后飘散,浑身上下发着淡淡的光。

    那是在干什么?

    施法吗?

    对着我?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COSPLAY现场啊。

    ……不,说到底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银发的女子闭着眼,双手微微下压。我的身子顺着她的动作慢慢落下来。

    等等等等,落下来?

    我才发现几片白色的光晕正把我托在离地的半空中,晃晃荡荡的双脚下是用靛蓝色涂料绘制的魔法阵,魔法阵四周整齐地摆放着摇曳着苍白火焰的蜡烛。

    真的是魔法吗?

    虽然昨天发生的一切已经推翻了我前半生对于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但是现在又是莫名其妙什么展开啊。

    我像一根羽毛一样软塌塌地从半空中落下。

    双脚重新回落到冰冷地砖上的实感终于让我确信这并不是哪次课间休息时候恍惚的白日梦。

    不会真的是……

    我绝非雅观地跌坐在地上。那群身着甲胄的士兵立马涌上来将我围得水泄不通,金属铿锵、吱呀的碰撞声再一次提醒我——

    喂,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他们身上穿着的绝非是业余人士玩闹的装备,都是真刀真枪的正牌货。

    宫殿正门吹来一阵凉风,又有几片蒲公英顺着风飘进来。阳光不留余力,一股脑全倾泻在雪白的大理石地砖上。玻璃窗外透进来的光斑顺着太阳的角度缓缓移动,精准地划过我的脚趾。

    嘶,好烫!

    像被针扎一样。我缩了缩身子……再瞄了瞄周围。

    还好大家并没有很在意的样子。

    我长舒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倦意却如潮水涌上。

    头好晕,腿软,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懒得理会那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我朝阴影里挪了挪,找了个勉强舒服的姿势坐下,蜷起身体避开恶毒的日光。

    身后有人体贴地替我披上一条毯子。

    国王和他的大臣们依然没有从震惊的神情中恢复过来。

    空气躁动不安。我能清晰地分辨出王座旁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头们相互间不断传来的讨论声和咂舌声。

    忽然间,人群安静了下来。

    我听见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士兵们散开让路的声音。

    声音在我面前停下了。

    白色的凉鞋包裹着青葱般的双足。

    我抬起头。

    是那位施法的女子。

    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发丝间好像缠绕着细碎的星光。她的面容近看更显精致,紫罗兰色的瞳孔在长长的睫毛下闪烁。

    她向我伸出手,樱色的双唇动了动。

    “欢迎来到佩莱什,勇者大人。”


    我做了一个梦。

    睁开眼,黑发黑衣的美少女正低着头,将半个身子侧压过床,她的长发垂在我脸上,轻捎过脸颊,好香,是薰衣草的味道。在她身后是被趋光的虫子碰得叮叮作响的白炽灯。尽管逆着光

    但我还是能清晰看见她精致小巧的鼻子和亮红色的瞳孔。

    “人类,你要死了。”她说。

    喂!别在别人刚醒来时就说这种话啊。真是的,难得我还有那么一瞬间心动的感觉。

    况且。

    “这句话你不久前才刚说过吧。”

    “啊,好像确实有说过呢。”她缓缓地直起身子,把头发拨到身后。“不过那时作为人类的你的确是快要死了。”

    “什么意思,那现在呢?”

    “现在作为吸血鬼的你也快要死了。”

    在说什么啊,这家伙。

    “哈哈哈,这算什么,你们吸血鬼也有这种调侃新人的传统吗?你是从哪来的办公室大妈,别随意的拿刚醒来的新人开玩笑啊喂。”

    “虽然你把我叫成大妈有些生气,但是这是出于你最后的遗言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人类,你真的快要死了。”

    所以说啊,这种穿着一身黑,看着就不吉利的女孩子说的话真的是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唉?等下,真的?”

    “真的。”

    “不是玩笑吗?”

    “不是玩笑。”

    “等等,等等,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吧!几小时前你还不是这么说的吧,什么转变很成功,现在你也是坐拥无尽寿命和荣华的吸血鬼了啊哈哈哈哈!结果还没等我下床就改口了,医学院的新生都比你专业吧?!”

    “……拜托,你很吵唉,再说了我也没说过你会有什么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种话吧。”

    “真是奇怪啊。”

    黑发女子把手抵在她那小巧的下巴上,另一只手翻动着一本厚重的古籍。

    “明明就是应该这么做的啊,也没人提到过转变完成会发光这种事。”

    “喂,人类,”她转头看着我。

    “怎么了,庸医。”

    “你会痛吗?”

    “不会痛。”

    明明就是吸血鬼了,还会感到痛吗。

    “可你现在在发着光唉。”

    发光?

    我看向自己的手,这真的是这是我的手吗,指节比之前长了近一半,指甲也变得尖锐和细长

    除开手指的变化。她真的没骗我,我发光了,不止我的手,我全身上下都萦绕着白色的光,到底是要变成吸血鬼还是天使啊,好亮哦。

    绕在我周围的光芒越发耀眼,逐渐盖过了白炽灯的光亮,照亮了整间屋子。

    “好热啊,人类,新生吸血鬼死了之后都会变成太阳吗?”

    “少在那边说风凉话了,快想办法帮帮我。”

    “别强人所难了,书上又没写,我以前也没做过这种事,怎么帮你嘛。”

    “喂,我要死了哦,真的要死了哦,先是被你开的车撞,现在还要对作为吸血鬼同僚的我见死不救。话说回来,明明就是吸血鬼还会出交通事故,你还真的是逊啊。”

    “才,才不是我撞的!我只是碰……碰巧在半路上捡到被车撞的你而已……”

    她越说越小声,啊!果然是你啊!真的是有够不负责任的!

