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场堪称”公开处刑”的欢迎宴会总算结束了。
在湘雅和阿黛尔那两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照看”下,我狼狈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脑子里全是宴会上那些难闻到让人怀疑人生的食物气味,还有各种尴尬到恨不得当场昏厥的事故。国王陛下那过度到虚伪的吹捧、贵族们仿佛在观察实验动物的探究视线、公主那毫不留情的当众羞辱……所有画面和声音配合着不知名药酒的味道混在一起,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粗鲁地扯开那件勒得我快要窒息的礼服领口,又是怎么把那双擦得锃亮却磨得脚疼的皮鞋甩到房间角落。
本来我还担心作为一个吸血鬼,夜晚会是漫长而清醒的折磨。说不定还得整晚睁着眼睛跟天花板上的花纹大眼瞪小眼,或者被某种闻所未闻的嗜血冲动搞得不得安宁。毕竟电影和小说里不都这么演的吗?什么”当白昼死去,我们便苏醒”啦,什么”鲜血从不沉睡”啦之类的。
结果?
当我整个人用一个标准的”大”字形摔进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时,意识就在瞬间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就这么一觉睡到了现在。
连一个关于宴会、公主或者吸血鬼身份暴露的噩梦都没来骚扰我。
意识从混沌中逐渐上浮,那股药酒带来的宿醉带来的并非头痛欲裂,而是一种微妙的、仿佛四肢百骸都被浸泡在温水中的慵懒。
至少,那场打着“欢迎”名义、实则堪称炼狱的宴会,总算是熬过去了。
多亏了皇家圣骑士团卡罗尔团长的站台,我这个“勇者”身份,即便内里掺着九成的水分,外表镀着三层金漆,至少在佩莱什王国大部分族那里,算是勉强混了个及格分。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就算再怎么各怀鬼胎,表面上的恭敬应该是能维持住的。
当然,那位公主殿下是个例外。
那个女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垃圾一样,完全没有任何要掩饰的意思。不过也好,至少我不用在她面前演戏了,光是应付那些虚伪的贵族就已经够累了。
唉,暂时先别想那么多了。
今天总该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行程了吧?我应该能稍稍安心地享受一下吸血鬼昼夜颠倒的堕落生活了吧?
嗯!吸血鬼白天睡觉不是天经地义嘛!这可是种族特权!
正当我翻个身,准备继续享受这难得的、不会被女仆叫醒也没有太阳灼烧的宁静时光时——
一丝细微的异样响动钻入了我的耳朵。
并非窗外晨鸟试探性的啾鸣,也不是王宫中侍从们开始一天工作的规律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带着刻意压制的谨慎,像是几片羽毛拂过门板,却又夹杂着细微的金属摩擦音。
我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睡姿,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但注意力已经慢慢凝聚到了听觉上。
“让娜,你确定是这里吗?”
“嗯,我昨晚用魔力设置了标记,不会有错的。”
“那么开始吧。”
“真的要在城堡里用这个吗?”
“没关系,出了事我来负责就是了。”
“好吧,那……”
【Rupes Ruina.岩崩】
“轰!!”
天塌了。
我不是在打比方,是字面意义上的“塌”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失控的尖啸,整面天花板连带着一块堪比马车的巨石,朝着我的脑袋垂直砸了下来!
“唔哇啊啊——!”
我的大脑还在宕机,身体已经凭借着非人的求生本能,从床上一跃而起!在巨石落下的前0.1秒,我已经用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滚到了房间的另一头。(拜昨天所赐,这套逃命动作今天流畅多了!)
而我刚才还躺着的那张可怜大床,转眼间就被倾泻而下的石块与断木彻底吞没,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屋内一时间烟尘弥漫,视线被完全遮挡。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被尘埃笼罩的瓦砾堆。
什、什么情况?!如果不是这具吸血鬼身体的反应速度,我现在应该已经和那张床一样,变成一张镶嵌在地板里的肉饼了吧!
待到烟尘稍稍散去,我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堆瓦砾上站着两个身影。
昨天怒骂我的红发公主和与她同行的另一位金发马尾女孩。
而此刻,那位尊贵的公主殿下,正用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看垃圾般的眼神俯视着我。
“啧,逃得倒是挺快。”
喂!你那是什么遗憾的口气!你刚才绝对是想杀了我的对吧?!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强压下心底想要当场痛骂她的冲动,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这……就是王室特制的‘惊喜’叫醒服务吗?未免也太热情了点吧?”
“少给我装蒜了,维兰·白塚。”公主殿下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说道,“如果你连这种小场面都应付不来,那才真正让我‘惊喜’于你的废柴程度呢。”
“没人会把用石头魔法砸正在睡觉的人叫做小场面吧!”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吼了回去。
这个世界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地起床一次吗?还是说吸血鬼的体质注定和“安眠”这个词无缘?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神经衰弱了!
