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上有比被人用凉水浇头泼醒外更加残酷的起床方式,那一定是被太阳活活烤醒。
在清晨第一缕柔和的阳光照耀下,缓缓睁开双眼,对于我,维兰·白塚(原高二学生,现任异世界勇者,工资待遇未定) 来说,本该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但是今天……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啊啊啊!”
像是两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捅进了我的眼眶,剧痛让我本能地尖叫着捂住双眼,在床上疯狂翻滚。“要瞎了!真的要瞎了!”
“要瞎了!真的要瞎了!烫!好烫!我的腿!我的胳膊!烧起来了,真的烧起来了啊啊啊啊!”
我一边哀嚎,一边手脚并用地从被阳光完全覆盖的床铺上挣扎着逃开。那狼狈的样子,和被扔上滚烫铁板的鱿鱼没什么两样——不,应该说就是被煎的鱿鱼本人!
我痛苦地滚下床,连滚带爬地冲向房间里唯一未被阳光侵蚀的墙角。
“呼……哈啊……呼……得救了……”
我整个人蜷缩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那股几乎要将我融化的灼痛感这才稍微减轻了一些。眼前炸裂的白光和无数飞舞的金色星星慢慢消散,模糊的视线总算重新聚焦。
等等,冷静点维兰。先整理一下现状。
我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重新打量着这个差点让我提前往生的“豪华客房”。
明明只是刚刚日出的清晨,阳光就已经毫不留情地洒满了大半个房间。采光也太好了吧,如果是用途是处决吸血鬼的话,这里确实是无可挑剔的VIP包间。
“还真是多谢款待啊,国王陛下。”
我愤愤不平地嘟哝着,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像特工电影里躲避激光网一样,在房间里仅存的几平米阴影里移动着。终于,我摸到了那块厚重的天鹅绒窗帽的边缘。
“唰啦——!”
随着窗帘被严严实实地合拢,房间瞬间陷入一片令人安心的昏暗。
“呼……”
我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地板上,摆出一个大字型。真是的,这才刚穿越第二天,感觉半条命都交代在了刚才那几分钟里。
话说回来,我现在已经变成完全不能见太阳的体质了,而且手指和指甲也长得离谱。那大蒜呢?大概也不能吃了吧,银器也要小心……
正当我准备深入思考”吸血鬼勇者”的生存方式这一严肃课题时——
咚咚咚咚!
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夹杂着几声压低了的惊呼。
“勇者大人!您、您没事吧?!”
“天啊,刚刚那是什么声音?是怪物入侵了吗?”
“难道是魔王军的刺客?!”
糟糕!刚才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我心虚地从地上爬起来,硬着头皮打开门。
三位年轻的女仆正堵在门口,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关切。
“勇者大人!您没事吧?我们听到好大的声音!”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叫医师过来?”
“那个,勇者大人,您还好吗?房间里……好像很暗。”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些的女仆问道,同时踮起脚努力往我身后的黑暗里张望,眼神里充斥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啊,哈哈,没事没事!”
我赶紧堆起营业性的假笑——偶像笑容(低配)——用身体死死挡住门缝,一边疯狂摆手。
“早上起来时不小心被绊了一跤,然后就……你懂的,连锁反应嘛!椅子倒了,椅子撞到桌子,桌子上的东西掉下来,啪叽啪叽的,就是这样!”
我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尽可能让这个借口听起来可信一点。
“您真的没事吗?”
她们依旧满脸担忧地看着我……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更像是“原来传说中的勇者大人私下里是这么粗线条的人啊”这种微妙的感慨。
“啊!勇者大人,您身上这件衣服……”一个看似机灵些的女仆指着我身上这件皱巴巴的T恤,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就像在看什么艺术展品一样。 也是,经过一整夜的折磨,这件优X库的联名T恤能撑到现在简直堪比圣遗物了。
“……真是相当前卫大胆的设计呢。”
你们大可说得更加直白一些。
“呃,这个嘛……是我故乡的传统服饰!”我硬着头皮解释道。
“需要我们为您准备新的便服吗?”表情很温柔的女仆接话到。
嗯?我愣了一下。
等等,怎么还有这种雪中送炭的提案?