    “啊,不行了,不行了,太热了……真是的,妆都快化了,人类,我得去外面透口气,你结束了喊我。”

    “?什么叫结束喊你,喂,怎么回事啊……”

    我挣扎地想下床,但是整个身子疲软得像烈日下的棉花糖,我攀着床沿企图撑起身子,却体力不支倒在强光中晕了过去。


    太阳落山了。

    我现在躺在一张豪华到令人发指的大床上,脑袋像是被钝器反复敲打过一样疼痛。透过半开的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这大概是今天唯一让人感到安心的东西了。

    在经历了那场堪比环球影城主题巡游的闹剧后,我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护送”到了这间豪华到离谱的客房。

    我半躺在柔软的床上,尽管脑袋还是像宿醉一样阵阵发痛,不过我总算勉强搞清楚了我现在的状况——这里绝对不是我熟知的那个世界。一旁的窗外,风格独特的中古建筑错落有致,像寿司卷一样被一道深色的城墙环抱其中,再往远处便是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丘陵在天际线上起伏。

    窗外,风格独特的中古建筑错落有致,被一道深色的城墙环抱其中。再往远处,连绵的丘陵在天际线上勾勒出起伏的剪影。

    换句话说,这里真的是异世界啊……

    夜幕给天空拉上了一抹深灰,但我的视线越发地清楚。

    我是……

    我是……维兰,维兰·白塚。高中二年级。参加的社团是象棋社。

    如果我的记忆没出差错的话,到昨天为止,我都是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子高中生。

    截至昨天晚上为止……

    我绞尽脑汁回忆,从上小学到上初中,从初中到高中,到第一次表白被拒,再到第二次表白被拒,再到第三次表白被拒……可恶,怎么除了昨天晚上的记忆外都那么清晰,不如说有些过分清晰了,内心的伤疤要被揭开了!好痛!

    但是关于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什么美少女啊,吸血鬼啊之类的……

    是转变的后遗症吗?该死,那个臭吸血鬼究竟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我缓缓抬起手臂,将手掌举到眼前。

    泛着惨白的细长手指加上窗外我从未听闻的陌生鸟鸣声提醒我这两件超脱现实的事件确实结结实实地发生在了我的身上。

    可恶!明明是全世界男子高中生每天都在幻想的超展开,但为什么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啊!
    根据那个带来不幸的黑发美少女吸血鬼的说法——

    “我已经死了啊……”我小声嘟囔道。

    “您没有死,勇者大人,您还活着。”

    “唉?!”

    门突然被推开了!

    “兹拉”的一声,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之前在那座大殿里所见到的银发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位捧着蜡烛的侍女。她换了一身奶白色的长袍,银色的头发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等等,你刚才一直在门外偷听吗?!什么恶趣味啊!

    “初次见面时还来不及做自我介绍。”她在我床前停下,声音平稳得就像AI语音,“我是这个国家的王妃,湘雅·约安——也是现任的圣女。将您召唤到这里的正是我。”

    湘雅·约安。

    自称圣女的银发美少女。

    她现在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紫罗兰色的眼睛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精致的脸庞让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太刺眼了,无论是外貌还是气场。

    “召唤?”我低声重复。


    “是的。我们花费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进行祭祀和准备,才终于成功将您从异世界召唤而来。”

    “这样啊……”

    什么“这样啊”啊!

    根本不是“这样”好吗!

    压根不是这样好吗?我被召唤过来的时候可是连用户须知和同意按钮都没看见哦。

    真是的,好不容易重新鼓起勇气,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吸血鬼生的第二春”,结果连半天的吸血鬼生活都没体验到就被这家伙召唤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麻烦也请尊重一下被召唤这边的意见好不好!

    真是被劣质厕纸骗惨了,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诈骗式的吸血鬼传销和相当于诱拐的强迫性穿越啊。

    再说了,被召唤到异世界也该给我一点特殊的奖励吧?像圣剑,超能力或者废柴女神什么的。

    “勇者大人,您现在所处的地方叫做佩莱什,是五大人类王国之一。很不幸,位于最北方的瓦拉几亚王国已经被魔王的军队……”

    “STATUS!”

    “……?”

    被我突然的喊声打断的湘雅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不……不好意思。”

    啧,连状态栏都没有吗。

    “额,那个圣女大人,您一直都叫我勇者……”

    她重新顿了顿,“正如我之前说的,勇者大人,我们的世界饱受魔王的荼毒,所以才倾尽一整年的时间举办召唤仪式,将身为勇者的您召唤到这个世界。”

    我吗?我来当勇者吗?

    “你们会不会搞错了?在我居住的那个世界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大概。”

    只当了半天的吸血鬼应该写不进勇者简历吧。

    “勇者大人,您身上有成为勇者的潜力。”

    “圣女大人,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只有在小学低年级测验里才能得满分哦。

    “这个是……秘密。”

    她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我似乎看见她唇角勾起了一丝极浅的弧度——快得像错觉一样,转眼就消失了。

    “虽然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是没有错,您就是我们想要找的人。”

    话别只说一半啊!

    果然这种说着“你以后就会明白了” 的谜语人也是异世界标配吗!

    不过,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暂时也只能先接受现实。说不定这个世界的战斗力数值比较低呢?按照经典的勇者套路,我应该不会太弱吧……

    而且我现在也不能算是完全的普通人了。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几名身穿铠甲的护卫率先走进来,整齐地站到两侧。

    喂喂,你们也让人休息一下好不好!

    接着进来的是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就是刚才在大殿里的国王。他披着镶金边的红色披风,脸上挂着笑容,看起来就像中了彩票一样兴奋。

    “勇者大人!”他爽朗地开口,“希望您在这里住得还习惯。我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亚历山德鲁·康斯坦丁·米哈伊策·佩莱斯库四世。”

    什么鬼名字!