“切,你都自称‘勇者’了,麻烦装也装出点有骨气的样子来好吗。本公主用魔法叫醒你已经很人道了,没有直接在昨晚你喝的酒里下毒,就算给你这冒牌货留足情面了!”
……真是让人背后发凉的说法,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事。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和她讲道理:“好吧,既然公主殿下的目的不是趁我睡觉时除掉我,那么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怎么?不是你那个白发扑克脸的保姆妈妈就不能来找你吗?”
有够让人火大的,这位公主殿下。
“伊莱安!”旁边那位金发马尾的女孩低声提醒,“外面有动静,侍卫应该快到了。”
门外果然传来一阵紧张的脚步声,伴着女仆们七嘴八舌的呼喊:
“勇者大人!”
“勇者大人您没事吧?”
“不会又摔倒了吧?”
“哪有人会摔出那样的声音啊。”
“可他是勇者大人唉?”
“他是勇者大人,不是大象啦!”
听着外面逐渐离谱的讨论,伊莱安公主不慌不忙地从瓦砾堆中抽出我那件现在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斗篷,啪地一下甩到我脸上。
“穿上你的衣服,”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别磨蹭,不想死的话就跟我来。”
我不情不愿地半弯着身子,在狭窄的甬道里艰难前行。
现在的我就像一块夹心饼干,被那位金发马尾的少女和那个叫伊莱安的公主殿下夹在中间。
真没想到,守卫森严的王宫里居然还有这种秘密通道。
我们正穿行于两层楼板之间的夹层。看样子,这两人就是通过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行到我房间天花板上方的。
夹层相当低矮,必须猫着腰才能移动,清晨的光线从几处镂空的砖石孔洞中透进来,脚步扬起不知道多久没打理的灰尘在光束中打着旋。
公主殿下亲自殿后,大概是为了防止我半路开溜。
那位金发马尾辫走在最前面,不时用手上的法杖撩去身前的一些蜘蛛网。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学院风制服上衣和皮质短裙,小巧的臀部顺着她蹲伏的姿势一晃一晃的,勾勒出一道相当不错的风景线。
“……”
她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红着脸回头瞪了我一眼,然后迅速用手拉了拉自己的裙摆。
喂喂,我才没有在看呢,这纯属不可抗力!
“怎么了,让娜?”身后的伊莱安立刻警觉起来 ,“那家伙对你做什么了吗?”
“没……没有,殿下。”让娜小声回应。
“你这混蛋,要是敢碰让娜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人把你的手脚都打断了扔进猪圈里。”
“我什么都没做好吗!还有你这公主能不能别整天把‘打断手脚’挂在嘴边啊!”
“那你就别总给我提供能把你大卸八块的理由!”
不对,这完全是你的问题吧?
“嘘,小声一点。”
走在最前面的让娜突然压低声音。
“这下面就是警卫室了。”
“哼!”伊莱安有些不服气地闭上了嘴。
我们悄无声息地绕过几个隐蔽的弯角和一段旋转石梯,夹层的空间渐渐变得开阔,慢慢地可以让人直起腰来。
我听见身后的公主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哒”声。看来我们已经脱离了王宫侍卫的巡逻范围。
“现在可以说了吧?我们到底要去哪?”我终于逮到机会提问。
“你没有提问的资格。”她迅速回答了我。
“……”
算了,这位公主殿下的交流方式我已经差不多习惯了。
“不过,你对这里倒是挺熟门熟路的嘛。”我换了个话题。
“你这猪脑子在说什么废话?这里是我家。和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乡下冒牌货可不一样。”
“说我冒牌货也就算了,但归根结底,不是你们把我强行召唤过来的吗?”
“没错。所以,你最好祈祷自己像传说里那么好用,否则,我会第一个把你‘退货’回异世界去。”
真的可以退货吗?我猛地回头看着她,她脸上略带着兴奋的表情提醒我,肯定不是我想要的那种“退货”。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怎么?你有意见吗?”她在身后不满地嘀咕。
“所以,国王陛下昨晚没找你麻烦吗?”我决定无视她。
“找我麻烦?哼,前提是他得能先找到我。”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让人异常信服。
前方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市井喧嚣,甬道尽头的转角透出清晰的光亮。
“从这里出去,就是城堡外了。”让娜轻声说。
转过弯,一扇布满锈迹的铁栅门挡在面前。门外是一处破旧的马厩,木墙斑驳,几处干草堆散乱着。干草堆旁,一位看上去像流浪汉的男人在见到伊莱安后,默不作声地从怀里掏出钥匙,熟练地插入锁孔,将门打开。
随后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退回到干草堆旁。
哦~莫名的像某种地下组织的秘密接头,颇有种异世界特工的感觉。
“好了,成功脱出!”伊莱安像只出笼的小鸟,第一个冲了出去。
我紧裹着斗篷跟在后面,直接沐浴在天空底下让我有些战战兢兢的,伊莱安则完全不了解我这边的忐忑,语气中满是重获自由的兴奋感。
让娜依旧沉默,有些文静腼腆地站在伊莱安身侧。
伊莱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皱眉,将目光转向了我。更准确地说,是我身上这件宽大的兜帽斗篷。
“喂,维兰·白塚,”她突然开口,“本公主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在王都可是家喻户晓。万一被人认出来,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骚动就不好了,到时候,父王的那些卫兵说不定会把整个王都翻过来找我。”
哦,那关我什么事?