仔细一想,一想到早上差点被阳光处决的惨状……当然需要!何止是需要,简直是救命稻草!现在这身短袖T恤,别说走出这个房间了,就是靠近窗户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当场灰飞烟灭。我可不想成为史上第一个因为穿着不得体而被太阳干掉的勇者。
“哦哦哦哦!需要!现在!立刻!马上!”
我清了清嗓子,用手抬住了下巴装作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
“咳嗯……是这样的,我毕竟初来乍到,对这里的许多风俗习惯,尤其是衣着方面的规矩,确实还不大了解。”
我换了一副正经的语气说道,“我身上这身行头,说实话行动不太方便,可能也会有些……那个……失礼。”
“这不光是我个人形象的问题,更关系到‘勇者’这个身份的尊严,对不对?”我说道,“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你们帮我找一套看起来得体又方便活动的……对了,就王宫里大家平时穿的那种便服就行,最好是长袖长裤的款式。”
我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补充道:
“嗯,另外,如果能有件可以随手搭在外面、稍微宽松点的外袍或者斗篷就更好了。你知道的,有时候进出不同温度的房间,或者……应对早晚温差什么的,有一件外搭多少会方便一些。”
完美!多么伟大且天衣无缝的借口!要是有个斗篷,那些零碎的阳光就没那么可怕了。况且,兜帽和斗篷不也是异世界勇者的标配吗?
“当然可以,勇者大人!”
我的话音刚落,女仆们顿时热情高涨,之前的一丝疑虑瞬间被“为勇者大人挑选日常衣装”这种充满八卦气息的热情所冲淡。
“我们马上去为您准备!”
“勇者大人喜欢什么颜色?棉布还是丝绸?”
“必须是佩莱什传统样式的才对!不然怎么配得上勇者大人的身份!”
好像是正中了她们好球带的话题呢。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颜色和款式,搞得好像是在准备什么“勇者大人专属形象设计委员会”一样。
当我正准备趁这个机会悄悄退回屋里,继续瘫着喘口气时。
“勇者大人。”
一个清亮却沉稳的女性声音,从女仆群身后响起。
“““女仆长。”””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女仆们瞬间噤声,齐刷刷地低下头,恭敬地让开了一条通道。那速度之快,动作之整齐,简直像是训练有素的仪仗队。
那是一位身着不同于普通女仆装、更像是某种高级文官制服的年轻女子。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门外,面色沉静地对我微微一礼。
她的目光锐利,扫过现场,最终停留在我那件破烂不堪的T恤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勇者大人,”
她开口说道,语气像是在朗读冰冷的公文,“根据《佩莱什王国临时特殊人才管理法规》P章,第486条之规定……”
“请您于今日之内前往宫廷书记处,完成身份登记与勇者契约的正式确认。”
她在说什么?我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现在,我正襟危坐,刚换上的斗篷在身后垂至椅脚。
面前是一张宽大得近乎冷酷的办公桌,桌面上陈列着两只干涸的墨水瓶、一支羽毛已经秃瓢的羽毛笔,以及一块角落崩裂的签名垫板。
似乎在讽刺这间办公室的官僚主义,整整一面墙的木质档案柜从地板直通天花板。角落里,那些被塞得过满的文件夹,已经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令人不安的纸质高塔。
办公桌后面,一位头发花白、戴着一副仿佛是从古董店淘来的黄铜眼镜的老大爷慢悠悠地抬起头,瞥了我一眼。
“是勇者阁下吧。”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老,像一架破了洞的风琴,“这是您的登记表格,请您完整填写。之后,我们会为您安排下一步的流程。”
老职员从身旁的抽屉里,掏出了一叠厚重得不像话的羊皮纸,用一种不紧不慢到令人抓狂的速度,递到了我的面前。
纸上是一堆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异世界文字,像无数条蝌蚪在纸上爬来爬去。
我盯着第一页看了半天——
唔……一个符号都不认识。
开什么玩笑!明明在语言交流上根本没有障碍,为什么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懂啊!这又是哪门子偷工减料的半吊子异世界设定啊喂!