    谁记得住啊!

    湘雅已经转过身,优雅地向国王行礼。糟了,我是不是也应该……

    我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但国王摆摆手示意我躺着就行。

    “哈哈,勇者大人可是我们的贵客,您不必拘礼,放轻松就行。”

    他径直走过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姿态亲切得像是爷爷来探望孙子。

    “您的精神看起来也比在大殿时好多了。朕与几位爱卿实在放心不下您的状况,所以特地在处理完紧急公务后赶过来探望。对了,湘雅有给你介绍我们佩莱什吗?”

    “是的,陛下。”湘雅的声音依旧清冷,“我正要向勇者大人说明。”

    她转过头看着我,紫色的眼眸温润沉静。

    “勇者大人,也许您还未能完全理解我们眼下的处境。”

    总之,肯定就是那一套吧,我的小说和GALGAME阅读量已经帮我理解得差不多了。

    “数年前,从异世界降临的魔王率领着他的怪物军团,对阿尔多拉大陆发起了全面入侵。北方的瓦拉几亚曾是大陆最强盛的王国,如今已经彻底沦陷。”

    看吧,果然是这样。

    “我亲眼见证了那场灾难。”她平静地陈述,“抵抗在魔王军队那股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毫无意义,城池焚毁,生灵涂炸。那不是战争,是一场单方面的狩猎。”

    她顿了一下。

    “现在,这股灾祸洪流正冲击着固守中部平原的穆斯切尔王国。他们是人类联盟现在最主要的壁垒。但是面对魔王和他麾下那些怪物,穆斯切尔的战线也在节节败退。”

    她的视线转向窗外。

    “至于佩莱什……我们是大陆最南部的王国,也是联盟中最孱弱的一环。一旦穆斯切尔的防线崩溃,魔王的兵锋长驱直入,我们的结局……”

    还真是王道展开啊。

    “佩莱什的命运,不应该交给那些大国!”国王突然激动起来,“正因如此,朕才趁王国的财物和人力还有余力的时候,让湘雅花费了一整年的时间组织那场仪式,将被命运选中的勇者带到这个世界!”

    一整年……

    他们到底砸了多少钱啊?

    如果我现在开口道歉说”对不起搞错人了”,他们能不能把我送回去?

    “嘿呀,至少现在勇者大人已经站在我们这边了。”国王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压不住的笑容。 “话说起来,仪式能一次就成功还真是幸运啊,据湘雅说,这个仪式的失败率其实相当高,要是运气不好,召来的可能就是……咳,不那么理想的东西。”

    不那么理想的东西?

    国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要是召唤到魔物的话那可就不好说了,如果说是一般的哥布林或者史莱姆之类的还好解决,最坏的情况可是能召唤出吸血鬼或者龙之类的。”
    哦!难怪我醒来的时候,那群卫兵跟防贼似的围着我。

    “啊哈哈,那还真是幸运——唉?!”

    等下!

    吸血鬼吗?

    “所以能成功召唤到勇者大人真是太好了呢,你说是不是,湘雅?”

    “是的,国王陛下。”

    不对吧?

    什么天选之子勇者大人,这根本就是下下签吧!

    “那个,国王大人……”我小心翼翼地问,“关于吸血鬼……”

    “啊,吸血鬼啊,”国王皱起眉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不知道勇者大人你们的世界里有没有类似的魔物,在我们这里吸血鬼可是在黑夜活动、吸食人血的恐怖魔物。因为长相和人类很相近,所以经常会伪装潜伏到村庄或是城镇。是非常棘手的敌人。”

    国王屏起了眉毛,神情里满是慎重与厌恶。

    彻底完蛋了。

    我的笑容已经僵硬得像石膏像了。

    “好了好了,勇者大人,真的抱歉,明明你才是第一天来到这边,朕却这么急着过来打扰你。不过别担心,朕在明天晚上举行了一场欢迎宴会,到时候给你好好接风洗尘。”

    国王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湘雅,你也别太叨扰勇者大人,让他早点休息吧。”

    白胡子国王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走了。

    等国王离开,湘雅默默走到我的床边,声音还是一致的毫无波澜。

    “请问,勇者大人……”

    “维兰·白塚。叫我维兰就行。”我有气无力地说。

    “维兰大人,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她轻声问道,语气是公式化的问候。

    “啊,还好吧。”

    糟透了。

    吸血鬼在这个世界也是十恶不赦的魔物吗?很难想象有人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被连着判三次死刑。

    湘雅沿着我的床侧坐下。

    “身体呢?身体上有什么不适吗?”

    比起身体上的疲劳更多的是心累吧……

    “嗯……”

    湘雅站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瓶酒。

    “您如果觉得不舒服,不妨试试这个药酒。”她为我倒了一杯,醇厚的液体中带着一丝神秘的紫色。“我在里面加入了本地特有的一些草药,应该能缓解您因为召唤产生的不适。”
    我接过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口感意外地不错,清新中带点香甜,酒劲柔和地在喉间扩散开。

    “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是错觉吗?湘雅的表情似乎稍微柔和了一点点。

    “那么我先退下了,维兰大人,还请您好好休息。”

    她朝着我优雅地行了一礼,然后轻声转身离开,把门悄悄地带上了。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我瘫倒在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上,感觉身体和心灵都像是被泥头车来回碾压了好几遍。

    陌生的天花板。

    陌生的城堡。

    甚至是陌生到离谱的世界。

    不安在体内悄无声息地扩散,像一条带刺的藤蔓,从后颈一直缠进了我的脑海。

    我回想起看过的那些穿越厕纸里的主角……他们真的能坦然面对这一切吗?异世界召唤、魔王入侵、肩负希望的勇者——怎么感觉轮到我这边就变成了某种超高难度生存挑战了。

    国王那句“领导人类抵御魔王”还在耳边回响着。

    我苦笑着翻了个身。

    “领导人类?”