“所以”她脸上露出狡猾的窃笑,“把你的斗篷借本公主用一用!”
“不要。”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开什么玩笑。
“什么不要?我是佩莱什的公主,我现在要征用你的斗篷!快点给我!”
“你在我的房间里搞魔法袭击的时候怎么就没考虑到会引起骚动啊?!”
“少说废话,快点给我脱掉!”
喂喂,别动手扯啊。这可是我在室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我转头向让娜投去求救的目光,她在……她现在竟然蹲在一旁的摊位上认真地挑着水果,拜托,看看这边啊,勇者大人要被现役公主强行扒衣服了!
“那个……伊莱安,伊莱安殿下,公、公主大人,这……这不太好吧?这斗篷又脏又破的,而且……而且我也有点怕冷……”
现在我的声音真的有些发颤了。
别再拉了,求求你了,这和拔ICU病人的呼吸机有什么区别!
“那么小气干什么?这里又没人认识你。而且你不是自称勇者吗?勇者才不会说怕冷这种没出息的话!”
“刷啦——!”
伴随着布料的撕扯声,伊莱安不顾我的反抗,硬生生地扯下了我的斗篷。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等待着那股灼烧灵魂的阳光审判。
一秒。
两秒。
三秒……
咦?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然后是另一只。预想中的灼痛并未降临。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天空已被厚重的乌云覆盖得严严实实,连一条阳光的缝隙都没有。
“噗——哈哈哈哈!你那是什么蠢样子啊!”
没……没事?居然是阴天?好险……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鬼门关前被拽了回来,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胆小鬼。”伊莱含着笑,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哗”地一下将从我身上扒下的战利品披在自己身上。她拉低兜帽,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琥珀色眼睛。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嘴角一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你这家伙——好像还算是有点意思……”
这时,让娜终于从路边摊走了回来,怀里的纸袋里装着一堆我不认识的异世界水果。她将袋子递到我面前,歪了歪头。
“要吃木瓜吗?”
有木瓜啊。
王宫外佩莱什城区的道路绕得像一团乱麻。
“我们跑来城堡外面到底要干什么?”
我的声音里还带着刚才被扒下衣服的怨气。
伊莱安走在最前面,身上披着我的斗篷。脚步轻快,看起来心情很好,与她形成鲜明对比,我只能提心胆地低着头跟在后面,生怕那不长眼的太阳什么时候会突然从云层里探出头来。
“干什么?”她回头瞥了我一眼,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当然是看看你这‘勇者’有多少斤两了。走这边。”
在“本地人”伊莱安的带领下,我们七拐八绕,最终,她停在一条昏暗得几乎看不见底的巷口前。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斑驳的墙面往下滴着水,迎面吹来的风里带着一股呛人的酸霉味。
……很好,如果要进行什么黑市交易或者器官贩卖,这地方简直是教科书级的完美选址。这位公主殿下究竟想对我做什么?不会是“退货”流程的第一步吧?
“咳咳,我们进去吧?”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两腿不要发抖,挺直了身板说道。
既然她说要看看我的真本事,这时候露怯也太丢人了,好歹也得进去看一眼情况再死个明白
。
“呵,”伊莱安发出一声嗤笑,随手摘下了斗篷的兜帽,“你在说什么蠢话?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冒牌勇者能去的地方。”
“让娜,看好我们那位‘勇者大人’,可别让他溜了。”
伊莱安轻飘飘地抛下这句话,便径直走进了那片幽暗之中,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没。
……咦?等下,我不用进去吗?
她一个人进去?到这个怎么看怎么危险的小巷子里?
“让她一个人进去真的没问题吗?”我压低嗓音,悄悄问旁边的让娜。
毕竟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该来的地方。而且,再怎么说她外表也只是个比我还小的小姑娘,让她独闯这种龙潭虎穴,哪怕是我早上差点被她谋杀,心里也难免有点过意不去。
“没事的。”让娜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微笑,“伊莱安殿下在这一带……可以算得上是相当有‘分量’的人物了。”
她摇头的时候,脑后的金色马尾也跟着轻轻晃动,声音如同椋鸟般清脆悦耳。
唔,既然她都这么笃定了,我这个外来的冒牌勇者自然也不好再多嘴。
话说回来,今早在我的房间里释放出定向爆破级魔法的,好像就是眼前这位让娜小姐吧?可此刻,她只是安静地握着一根小巧的木杖,垂眸站在原地,柔顺的马尾配上文静的眉眼,乖巧得让我想起了原来世界里,总是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看书的模范生班花。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是那位惹是生非的公主殿下在背后怂恿的。
“让娜你经常和伊莱安殿下一起出来吗?”