“那个,请问……”
我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像个上课时突然内急的小学生一样,鼓起勇气准备向那位一脸古板的老大爷坦白“非常抱歉,我是异世界文盲”这个残酷事实时——
“砰当——!”
身后传来清脆的撞门声,紧接着是哗啦啦的纸张散落声。
我回过头,一个没见过的可爱女孩正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捡拾着散落一地的文件。
“啊……真是的,又撞到门了……”
好不容易把文件都抱回怀里,她才注意到我的视线,小巧的脸蛋“唰”地一下就红了。
——等等,这该不会就是‘那种’固定桥段吧?!
她的身高大概只到我的胸口,一头柔顺的檀木色长发松松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俏皮的发髻,用一支小巧的象牙梳固定着。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调皮地垂在脸颊旁,随着她的动作柔柔地晃动,衬得那双焦糖色的大眼睛更加剔透了。左眼下还有一颗恰到好处的泪痣。
——不行,太可爱了,我的理性正在经受严峻考验!
“啊,勇者大人?!”
她认识我。
她慌张地对我鞠躬,结果怀里的文件又“哗啦”一下滑下去一半,让她陷入了新一轮的手忙脚乱。看着都让人捏把汗。
“那个……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她连连摆手,匆忙地将文件重新抱好,这才小步跑到我面前,把头埋得低低的。
“昨天在大殿……我、我就看到您的时候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了……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小声说着,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我一下。
抱歉,我完全没印象了,昨天的场面太混乱了。
女孩走到柜台前,将手里的文件放好,好奇地探过头,视线落在我手里的羊皮纸上,“唉?是身份登记吗?原来勇者大人也要做这种文书工作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查看我手上的文件,小巧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因为前倾的姿势,本就有些宽大的领口更是门户大开,露出胸前那片细腻的雪白……真、真是在我原来的世界里难得一见的绝景啊!
我有些害羞地撇开了视线,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呃……啊,是啊。”
“这里有很多和您之前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吧?比如这个——”她指着表格上的一行字,“‘潜在魔力相性或异化能力投射方向’什么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什么高深的魔法学论文标题呢,哈哈。我刚来佩莱什的时候,也被这些复杂的程序搞得头都大了。”
她直起身子,用白皙的手指抵住下唇,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哈哈哈,是啊,根本看不懂。”
不,完全不是一个程度上的看不懂啊。
“我可以帮您一起填写哦,如果勇者大人不介意的话……”她说道,随即又似乎对自己的提议有些害羞似的稍微红了红脸。
好可爱啊。
“唉可以吗那真是麻烦你了。”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救星出现了!原来这个世界也有这么体贴温柔的好人 ,虽然看着有点脱线就是了。
不过,工作人员这边不会有意见吧?我抬起眼睛看了看那个老大爷……
他居然连眼睛都闭上了。
啧,别在上班的时候打盹啊。
“太、太好了! 勇者大人。我叫安儿,安儿·维瑟尔,还请您多多指教。”她微笑着提起裙角,又对着我欠了欠身。
喂,又、又露出来了哦!