    拜托,我连自己的人生都没领导好。

    更别提我还是个连白天都出不了门的新手吸血鬼,在“领导人类”前别先被人类宰了就算万幸了。

    夜越来越深了,连房间里的烛火也暗了下来。

    ……虽然穿越到了异世界。

    但是有没有谁来和我换个剧本啊?

  • 人物设计——犬齿山脊的灰烬

    人物设计——犬齿山脊的灰烬

    实验方向:文字节奏与角色情绪弧光控制,打造更加丰满的角色形象


    作品尝试用语言密度与节奏变化刻画人物心理弧线。前段以简短、紧迫的语句体现角色心中的罪恶感;中段转为低温、断裂式叙述,表现罪恶感的蔓延;结尾则较为极端克制的语调达成情绪释放。不通过外部事件,而纯粹通过两个人物之间张力的变化、力量的消长,来推动叙事的演进,并最终以他们之间的分道扬镳,来同时完成两个角色的人物弧光闭环,达成对人物角色的背景塑造。

    犬齿山脊的灰烬

    一、

    犬齿山脊的风,即便是所谓“宁日”,也带着刮骨的寒意和沙砾的腥味。远方,巨龙“焚山”如一道污秽的地平线般横亘,每一次若有若无的低沉咆哮,都让脚下贫瘠的土地微微颤抖,提醒着所有活物,谁才是这片破碎世界真正的主宰。山脚下这个小部落的生命,不过是巨龙打盹时,在它鳞甲缝隙间苟延残喘的虱子。

    凯拉是他们的“风语者”,但这名号本身就是个苦涩的玩笑。这里的风从不低语,它只咆哮。凯拉的脸庞如同山脊上的岩石,被岁月和忧虑刻上了深刻的纹路。她用铁一般的纪律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将这群东拼西凑的幸存者勉强粘合成一个整体。她的责任,就是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明天的、那同样毫无希望的日出。

    利亚姆是她脚边的一块小石子,急切地渴望被磨砺成一把利刃。他才十四个年头,瘦得像根被抽干了水分的野草,但眼中燃烧着一种愚蠢、只属于年轻人的火焰。他敬畏凯拉,如同敬畏神祇,也惧怕她,如同惧怕冬夜的严寒。他渴望得到她的一句赞许,那比一整块烤肉更能温暖他冰冷的肠胃。

    那天,狩猎训练的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汗水的酸味。目标是几只沙蜥,狡猾的小畜生,它们的肉又干又柴,但总好过啃食苔藓。凯拉像一尊雕像般立在乱石之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那几个半大孩子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你的呼吸,”凯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风吹过一堆枯骨,“像一头发情的野牛。利亞姆,你想用心跳声把猎物吓跑吗?”

    利亚姆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看见了那只沙蜥,最大的一只,正鬼鬼祟祟地从一块岩石后探出头。这是他的机会。他要向她证明,他不是一块无用的石子。

    弓弦在他汗湿的手中绷紧,发出濒临极限的呻吟。他忘了凯拉关于耐心的教导,脑子里只剩下对荣耀的渴求。

    “嗖——!”

    箭矢离弦,带着他孤注一掷的祈祷。

    在同一瞬间,凯拉正悄悄蹲伏在前方,对另一个方向犯错的女孩低声斥责。她或许听到了那声不合时宜的弓弦震响,或许没有。这已无关紧要。

    那支承载着利亚姆所有期盼的箭矢,它没有射中沙蜥,那小畜生在箭矢离弦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也没有射中任何值得一提的目标。它像一个喝醉了的信使,搖搖晃晃地偏离了所有预设的轨迹,然后,以一种愚蠢而精准的偶然,找到了它唯一的、也是最不该命中的目标。

    凯拉的呵斥声戛然而止。

    她身体一僵,那双总是像鹰隼般锐利的灰色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纯粹如同孩童般的困惑。一支粗陋的黑曜石箭头,从她颈侧那块唯一没有被硬皮甲覆盖的柔软皮肤穿而出,带出一小股滚烫的血珠。

    凯拉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呻吟,只是像一截被利斧砍断的枯树,直挺挺地、毫无预兆地向前仆倒。

    “砰。”

    尘土飞扬。犬齿山脊的风依旧刮着,冷漠而永恒,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利亚姆呆立在原地,手中的弓掉落在地,发出的声响,像一块墓碑落下的声音。

    二、

    利亚姆没有被处死。死亡太过轻易,对部落而言也是一种浪费。他们只是拿走了他的一切,将他赤身裸体地丢进了荒野,让他自生自灭。这比死亡更残酷。

    十年,二十年。岁月像一把钝刀,在他身上缓慢地切割。他活了下来,没人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他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少年,而是一个沉默的幽魂,一个在犬齿山脊的阴影中游荡的“灰燼行者”。他的皮肤像鞣制过的旧皮革,脸上刻着风沙和罪孽的痕迹。他的眼睛,是两潭死水,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重新拿起了弓,那不再是狩猎的工具,而是他自我惩罚的刑具。他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练习箭术,将精准和稳定练到了超越人类极限的程度。每一次拉弓,都是对过去那致命一箭的拙劣模仿和无声忏悔。每一次射击,都像是在自己的灵魂上再添一道伤口。

    他独来独往,像一头离群的孤狼。他偶尔会看到别的幸存者,看到弱者被欺凌,看到暴力和贪婪在这片土地上肆意生长。有时,一支来自暗处的、快如鬼魅的箭矢会“意外”地解决掉某个正在施暴的恶棍。利亚姆从不现身,也从不索取感谢。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笔永远也还不清的血债,支付着微不足道的、毫无意义的利息。