“我和伊莱安还有勇者大人不一样,我可是平民哦?不如说这边才是我的家呢。”
“你们两个相处起来看着很自然啊,完全看不出什么身份差距。”
“我和殿下的关系……大概不是勇者大人您想象的那样吧。”
感觉她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啊。我又看了一眼那条漆黑的巷子,最终没再追问,转身走到巷子对面的一处阴影墙角,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趁着这段空档,我开始细细打量这片王宫下的城区。这里没有我想象中幻想小说里的圆塔和石桥,没有精雕细琢的花纹拱门,也没有魔法编织出的浮光。连绵成排的建筑线条笔直、硬朗,如同铅笔素描里未经润色的草图,黑瓦灰墙。整座城市像是一具长年浸泡在现实与煤烟里的骨架,到处都看得见岁月的挠痕。
唯一突出的是那座钟塔。塔身并没有那么高大,却因为形制过于单调而显得格外醒目。灰石外壁早已被风雨磨去了棱角,斑驳得像旧纸上的折痕。钟面迟钝地闪着暗光,漆黑的指针缓慢移动,每一次位移都显得沉重而清晰。
临近的街角木牌刻着我看不懂的文字,每一道划痕都像是时间留下的裂纹,在沉默中流露出令人忍不住叹息的疲惫与风霜。
几只鸽子模样的鸟儿落在对面某户人家的窗台上,啄着起花盆里的虫子。我正出神地看着,它们却“扑啦啦”地飞走了。
“喂,小子。”
罪魁祸首就是这个粗哑的声音。
我抬起头,不知何时,几个面相不善的家伙已经围了上来。他们衣袖鼓胀,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是麻烦的地头蛇。
……不是吧,这种新手村出门的经典桥段,这也太没新意了。
“你谁啊?没在这儿见过你这张脸。”领头的是个络腮胡,他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我,眼神像是在估价一头待宰的肥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在等人。”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又无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等人?”络腮胡哼了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另外两个人发出一阵低笑,慢慢朝我围了过来。“等谁?这里可不是你们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子该来的地方。”
我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吧,那我换个地方等——”
“等等。”身后又响起那人拖长的声音。
“急着走什么?”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另一只手不怀好意地捻了捻我衣服的料子,“这身衣服……看着不便宜啊?哪儿来的公子哥,跑到我们这穷地方来体验生活?既然来了,也得讲点规矩吧。”
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从被召唤过来到现在,就没一件顺心事。先是被当成珍稀动物围观,然后被暴力公主绑架,现在又被这种不入流的小混混找茬。我那点所剩无几的耐心,差不多快要被磨光了。
况且这些家伙——怎么看都是那种出场不到一章就会被秒掉的炮灰角色。
既然如此……
嗯,多少也该测试一下自己现在这副身体的力量了。虽然没什么战斗经验,但好歹也是个吸血鬼,对付几个普通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抱歉了,炮灰先生们,就决定用你们来当我异世界勇者生涯的第一块垫脚石了。
我暗暗吸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被按住的肩膀,正准备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现役勇者”的时候,忽然——
“嗖——!”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猛然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那声音快得像一道幻觉,几乎在我反应过来的瞬间就已经结束。
紧接着,是“笃!”的一声闷响。
一柄造型精悍的短匕首,此刻正贴着络腮胡的耳廓,深深地钉进了他背后那面饱经风霜的砖墙里!刀柄还在因为巨大的力道而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一缕被削断的胡须,正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空气瞬间凝固。
络腮胡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眼珠子费力地斜向自己的耳朵,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另外两个混混也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足足过了三秒,络腮胡才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猛地打了个哆嗦。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收回按在我肩膀上的手,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比墙皮还白。
“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三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连头都不敢回地逃出了巷子,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缓缓转头——
让娜就站在几步外,靓丽的金色马尾在脑后微微飘动,脸上带着挑衅似的冷峻。
然而,就在我与她四目相交的瞬间,她轻轻一愣,仿佛才意识到我的存在。随即,她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垂下视线,脸上的冰冷如同潮水般飞快褪去,又恢复了平常那副腼腆温和、人畜无害的模样,在嘴角扬起了一个公式化的甜美弧度。
“那个……勇者大人,可以帮我把那把匕首拿回来吗?”她微笑着说道,嗓音仍如椋鸟般清脆。
我的视线投向那柄匕首钉得死死的砖墙,刀刃周围的砖石已然开裂,像蛛网般散出一道道放射状的裂痕。
喉咙微微发紧,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伊莱安从那条黑巷里走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抹像是恶作剧成功了一样的坏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只用余光扫了我一眼,便精准地捕捉到我脸上那点微妙的心虚和后怕 ,眉毛随之一挑。
“跟见了鬼一样。”
“没、没什么啊……”我急忙移开视线,但眼神还是鬼使神差地飘向让娜。她脸上依旧挂着一副乖乖女的笑脸,仿佛几分钟前的那点“小插曲”从未存在。
“嗯哼~算了,谅你也不敢有什么小动作。”伊莱安拉长语调,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一幅“我先记下了”的样子。
“倒是你,去干什么了?怎么磨蹭了这么久?”我没好气地开口,试图用提问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喏。”她在我面前晃了晃手中一张皱巴巴的便条纸,“稍微有了点小收获。”
“上午十点,在鲁格巷和灰钟巷交叉口的小广场上进行下一次交易。”她念道。
那又是什么地方?还有……
“什么交易?‘他们’又是谁?”