我们换到了办公室角落的一张旧沙发上并肩坐下,褪了色的绒面沙发微微塌陷,把我们推得更近了些。
“那、那个,您来说,我来写,可以吗?”安儿柔声问道,把签名垫板垫在羊皮纸的下方。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从名字开始吧。”
她将落下的一丝发尾拢到耳后。
“啊……维兰·白塚。”
“维兰……白塚……”她轻声复述着,羽毛笔在纸上轻快地划动。那一行我完全看不懂的文字缓缓浮现出来,充满异域感的笔画在她笔下自然生长。
这就是我名字在这个世界的写法吗?意外地还挺帅气的嘛!
有了她在旁边轻声提问和细致讲解,原本冗长到让人想死的登记流程,竟然也变得有趣起来。她一边写,一边像聊天似的告诉我各种关于这个世界的小知识——什么“潜在魔力偏差值”、“地区魔法适应力”、还有“家族职业谱系”之类的。
我们一边填表一边谈笑着,不知不觉,那些死板的流程在她陪伴下,也像某个安静午后里,两人私语的约会时光一样自然。
说不定,这个异世界……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嘛。
时间仿佛被她的声音悄悄揉软了。没多久,羊皮纸上的空格便一一被填满。
就在她写到最后一栏时,羽毛笔的墨水用完了。
“啊,没墨了……”她晃了晃笔杆,想去够桌上的墨水瓶,但距离差了一点。
她努力伸长手臂,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去。
“啪嗒。”
羽毛笔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滚进了沙发底下。
我也赶紧弯腰帮忙。
“找、找到了!”
就在她伸手去够笔的时候,我们的指尖在昏暗中不经意地碰到了一起。
她微微一愣,指尖轻颤,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啊,抱、抱歉……”
“不,是我这边才对。”我有些慌乱地捡起笔。
怎么回事啊,感觉连心跳都快了一拍,假设我现在的身体还有心跳的话。
“维、维兰大人,您的手好冰啊……”她小声说着,手有些慌张地缩了回去。
当然了,因为是吸血鬼来着。
“我们那边世界的人……体温普遍就是这样的。”
“唉,真的吗?”
是真的。
“倒不如说,维瑟尔小姐的手是真的温暖呢,像朝阳一样。”
“唉,别、别说这种话啊……”啊,她害羞了,眼睛一眨一眨地不敢看向这边。
真是可爱到犯规啊。
“那么维兰大人,只要在最后这里签完名就行了。”她小声地补充道,指着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我明白了。”我模仿着她的笔迹,照葫芦画瓢地描下了自己的名字。
“嗯……那么,我先告辞了哦。”她红着脸像小鹿一样站起身来,整理了下裙角,又对着我行了一礼,朝着那位仍旧半眯着眼的老办事员走去。
她俯身轻声和那位老办事员交谈着,语气温柔细致,虽然听不太清,但我却看到那位面瘫似的老头,居然难得地冲她点了点头。
不多时,她办完了自己的手续,再次从我身旁经过时停下脚步,她又提起裙角行了一礼,裙摆像水波一样晃着,然后朝我露出一个能叫人忘记时间的甜美笑容:
“那么,维兰大人——我们晚上宴会再见咯。”
宴会吗?昨天晚上的时候国王陛下好像是说过这个来着。
“维兰大人,维兰白塚大人……”办公桌那头传来了老头办事员破风琴一样的嗓音。“接下来是传染病测试和例行体检……”
啊,这破事还没结束啊……
“总算逃出来了!”
我像只被狗追的野猫一样窜回房间。
“砰!”
我反手把门甩上,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啊……总算能喘口气了。那些该死的登记表格,还有复杂到能把人脑子绕成麻花的行政手续,暂时都别来烦我了。
房间里依旧是那副令人安心的模样——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午后的阳光隔在外头,柔和的暗光笼罩着整个房间,像被温暖的毛毯包着一样。
“呼啊啊啊——”
我发出野兽般满足的叹息,一个大字型扑倒在床上。
……真舒服。对于一个刚从文书地狱里爬出来的吸血鬼来说,这片幽暗简直就是至高无上的恩赐。
我整个人瘫成一滩烂泥,放空脑袋,书记处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还在脑海里晃悠,但不知为何,安儿小姐那温柔的笑容也时不时地冒出来……
唔……安儿小姐。
我从床上滑到地毯上,开始和墙上那块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华丽挂毯大眼瞪小眼。
虽然这几天的经历堪比一场B级恐怖片马拉松,但安儿小姐确实让我感到难得的平静。在这个冷冰冰的异世界里,她那份恰到好处的温柔简直就像沙漠中的绿洲……
“今晚的宴会应该能见到她吧?”