    三、

    他是在一个被称作“腐臭之巢”的废墟边缘,发现了艾拉。一群名为“銹爪”的拾荒者,像一群鬣狗一样拖拽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她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像一株被踩断了茎的豆芽菜,哭得凄惨,惹人怜悯。

    利亚姆的心,那颗早已被灰烬和风霜覆盖的东西,极其罕有地刺痛了一下。

    两支箭,无声无息。两个“銹爪”的成员捂着喉咙,带着一脸的错愕倒下。

    他救下了女孩,并非出于善意,更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本能——一种对凯拉之死的病态补偿。女孩叫艾拉,利亚姆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看到了所有需要被“守护”的弱者。

    但他很快就发现,艾拉的皮囊之下,藏着一条毒蛇。她残酷、精于算计,对谎言和操控无师自通。她的内心深处,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憎恨与恶意。


    黑夜混合着巨龙喷吐出的浓稠烟尘,将犬齿山脊最后的几处嶙峋轮廓也一并吞噬。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在砭骨的寒风中固执地明灭,像垂死野兽最后的呼吸。

    利亚姆裹着那张破旧的、散发着血腥和尘土味的兽皮,靠在一块冰冷的巨石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缓悠长,看上去早已沉入梦乡。艾拉蜷缩在他几步开外,用一块更小的、几乎无法蔽体的破布裹着自己,瘦小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利亚姆的侧影。

    白日里,利亚姆又一次近乎残酷地逼迫她进行箭术训练,她的手腕被弓弦磨出了血痕,肩膀也酸痛得像是要断掉。这个男人,救了她,却也像对待一件工具般打磨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从来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情。艾拉的心中,对利亚姆那点因为被“拯救”而产生的、微不足道的感激,早已被日益滋长的怨恨和一种更深沉的、源于生存本能的恐惧所取代。她知道,只要这个男人还在,她就永远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猫。那把白天利亚姆丢给她切肉用的小刀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刀刃上还残留着些许未擦拭干净的油脂和血迹。冰冷的铁器让她因紧张而汗湿的手掌略感慰藉。

    她观察了利亚姆很久,久到连风声都似乎静止了。他依然一动不动,呼吸的频率没有丝毫改变。

    艾拉的嘴角勾起一抹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狰狞笑意。任何猎物,只要睡着了,不过是一块待宰的肉。她要割开他的喉咙,取走他那把精良的弓和箭囊,还有他身上所有能用的东西。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只有最狠毒、最懂得把握机会的人,才能活下去。这是她从之前那些“家人”身上学到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她像蛇一样滑向利亚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发出任何声响。冰冷的刀锋在黑暗中反射着余烬微弱的红光,那是毒蛇的信子。

    就在她的手举起,准备刺向利亚姆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脖颈时——

    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快到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利亚姆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那双灰色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深不见底,映不出艾拉此刻因惊恐而扭曲的脸。他的另一只手早已掐住了她的喉咙,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无法呼吸,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咔哒。”小刀掉落在坚硬的岩土上。

    艾拉的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困兽般的声响。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毫不怀疑,这个男人只要稍微用一点力,就能轻易捏碎她的喉骨。

    利亚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他掐着她喉咙的手指,甚至没有收紧半分。

    艾拉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眼中开始泛起绝望的血丝。

    良久,利亚姆缓缓松开了手。

    艾拉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惊恐地望着利亚姆,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惩罚——一顿毒打,或者更干脆的,死亡。

    但利亚姆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捡起那把小刀,在兽皮上随意擦了擦,然后重新插回艾拉腰间的破旧刀鞘里。他的动作平静得像是在整理一件日常用具。

    他重新靠回巨石,调整了一下兽皮,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场未遂的谋杀,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梦魇。

    篝火的余烬彻底熄灭了。黑暗中,只剩下艾拉粗重而惊惧的喘息声,以及利亚姆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平稳呼吸。

    艾拉不明白。她不懂这个男人为什么不杀了她,甚至连一句斥责都没有。这种沉默和“原谅”,比任何酷刑都让她感到不寒而栗。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透明的魂灵,所有的算计和恶意,在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前都无所遁形,却又被他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毫不在意地拂开。

    利亚姆确实毫无芥蒂。或者说,他的内心早已被凯拉之死的巨大罪孽填满,艾拉这点稚嫩的、意料之中的“恶”,根本无法在他那片早已焦黑荒芜的心田上再激起一片涟漪。

    他救下她,教导她,不过是在履行一场对亡魂的、扭曲的献祭。艾拉是祭品,他自己也是。祭品的好坏,祭品是否感恩,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需要完成这个仪式,日复一日,直到他那份深不见底的罪孽感,能找到一点虚幻的慰藉。

    艾拉的背叛,不过是这场漫长祭祀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甚至,是早已被他预料到的、必然会发生的一部分。他只是有些……失望。失望于她的手法如此粗劣,如此轻易地就被识破。
    他想。或许,明天训练的时候,应该教她一些真正的潜行和暗杀技巧了。

    风更冷了,利亚姆将兽皮裹得更紧了些。

    四、

    晨风带着一股生铁般的寒意,刮过利亚姆满是尘霜的斗篷。他走在前面,像一尊在移动的界碑,每一步都踏在碎石和被前夜霜冻凝固的硬土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他的身后,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是艾拉。数年的磨砺已让她褪去了女孩的青涩,身形如一柄被精心打磨过的、蓄势待发的利刃,包裹在同样破旧但打理得更显利落的皮甲和粗布之下。

    他们走过一片乱石嶙峋的缓坡,前方,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向北延伸,没入犬齿山脊更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利亚姆的脚步没有丝毫改变,似乎那条路是他唯一能走,也唯一会走的路。