“让娜,走了。”
……这家伙压根没打算理我。
“喂!我们到底要去干什么?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我追上去吼道。
“一次小小的实地调查而已。你要是害怕了,大可以自己先回城堡去。”
“先回去你个头啦!不是你把我强行拖出来的吗?”
再说了,这鬼地方一拐就是三个弯,我要是一个人回去,估计能迷路到下个月。
“喂,等等我!”
我只好认命地跟在那两个完全不打算等我的家伙身后,跟着她们朝着怎么想都很可疑的交易地点走去。
天空低垂着灰色的幕布,云层缓慢而沉重,仿佛随时会压落在这座城的肩膀上。
伊莱安默不作声地把斗篷递还给我,换上了一顶鸭舌帽。那种旧制样式,帽檐拉低至眉骨,完美遮住了她目光。她的动作利落,不带一丝多余。
让娜站在不远处,一家小店橱窗前,似乎在看橱窗里的杂货,但她的脚步每一次停顿的地点,都精准地落在最有利的观察位置上。她看起来像个休息日时悠闲逛街的女学生,但那种从容的节奏告诉我——她在看,也在听。
“等着。”伊莱安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是正好能传到我的耳朵里。
钟楼的指针走得缓慢却坚定,秒针如同一把细针,扎进我逐渐紧绷的神经。
我站到街角,开始对周遭一切进行扫描,眼睛一刻不曾停下:
一位老人坐在街对面的长椅,安静得像一尊雕像,只有拐杖时不时在地面轻敲,发出木与石轻擦的干脆声响。那可能是暗号。
黑猫趴在屋顶的瓦片上,尾巴轻轻摆动。看着不像偶然,它的位置正对着整条街道,俯视的视角过于理想。
马车旁的那对男女在交谈,嘴巴在动,笑容得体,节奏从容,但他们的手自始至终都没露出来过。他们也在传递些什么。
我紧盯着这些人,每一处细节都被大脑反复比对、分析。
街道上没有异样,一切如常,却又不正常得令人发毛。
时间朝着十点整逼近——
我能感觉到那些藏在表象下的暗流开始翻涌,像旧楼里突然窜动的暖气管,一旦有声响,就会炸出蒸汽和火花。
是现在吗?不,还不是。
我盯着这一切——猫,老人,马车,钟楼。
然后,伊莱安动了。
她从长椅上站起身来,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尖锐的光。
“可以了……”
嗯,可以了。
“啊~收工收工。”她一把摘下鸭舌帽,红色双马尾像瀑布一样,“啪啦”一声滑落。
嗯,收工。
收、收工?等等——交易呢?人呢?货呢?
“唉?这就结束了?我们不是来抓现行的吗?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什么?你呆在那里盯着猫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错过了什么。”
搞什么啊!扮家家酒都比这个尽兴吧?我感觉从今天早上开始,自己就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切,既然是这种小任务,随便派个人来监视不就得了。”
这种级别任务也要委托给勇者大人(我)来办吗?而且还是用「那种方式」把我“请”过来。
“因为其他人都和你一样,都是蠢猪。”
“哈?”
“让娜。”伊莱安开口唤让娜过来。
“是。”让娜回应了一声,走到伊莱安身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他们的交接人是第三记录室的低级文员,史蒂夫·贝尔曼。”
“那是谁?”
听着就很路人的名字。
“城堡里的内鬼,书记部的办事员。”伊莱安毫不客气地白了我一眼。
“那另一边呢?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那种事情回到城堡后和内务部说一声就是了。况且,我们只是两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哦?你期待我们会赤手空拳的去阻止那种危险分子吗?”
先不提她压根没把我当战力这回事,你们两个跟“弱不禁风”这四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好吗!
我偷偷瞟了一眼让娜,她果然在盯着我看,嘴上虽然在笑,但你的眼睛完全没有在笑哦。
“嗯,虽然直接放他们走是挺窝火的啦,”伊莱安嘴角一挑,用教训的口吻说,“但请用你那颗胡桃大小的脑仁好好想想,光凭一个文员能搞出多大风浪?他们背后肯定还有人。这不叫放水,这叫钓鱼,懂了吗?冒牌货先生。”
这家伙,单纯地是想抓着破绽羞辱我吧。
“所以你把我拖出来是什么意思啊?这些事你们两个完全就能处理好了吧?!”