我喃喃自语道,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傻笑。
就让我再享受一会儿这难得的安宁吧——
“叩叩叩。”
然而,现实总喜欢在我背后捅刀子。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只鸵鸟一样装死。
当作听不见可以吗?
“勇者大人?”
我半天的沉默让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呼唤。
“唉。”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喊了声:“……请进。”
门开了,又是清晨那三位对我“关怀备至”的女仆小姐。
好家伙,这次她们还带了“装备”来——好几个用丝绸盖着的巨大托盘。
那是什么米其林大餐吗?
“勇者大人,打扰您休息了。”为首的是那位年纪稍长的女仆,她屈膝行了一礼,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标准微笑,但眼中的兴奋光芒却怎么也藏不住,“国王陛下的欢迎宴会将在日落后举行,我们特地为您送来了几套备选的礼服。”
她们不会玩上瘾了吧,真的要成立什么勇者换装协会吗?
“我现在这一身不行吗?”
“虽然宴会没有着装要求,但是大家都会精心打扮哦,勇者大人。”
女仆小姐用那种“非强制性但是强制参与社团活动”的眼神看着我。
算了,反正晚宴是躲不掉了,这次就先稍微配合一下吧。
我用眼神拼命阻止了那位想要拉开窗帘的女仆。
另外两个女仆走上前来,动作优雅地掀开了罩布。
然后专业轻巧地将几件衣服展开。
那是几套款式各异、面料考究的衣物,光是看着就知道价格不菲。
一套是深色丝绒纹着抽象刺绣的紧身外套配上同色长裤,嗯……这件看起来倒是庄重;
一套是浅色亚麻质地的宽松长袍,边缘用银线绣出繁复藤蔓图案,在领口上绣满了剔透的珍珠,哦!这件好像有种大法师的感觉;
还有一套深红色的,胸前和袖口用金线绣着某种猛兽——我猜是狮子或者类似的猫科动物——图腾的……呃,姑且是像少年漫画里“战斗礼服”的那种类型,总觉得穿上这个就得立刻拔剑去砍点什么。
女仆们在一旁七嘴八舌地介绍着每一套礼服的设计理念、适用场合以及在我听来完全是另一个次元的“时尚元素”。
抱歉,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啊,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完全是另一个次元的存在。
我看着那些过分华贵繁复的衣物,光是想象把自己塞进去,就浑身发痒。这些衣服随便一件,都比我过去十六年穿过的所有衣服加起来还要正式。
“呃……那就这件吧。”
在三位女仆灼热的视线注视下,我颤抖着手指,指向了那套看起来最不起眼、颜色最低调的暗蓝色礼服。
它看着和现代西装差不多,没有夸张的剪裁和闪瞎眼的装饰,只是用同色系的丝线绣了些不起眼的花纹。
至少穿着这件不会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移动的奢侈品展柜。
“啊,勇者大人真是有眼光!”
那位温柔的女仆眼睛一亮,开始滔滔不绝:“这可是整个佩莱什最能亲和魔法的料子,既庄重又神秘,就算被低阶元素魔法打到也不会留痕迹,非常适合您呢!”
我只是觉得它看起来最正常而已。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完全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了。
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偶,被三位女仆熟练地摆弄着。层层叠叠的内衬、复杂到离谱的系带方式、冰凉坚硬的金属扣饰……
每一样都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即将上桌的寿司卷。
“呜哇!轻、轻点啊!”