    “不是这条路。”

    艾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直,不带任何多余的音调。

    利亚姆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或许只是风吹动了斗篷的褶皱。他停顿了不足半个呼吸的工夫,便又迈开了脚步,继续向北。

    艾拉停在原地。风吹起她额前几缕被汗水濡湿的黑发,露出一双在晨曦中显得过分锐利和深沉的眼睛。那张已能预见未来绝代风华的脸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更紧绷了一些。

    “不是这条路。”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似乎比之前更短促。

    利亚姆的背影没有丝毫迟滞,仿佛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也毫不在意。他像一具被设定了固定轨迹的傀儡,固执地走向那片象征着更多苦寒与孤寂的北方。

    艾拉站在那里,看着他逐渐远去。她那双习惯了拉开弓弦的手,此刻无意识地握了握拳。她转过身,向着来时的方向——南方——迈了几步,那里的地平线相对开阔,不像北方那样被狰狞的山影所吞噬。

    但仅仅几步之后,她又停了下来,像一头在岔路口犹豫不决的母狼。她再次转回身,望向利亚姆那已经缩小成一个黑点的背影。

    她缓缓从背后取下那把利亚姆为她制作的短弓,弓身因为常年使用而变得光滑油亮。一支黑羽箭被搭上弓弦,弓被拉开一半,粗糙的弓弦勒进她的指腹。箭头,遥遥地指向那个在荒原上渐行渐远的、孤独的黑点。

    山脊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也静止了。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微弱可闻。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持续了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弓弦缓缓松弛下来。艾拉垂下手臂,将箭矢默默插回腰间的箭囊。
    利亚姆的背影终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艾拉站在原地,又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紧了紧腰间的皮带,动作简洁而利落,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仪式。

    最后,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朝着南方的广阔荒原,迈开了坚定的步伐。她的身影,与利亚姆一样,最终也消失在了这片被巨龙阴影所笼罩的、冷酷无情的土地上。

    两条路,两个方向,没有言语,没有回望。只有犬齿山脊上亘古不变的寒风,吹过他们各自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然后迅速将一切痕迹抹平,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利亚姆 (Lyam)

    称号: “灰烬行者” (The Ash Walker)

    年龄: 约35-40岁

    外貌:身形精瘦而坚韧,如同被风干的兽筋,每一寸肌肉都为了在严酷环境中生存而锤炼。
    面容被岁月和苦难刻上了深刻的痕迹,皮肤像鞣制过的旧皮革,一道陈年伤疤从眉角延伸至脸颊,使他的一侧表情显得格外冷硬。眼神是他最大的特点,深邃、空洞,像两潭早已干涸的古井,几乎看不到任何情感波动,只有在拉开弓弦时,才会凝聚起一种近乎自虐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专注。头发长而凌乱,随意地用皮绳束在脑后,胡茬硬得像铁刷。衣物是各种拼凑起来的、早已褪色的兽皮和粗麻布,肮脏、破旧但极为实用。

    核心性格:
    赎罪的苦行者: 他的整个生命被误杀凯拉的巨大罪孽感所定义。他活着,并非因为求生欲,而是因为他认为死亡是一种太过轻易的解脱。
    情感麻木: 为了抵御永恒的痛苦,他用沉默和冷漠筑起了一道厚重的心墙,几乎丧失了与人正常交流的能力和欲望。
    极度悲观与宿命论: 他不相信希望、命运或任何形式的救赎,认为自己和这个世界都早已被诅咒,注定在痛苦中沉沦。

    行为模式:
    独来独往,像幽灵一样在荒野中穿行,主动避开所有人类聚居地。
    对任何潜在的“意外”和“失误”抱有病态的警惕,行动前会进行无数次风险评估。
    偶尔会以不暴露身份的方式,用他精准的箭矢“意外”地帮助那些真正无辜的弱者,但这并非出于善意,更像是一种机械的、无法停止的赎罪仪式。

    技能与专长:
    宗师级箭术: 他的箭术已臻化境,快、准、狠,且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弓箭对他而言,是自我惩罚的刑具,也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交流方式。
    荒野生存大师: 拥有顶级的追踪、反追踪、潜行和生存技能,能在最贫瘠的土地上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核心动机/驱动力:
    永恒的忏悔: 他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不断地惩罚自己,以偿还那笔永远也还不清的血债。

    心理弱点/创伤:
    凯拉之死: 这是他灵魂上永不愈合的伤口,是他所有行为的根源。任何与“教导”、“守护”、“年轻人”相关的场景都可能触动他最深的痛苦。

    标志性物品:
    一把他自己用兽骨和特殊木材制作的、粗犷但致命的长弓,弓身上可能刻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与凯拉相关的标记。
    一件破旧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兽皮斗篷,让他能完美地融入荒芜的环境。

    世界观/哲学:
    “世界是一个偿还罪孽的、永恒的炼狱。”

    艾拉 (Elara)

    称号: “暗夜之花” (The Nightbloom)

    年龄: 约25-28岁

    外貌:
    身形矫健而充满力量感,是利亚姆严苛训练下猎豹般的柔韧与成熟女性曲线的完美结合。
    容貌惊心动魄,五官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但在那惊人的美丽之下,潜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食肉动物般的警惕和冷酷。皮肤可能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或是被风沙锤炼出的野性蜜色,眼神深邃,能轻易在天真无邪与致命算计之间切换。即便身处废土,也总会用拾荒所得的零碎饰物巧妙地装点自己。她的美丽不是为了取悦,而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核心性格:
    极致的利己主义者: 她的所有行动都以自身利益最大化为唯一准则。情感、道德、忠诚在她眼中都是可以被利用的工具。
    野心勃勃与掌控欲: 她不满足于单纯的生存,而是渴望权力、资源和掌控他人的快感,以确保自己永远不会再回到任人宰割的弱者地位。
    冷酷狡黠: 继承了利亚姆的冷酷,并将其与自己天生的狡诈心机完美融合。她享受玩弄人心的游戏。