伊莱安忽然45°回侧过身子,歪过头,挑衅似地看着我,眼中的神色突然一变,回到了昨夜晚宴上那股尖锐的、毫不掩饰的愤怒。
“我说实话,‘勇者大人’,”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谁,你想在城堡里混吃混喝到什么时候,我都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
“你也差不多该明白,我真正针对的是谁了吧?今天带你出来,当然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我的背脊骤然窜上一股凉意,像是被什么阴冷湿滑的东西缠住了脊椎。
那是什么。
我在她面前完全动弹不得,就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老鼠。
“我希望你能简单地帮我一个小忙。帮我把‘那个人’给引出来,嗯,按照城堡里卫兵的办事速度,现在时间也应该差不多了,这次一定要给她一个教训,嘿嘿嘿……”
不对,不是她——
那股瞬间袭来的冰冷感并不属于伊莱安。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沉默却更具压迫感的危险。就像一塊烧红的烙铁突然贴上了后颈,毫无征兆,避无可避。整条街的嘈杂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您好,打扰一下。”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然回头——
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陌生脸孔映入眼帘,修长的身形,掩人耳目的宽大斗篷。
“啊?什么事啊?大叔。”身后的伊莱安开口。
危险!
我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压过了思考,我以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爆发力,一把将身侧的公主从原地掳起,整个人向后跳去,与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存在”拉开距离。
对方的脸上闪过微不可查的惊愕,但旋即又恢复了那副阴森的笑容,嘴角浮现出一种残酷的弧度。
“哦?还真是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呢。”
“喂!你、你这个家伙,突然间干什么啊!你想对本公主做什么?!”伊莱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与我粗暴的对待方式惊得不轻,她在我怀里用力地拍打着我的肩膀,声音像一只被抓住的兔子。
我将她轻轻放下,现在可没心情和你拌嘴啊,公主殿下。
“那家伙究竟是……”伊莱安站稳,终于也察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非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同类。
我的同类,只需要对上眼就能明白,视线的寒冷浸透到了骨髓里,生存的本能在发颤,眼前的那位是比现在的我更加上位的存在。
【Lumen Lancea.光矢】
是让娜的魔法,她高举手杖,魔法的光芒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束纯粹的光柱,呼啸而出,直指那道诡异的身影。
那个吸血鬼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恍惚间,他的身影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稍稍向旁一晃,便以一种眼睛几乎无法捕捉的轨迹,轻描淡写地避开了那道光束。
魔法徒劳地轰击在他身后的石板路上,激起一片碎石与烟尘,在地面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呵呵呵,就这种程度的魔法? 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
那是什么动作?他的身体刚刚是不是消失了?
“原本只是想过来看看情况,不过现在嘛……”
他的视线越过让娜,径直锁定了我。下一瞬,他的身影在我瞳孔中急速放大,快到几乎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还未传到耳中,那股令人作呕的压迫感已经扑面而至。
该死,也太快了。
电光石火间,我看见他那只伸向我胸膛的手——指甲并非人类应有的形态,细长、尖锐,宛如五柄锋利的匕首。
我本能地抬起双臂,交叉横在胸前,试图格挡住这避无可避的一击。
“嘭——!”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立刻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仿佛要将身子碾碎的、无法抗拒的恐怖冲击力。感觉自己像是跟一只全速狂奔的巨兽正面撞上一样,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咚!”
我的后背直接砸在街道冰冷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好痛。手断了。
我晃了晃那条手臂,此刻我才感觉到骨头碎裂的地方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钻心刺痛。但仅仅数秒后,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感又迅速被一种酥麻的痒意取代——
愈合了?
我又尝试动了动,手臂已经恢复如初。
……这是,吸血鬼的力量吗?
“喂,站起来,这点力度还不至于让你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吧?”
那张面孔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摇摇晃晃地重新站直身体。
“你没事吧,维兰·白塚!”我依稀能听见伊莱安带着些颤抖的尖叫。
我来不及回应她。因为下一秒,迎接我的是眼前这个男人毫不留情的第二击。
“砰——!”
这一次,我甚至连他的动作都没能看清,腹部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股巨力从从街道这头轰到了另一头。五脏六腑错位般地翻腾,几近要从口中喷涌而出。
几乎在我落地的瞬间,他那身影又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的速度,再度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好整以暇地在我面前蹲下,苍白的脸上镌刻着一双红宝石般的瞳孔。
“你是谁?我从没见过你。”
“……”
腹部和胸口的疼痛让我说不出一个字。
【Lumen Lancea.光矢】
让娜再度施法,带着明显的急促。但这次吸血鬼甚至没给她机会,我看着他的身影从我眼前骤然消失,一闪便出现在让娜身前。接着,他只是轻轻一推——
金发少女连同她的手杖一起飞了出去。
“让娜!”伊莱安一声惊呼,急忙朝着让娜摔落的方向冲了过去。
吸血鬼重新回到我面前,修长的身影遮挡了我全部的视线,整个世界都在他阴影下变得冰冷。
“我再问一次——你是谁?”