“勇者大人请不要乱动~”
“这里要这样系才对哦!”
女仆们手法很专业,但我依然觉得浑身僵硬,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镜子里映出的人影,和平时那个穿T恤牛仔裤的维兰·白塚完全是两个人——深色礼服衬得我脸色更苍白了,剪裁虽然无可挑剔,可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就像小孩偷穿了老爹的西装去参加大人派对。
透过窗帘缝隙,我注意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在我和礼服“殊死搏斗”的这段时间里,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远山,房间里点燃的烛台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晕。
我对着镜子努力调整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参加自己葬礼的幽灵时。
“咳咳。”
门外传来两声干咳。
是早上那位气质干练的女仆长。
她依旧是一丝不苟、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外。而前一秒还嘻嘻哈哈和我打趣开玩笑的三位女仆,瞬间就换上了一副恭谨肃穆的表情,齐刷刷地低下头、垂着手,在房间里立成了一排。
喂,她手里有你们的什么遥控器吗?
“勇者大人,”她的声音果然还是像念法条一样专业而平稳,“国王陛下的欢迎晚宴已准备妥当。烦请您随我前往宴会厅。”
“嗯?这件衣服……”
干练的女仆长走上前,像军训教官检查内务一样检视着我身上的礼服。
“还算合适。”
她眉头微微挑了挑,视线落在我领口的位置,忽然伸出手,毫无预警地环过我脖子,从后方替我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
噫噫噫?!
距离瞬间拉近!有必要贴这么近吗?个人空间这个概念在异世界是不存在的吗?!
我甚至能从她那对黑色的瞳孔里,看见我自己那张蠢到家的表情!
糟糕,大脑CPU都过载了,彻底蓝屏了。
对我这种纯情青春期男生来说,冰山美女的零距离贴身攻击,简直比什么石化魔法都好用。
话说回来,她身上怎么这么好闻?不是那种甜腻的香水,而是混着淡淡皂香和书卷味道的清冽气息。
“扑哧。”
我身后的某位看好戏的女仆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女仆长大人的眼神瞬间一凛,犀利得仿佛能把空气切成两半,毫不留情地朝笑声的来源扫去。
刚刚的“冷娇美少女”又向上进化了一段,娇的部分已经被完全格式化了。
那个……请不要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放出这么有杀气的眼神好吗,好可怕,干脆你去当勇者好了。
“这边请,勇者大人。”
她终于放开我,优雅地转身走在前面,临走前还用眼角余光给那几个女仆一记冰冷的警告。
我赶紧点头,安分守己得乖乖跟上。
在我的“异世界最不想惹她生气排行榜”上,现在这位女仆长绝对是断崖式第一名!
王宫的回廊空旷华丽,此刻静得可怕,大概所有人都去宴会厅了。偌大的走廊里,只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她每一步都像用尺量过,沉稳精准。
而我则努力让自己穿着这身别扭礼服的动作显得不那么笨拙。
这种沉默实在太要命了。
“那个……女仆长大人,”我鼓起勇气,用最温柔无害的语气开口,“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她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得像念字典:“阿黛尔。”
“好的……阿黛尔小姐。”
然后……话题结束。沉默再次降临。
不行!得想点什么,不然气氛太尴尬了。
我绞尽脑汁回想刚才的互动,试图找个能拉近距离的话题。
“那个……湘雅殿下她,呃,圣女大人,她平日里也是这么冷静吗?有没有人说过你们两个其实很像之类的话。”
话音刚落——
阿黛尔骤然停下了脚步,我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上她的后背。
她转过身来望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结了一层薄霜:“圣女大人的品行与举止不在我职责评论范围内……也并非勇者大人您当前应当关心的重点。”
她顿了顿,语气又严厉了几分:“此外,我不接受、也不会擅自揣测王室成员与我之间的‘相似性’。勇者大人,请您谨言慎行。”
“非……非常抱歉!”