    行为模式:
    社会性变色龙: 擅长伪装,能根据环境和目标,扮演任何需要的角色——无助的少女、迷人的同伴、或是残忍的领袖。
    利益至上: 能毫不犹豫地背叛盟友、牺牲棋子。信任对她而言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
    倾向于建立基于恐惧、利益交换和个人魅力的权力结构,而非基于情感纽带。

    技能与专长:
    致命的弓箭手: 利亚姆的箭术在她手中,成为了纯粹高效的杀戮与掠夺工具,甚至比利亚姆本人更懂得如何结合心理战术来使用。
    人心的操纵者: 这是她超越利亚姆的地方。她能敏锐地洞察他人的欲望和弱点,并加以利用,她的美貌和演技是她最强的辅助技能。

    核心动机/驱动力:
    攫取权力与摆脱被控制的命运: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确保自己能成为棋手,而非棋子。

    心理弱点/创伤:
    (源于遇见利亚姆之前的)深刻的不安全感和对“弱小”的极度恐惧。
    无法真正信任任何人,这可能导致她在权力巅峰时变得多疑和偏执。
    对利亚姆可能怀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理清的情感——既有对“工具”的轻蔑,也可能潜藏着一丝对那段共同生存时光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标志性物品:
    一把比利亚姆的弓更精良、可能镶嵌着某种战利品的短弓。
    某个看似无害却暗藏杀机(如藏有毒针)的个人饰品。

    世界观/哲学:
    “世界是一个猎场,要么成为猎人,要么成为猎物。”


    人物故事的后续接洽和可能的发展方向

    一、

    你推开“最后的喘息”酒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酸味、汗臭和绝望的暖风扑面而来。这里是文明的终点,一个被神和国王都遗忘的角落,再往北,就只有犬齿山脊那如同巨兽骸骨般的狰狞轮廓,以及永不停歇的、能把人灵魂都吹干的寒风。

    酒馆里挤满了即将烂掉的男人——逃兵、偷猎者、欠了一屁股赌债的流浪汉。他们的笑声嘶哑,像破旧的皮风箱。你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桌面上黏糊糊的,不知是洒了的酒,还是某个倒霉蛋的血。你只想喝一杯能烧穿喉咙的烈酒,然后打听一个足够疯狂或者足够贪婪,敢陪你继续向北的向导。

    然后,你看见了艾拉。

    她独自一人坐在吧台的阴影里,不像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她很年轻,或许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却像这片土地一样古老、冰冷。她有一张能让国王发动战争、让圣人打破誓言的脸,但她身上那件用柔韧兽皮和暗色粗布缝制的紧身衣物,以及她搭在吧台上的、那双布满薄茧和旧伤疤的手,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故事。她小口地喝酒,优雅得像是在讲另一个故事。

    酒馆里的男人用一种混杂着欲望和敬畏的眼神偷瞄她,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是你先开口的,还是她先注意到了你这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你们的目光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交汇时,整个酒馆的喧嚣似乎都矮了三分。你告诉她,你要去犬齿山脊的更北边,一个连地图上都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地方。

    她笑了,笑容像冬日里初凝的薄冰。“北方,”她轻声说,“那里除了风雪和死人的骨头,什么也没有。”

    “我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你言简意赅。

    周围的醉汉们开始起哄,他们那被酒精浸泡的大脑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带上她,陌生人!”一个缺了门牙的胖子吼道,“艾拉是这片狗屎地方最好的猎人!她能闻出一公里外沙鼠的屁味儿!”

    “她也能在你看清她之前,就把箭射进你的眼窝!”另一个瘦子尖笑着补充,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艾拉没有理会那些污言秽语,她只是看着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北方的价钱可不便宜。”

    “我付得起。”你说。

    在一堆烂酒鬼的起哄和打赌声中,这桩交易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达成了。你们没有握手,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你只知道,你为自己那趟九死一生的旅程,找到了一个或许比目的地本身还要危险的同伴。

    离开“最后的喘息”三天后,你开始明白那些醉鬼的话并非全是吹牛。

    艾拉在荒原上移动时,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幽魂。她的脚步悄无声息,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她能从一块被翻动的石头,判断出路过的野兽有多重;能从风中一丝微弱的气味,分辨出远方是否有腐肉或水源。她是你见过的最致命的猎手,也是最沉默的旅伴。你们一天也说不了三句话,所有的交流都通过眼神和最简单的手势完成。

    你不知道她的过去,她也从不打探你的目的。你们像两柄被捆在一起的、互相戒备的利刃,朝着同一个方向,仅此而已。

    第五天,你们进入了一片更为死寂的乱石谷。这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风声都消失了。巨龙的威压,即便远在天际,也让这片土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了无生气的静谧。

    “停下。”艾拉突然说。

    你停住脚步,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警惕地环顾四周。但周围除了嶙峋的怪石和永恒的苍凉,什么也没有。

    艾拉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拂开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灰尘。你走上前,看到了她所注视的东西。

    那是一串脚印。

    很明显是一个人留下的,孤独而坚定。脚印很深,显示出跋涉者沉重的步伐,但步距却惊人地均匀,没有一分的慌乱或迟疑。从脚印边缘被风化的程度看,它已经在这里留了有些时日,但在这种干燥得能把人的灵魂都抽干的空气里,却被近乎完美地保存了下来。