“……我还想问你这句话呢。”我咳出一口血沫,咬着牙回应。
他皱起眉。
“我不知道除了我之外,居然还有其他人被‘派遣’到佩莱什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觉得你一个人太废物了。”
“伶牙俐齿的小鬼。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你的身份。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话音刚落——
“咻!”
一支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诡异角度疾射而来,直直地攻向他的心脏。
面前的吸血鬼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身体以一种近乎违背了人体构造学原理的姿态向一侧扭转,那支冰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脊椎骨飞了出去。
趁现在!
我感觉我的伤势略有恢复,痛感也减轻了大半。于是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趁着他还在调整那副扭曲的姿势,重心未稳的瞬间,用尽全力狠狠地一把将他推向一旁。同时,我自己则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向后急退,几个起落间,转移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我循着他的目光,同时也是冰箭来袭的方向望去,我也看到了那个人——
标志性的银色长发反射着清冷的光泽,一双紫罗兰色的瞳孔平静无波。
湘雅。
她纤细的指尖此刻正夹着数支玻璃瓶,神情冷冽,像真正的魔法师一样悬浮在半空。
“啧。来了一个碍事的。”男人稳住身形,发出明显不悦的咂舌声。
湘雅轻轻一捻,其中一支玻璃瓶应声而碎,一股的淡蓝色雾气迅速从她指尖散开来,如同有生命般萦绕在她的周身。
【Glacies Spiculum.霜枪】
那些淡蓝色的雾气,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迅速凝聚、塑形,眨眼间便化作数十根晶莹剔透、足有手臂粗细的锐利冰枪!每一根冰枪的枪尖都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下一刻——冰枪仿佛得到了统一的号令,发出尖锐的呼啸,如暴雨般从各个角度铺天盖地般朝那个吸血鬼袭去。
他几乎没有闪避的空间。
然而,那怪物却再次做出了令我瞠目结舌的动作。面对那狂风暴雨般的冰枪齐射,他的身躯却如同鬼魅一般,以种种不可思议的姿态在冰枪的缝隙中诡异地扭动、穿梭、折叠,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绝大多数致命的攻击。
饶是如此,仍有寥寥数根冰枪撕裂了他那身不详的黑色斗篷,在他那病态般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哼。”
他闷哼一声,那几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蠕动、愈合,转瞬间便恢复如初。
湘雅干脆利落地又捏碎一支玻璃瓶,蓝色的雾气再起。
但吸血鬼显然不打算再给她从容施法的机会,他快速地调整着自己的站位和身体姿态,猩红的眸子死死锁定在半空中的湘雅身上,似乎在寻找最好的突袭角度。他的注意力此刻已经完全集中在了给他制造麻烦的湘雅身上,甚至连余光都未曾向我这边瞥过一眼。
是机会,现在是我的机会!
我死死地握紧了双拳,积蓄着体内的力量。我可以趁着他全神贯注于湘雅的时候,从侧面发动突袭,阻止他,没错,就趁现在——
然而我的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沉重得无法动弹,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回事?动不了……我在害怕吗?在现在这种时候?……我居然?!
别、别开玩笑了啊!现在可不是退缩的时候!
糟糕!他已经行动了!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他双腿在地上一蹬,脚下的石板道路瞬间龟裂,整个人如同黑色箭矢,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目标直指悬浮在半空中的湘雅!那令人瞠目结舌的恐怖速度,让他在我还在犹豫的瞬间,就已经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瞬移般出现在了湘雅的身前!
我错过了最佳的时机……不,或许……还来得及。
我的双脚终于涌出了一点勇气,将恐惧与犹豫都抛诸脑后,拼尽全力地朝着那道已经快要接近湘雅的黑影狂奔而去!至少!至少也要在他对湘雅出手之前。
我用尽全身力气,奋力高高跃起,竭尽所能地向空中伸长了我的右臂。我的弹跳高度,远没有他刚才那般夸张和轻松,但是……
就在我身体达到此次跳跃的最高点,即将因为重力而开始下落的那一刹那——我的指尖,终于勉强触碰到了他急速上升中的脚踝!
抓住了!
“别碍事,你这下等的东西!”
那混蛋甚至都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在高速上升的空中,极其灵巧地一扭腰,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我抓住的脚,用脚后跟狠狠地向下一踹……
靠!他能在跳起来的半空中做出这种动作吗?什么特技表演啊?
“噗哇——!”我只觉得胸口一闷,像被液压机砸中,整个人再次不受控制地、重重地摔落回冰冷坚硬的街道上。
希望……够了吧,我争取的这点时间……
湘雅指尖一抖,剩下几支玻璃瓶齐齐碎裂,浓郁的深蓝色雾气瞬间爆发,如一卷密不透风的绸缎将那个男人完全包围住。
【Vinctum Glaciale.冰缚】
下一瞬,极寒的魔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坚硬的深蓝色寒冰疯狂凝结、蔓延,转眼间就将那个男人连同他周遭的一切牢牢封锁在内。
“现在!”
湘雅大喊。
【Lux Fallens.光坠】
让娜在伊莱安的搀扶下,颤抖着举起了手杖,杖端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她的声音虽然因为脱力而带着虚弱和沙哑,此刻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神圣与决绝。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整个街区,一道仿佛要将夜空都撕裂的金色雷霆,如同天神的震怒之矛,带着无匹的威势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轰击在了半空中那个巨大的冰封囚笼之上。元素的力量在半空中激烈碰撞、炸裂,爆发出刺眼夺目的光芒,狂暴的能量向四周扩散,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巨大的冰块在雷光的轰击下寸寸碎裂,夹杂着焦黑的痕迹。那个男人的身影从半空中狼狈地跌落,他那身遮体的黑色斗篷已经变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电击的灼痕与冰霜的冻伤,再也没有了之前那副游刃有余、高高在上的气焰。
他狼狈地单膝跪在地上,用手支撑着地面,剧烈地喘息着。他此刻阴沉得可怕,鲜红的眼眸缓缓扫视着我们每一个人,重新审视着当前的局面。
“真是……遇上了一群麻烦的家伙。”
我注意到他的伤势和刚才一样正在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恢复。惨了,湘雅那边,环绕在她周身的蓝色雾气此刻已经消耗殆尽,她的脸色也因为一口气使用了大量的魔法显得有些惨白。而让娜,更是在伊莱安的搀扶下,连稳稳站立都显得十分勉强。
只有……只有我了吗?
突然,那个男人的那双猩红的眸子转向我,深深地剜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我的样貌刻进灵魂深处。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开口问道:
“喂,新人……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要回答他吗?还是说,趁现在再拖延一点时间?可是,我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战胜他吗?只凭我这半吊子的状态……
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却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兴趣一般,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算了,无所谓。反正,我们很快……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话音还未落下,他的整个身体就突然毫无征兆地化作一团浓稠的黑色灰雾,不再维持人形,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墨汁一般,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怨毒与不甘的气息,迅速贴着地面,遁入了街道尽头的沉沉黑暗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那股自他出现以来,便一直压抑在我心头、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怖压迫感,也终于随着他的离去而烟消云散。
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像被突然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潮水般将我淹没。
“湘雅·西奥多!”
伊莱安公主的怒吼声,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她怒气冲冲地朝着刚刚从半空中飘然落地的湘雅大步走去,明艳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眼神里燃烧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
“你躲在哪里?!你是不是早就来了?!”她咬牙切齿地逼近,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完全失去了王女应有的仪态,“你就躲在哪个角落里,像看一场滑稽戏一样,欣赏着我们被那个怪物打得半死不活的样子吗?!” 她的指控充满了无端的恶意与积压已久的怨恨。
“你走到哪都得装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是吧?”她咬牙切齿地逼近,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想要所有人都对你感恩戴德吗?你是不是也是这样狐媚我的父王的?!”
“伊莱安!冷静一点!”让娜急忙上前一步,虽然自己也摇摇欲坠,还是坚定地张开双臂,拦在了伊莱安和湘雅之间,语气带着一丝哀求,“今天、今天真的不行——如果不是湘雅殿下及时出手相助,……我们恐怕真的会全部死在这里。”
但身处伊莱安怒火中心的湘雅,却仿佛置身事外。
湘雅没有理会伊莱安那怨恨的目光,也没有看一眼为她辩解的让娜,她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绕过她们,径直走到了瘫坐在地上的我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战斗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勇者大人。”
她的眼神没有指责、没有怜悯,甚至没有疑问。
“您还能站起来吗?”
我几乎是想要证明些什么一样,挣扎着从冰冷的石板路上爬了起来。
湘雅轻轻地偏转了一下视线的角度,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与尘土的衣服,以及我身后那一片狼藉,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小型战争的街道。
“先回王宫吧,您现在还不适合出现在人前。”
我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向街道的另一头望了过去。不知何时,那些原本紧闭的门窗后面,已经探出了一颗颗黑压压的脑袋。那些街道的居民们,正用一种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好奇、畏惧以及毫不掩饰的探究的眼神远远地注视着我们。喂,别看这边啊,我和他才不一样呢。
我默默地跟上湘雅。
我应该……尽到勇者的责任了吧。虽然可能不多……
伊莱安和让娜互相搀扶着站在路边,湘雅从经过伊莱安身边时,公主厌恶的情绪溢于言表。
我装作没看见这一幕,准备从她身边绕过去。
“维兰·白塚。”她低声叫我。
我脚下一顿,停住了。
伊莱安公主扶着让娜,刚才怒吼造成的红晕还未完全从她脸上褪去。
她偏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沾了灰尘的裙摆上。似乎在为措辞而纠结,最后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今天……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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