    艾拉的动作停住了。她就那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其中一个脚印的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仿佛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凹痕,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怎么了?”你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没有回头,只是无言的跟上了那串向北的脚印。

    二、

    太阳像一枚流着血的硬币,沉入了地平线那道如同紫色瘀伤般的缝隙里。犬齿山脊最后一点热量被迅速抽干,寒冷像一具尸体般包裹上来,让你脖子后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你们追上了他,或者说,是他终于施舍般地停下了脚步。

    他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沙丘背风处坐着,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石像,与这片荒芜的土地融为一体。他的身旁放着那把粗犷的长弓和一囊黑羽箭。当你们的脚步声终于近到无法忽略时,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早已被苦难划刻到面目全非的脸,一张记录着无数痛苦和孤独的古老地图。

    艾拉在你身边停下,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头终于嗅到宿敌气味的母豹,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警惕和危险的气息。但她什么也没说,利亚姆也什么都没说。

    你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尴尬地杵在这对沉默的幽魂之间。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比最冷的冬夜还要压抑。

    然后,利亚姆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一处他显然早已选好的、地势略微凹陷的沙地。艾拉甚至没等他示意,便默契地从你身旁走过,开始从自己的背包里解开一块鞣制过的、用作地布的兽皮。利亚姆则从他的背包里扯出几根支架和一块更大、更厚实的防风油布。

    接下来的景象让你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诡异。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手势,却像两具配合默契的傀儡,完成了一场无声的芭蕾。利亚姆刚把支架插进沙地,艾拉已经找到了几块足够重的石头,准备压住油布的边角;艾拉刚铺开地布,利亚姆已经将一个装着珍贵燃料的小皮囊放在了营地中央。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充满了长期共同生活才能磨合出的、近乎本能的同步感。

    你第一次意识到,你对身边这个女人的了解,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恰巧被阳光照到的那一小角。在那冰冷的水面之下,隐藏着怎样深邃,你一无所知。

    简易的营帐很快搭好了,足以抵御夜里能把人骨头都吹裂的寒风。

    利亚姆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你。他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既非好奇也非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审视。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农场主在打量一头牲口,盘算着它能产多少肉,或者能拉多久的磨。

    然后,他的目光从你身上移开,落在了艾拉的脸上。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里,闪过了困惑。那困惑并非针对她的出现,而更像是……针对你还活着这件事。他似乎很奇怪,艾拉为什么没有在某个你睡熟的夜晚,用一把小刀悄无声息地割开你的喉咙。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那些潜藏在沉默之下的血腥过往和扭曲关系,像深埋在沙丘下的尸骨,他无意去挖掘,也或许早已麻木。

    他只是用那副被风沙磨砺得如同砂纸般的沙哑嗓音,问出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去哪儿?”

    三、

    你是在一阵足以冻结骨髓的寒冷中醒来的。黎明,像一柄冰冷的、生锈的剃刀,正缓缓地、毫不留情地刮过犬齿山脊那了无生气的地表。昨夜那点可怜的篝火早已熄灭,只留下一滩如同尸斑般的灰烬。

    你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摸索你那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那里有你所有的家当:剩下的肉干,珍贵的水,还有那个装着足以在任何边境小镇买下一条命的钱币的皮囊。

    但你的手只摸到了一片冰冷的、粗糙的沙砾。

    一阵寒意,比清晨的空气更刺骨,瞬间从你的脊椎窜上后脑。你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艾拉睡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被人躺过的、微微凹陷的沙地,此刻正被晨风一点点抚平,仿佛要抹去她曾经存在过的所有痕 迹。她的弓,她的箭囊,她那小小的背包……什么都不见了。

    你的背包也不见了。你的水囊、你的备用匕首、你那件用来抵御严寒的厚重斗篷……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你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呆坐在那里。一股混合着冰冷恐惧和灼热愤怒的情绪,像劣质的烈酒一样在你胃里翻滚。你被出卖了。那个女孩在你睡熟时,像个最老练的小偷,卷走了你的一切,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片茫茫的、能吞噬一切的荒原里。

    她甚至没有给你留下一滴水。

    在这片连秃鹫都懒得盘旋的、看不见一丝人烟的鬼地方,这无异于一张早已写好的死亡判决书。你本该就这样死在这里,变成一具被风沙掩埋的干尸,一个愚蠢的、死于轻信的笑话。

    你甚至想放声大笑,笑自己的愚蠢,笑这个世界的荒谬。

    然后,你看到了他。

    利亚姆。

    他就坐在离你不远的一块岩石上,背对着初升的、那轮毫无温度的太阳。他的长弓横放在膝上,手中正用一块燧石,一下一下、有条不紊地打磨着一支黑曜石箭头。溅出来的火星在晨光中微弱地闪烁,像垂死的萤火虫。

    他没有看你,甚至没有朝你这边瞥一眼,仿佛你此刻的绝望与愤怒,不过是风中传来的一声无关紧要的叹息。

    但他还在。

    他没有走。他的背包,他的水囊,都好好地放在他身边。艾拉显然没有,或者说,不敢动他的东西。

    一股更为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了你最初的愤怒。他知道。他一定早就知道艾拉会这么做。

    他为什么不提醒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你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咒骂,但最终只发出一阵干涩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嘶哑声。在这片土地上,质问有什么用?信任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利亚姆终于停止了打磨。他举起那支磨得锋利无比的箭头,对着晨光仔细地审视着,然后满意地将它插回箭囊。

    他站起身,将长弓背到肩上,又提起他那看起来并不算沉重的背包。

    他没有对你伸出手,没有分给你食物或水,也没有说一句“跟我走”之类的话。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北方,朝着那片更加荒凉、更加死寂的未知之地,迈开了他如同丈量自己坟墓般的步伐。

    他的意思很明确。

    跟上来,或者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