我像个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一样低下头。
怎么回事?选错选项了吗?难道她其实很讨厌我吗?
早知道在原来的世界里就多玩一些galgame了!
我在心底里默默把”她搞不好是外冷内热型”的幻想撕得粉碎。
阿黛尔没再多说,只是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前行。
我赶紧跟上,感觉夜晚的空气又凉了几分……
前方传来了隐约的乐声与人声。
宴会厅到了。
湘雅已经等候在宴会厅的门口了。
她今天换了身银白色的祭祀袍,比昨天那套庄重多了。领口和袖口都做了收束处理,让她本就完美的身材显得更加端庄优雅。银色长发高高盘起,戴着一顶精致的银冠。
哇……真是个美人啊,要是能多笑一笑就好了。
看到我们走近,湘雅向阿黛尔轻轻点头,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我的手臂。
阿黛尔则无声地微微鞠躬,恭敬地退到一旁。
我说,你们两个果然很像吧?
湘雅引导着我穿过两道高耸的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下沉式的圆形大厅。
然后——
“呜哇?!”
头顶的灯光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我几乎是本能地想缩起肩膀,把自己藏进最近的阴影里!。
什么啊!这是魔法灯吗?也太亮了吧!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味道直冲我的鼻腔。
烤肉的焦香、糕点的甜腻、名贵香水的芬芳、各种酒的醇香……所有味道混在一起。
好……好难闻……
对曾经还是人类的我来说,这或许是“盛宴”的味道。但对现在的我而言,这股混杂着油脂和香料的气味,简直比下水道还可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强忍住捂鼻子的冲动,感觉自己随时会吐出来。
唯一阻止我做出失礼举动的,是眼前的人群。
大厅里人头攒动,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优雅的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汇成一片上流社会的白噪音。
看到我出现,宴会厅里的声音渐渐平息,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惊艳的、探究的……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这关注度也太高了吧!
可恶!怎么感觉比昨天从魔法阵里“空降”时还紧张。
这下是真的要吐了。
湘雅似乎察觉到我的狼狈,挽着我手臂的力度稍微紧了紧。
“请不必担心,勇者大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淡,带着奇异的安抚感,“今晚,您是佩莱什王国最尊贵的客人。”
人群中不知谁率先鼓起掌,接着,整座宴会厅都被掌声淹没。
没有口哨,没有起哄,只有干净利落、节奏一致的掌声,像舞台剧结束后的标准致意。
欢迎仪式短暂而正式,掌声散去后,宴会厅恢复了平静交流的嗡嗡声。
……幸好这个世界的贵族素质都挺高。
我暗自松了口气。
阿黛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们身后,递过一只古朴的木质酒杯,利落地为我斟上酒。
我尝了一口,还是昨天那股带着草药香气的清甜。
总算有东西能压一压我快要爆炸的嗅觉了。
我四下张望,那位名字拗口的白胡子国王陛下倒是不在这里。湘雅解释说国王每天都要为公务忙到很晚。
身居高位还真是不容易呢,明明都已经这个年纪了。
很快,贵族们开始有序地上前打招呼。有的语气热情,有的谨慎,有的话里总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湘雅始终站在我身旁,恰到好处地介入,用简洁的语言介绍对方的身份。每当对方话锋一转,开始试探、拉拢时,她又像早有预判般轻描淡写地接上几句,将话题稳稳引开。
就在我快被这些假笑搞到面瘫时,一位身姿挺拔、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举着酒杯走过来。
他肩上的金属肩章在灯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光芒。
“他是王国的军务大臣巴顿将军。”湘雅在我耳边轻声提示。
哦!这股压迫感,确实很有军人气质。
“勇者大人!”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透着直率与热情,“我还以为湘雅殿下的召唤魔法只是骗经费的花架子呢!没想到真能请来你这样的人物!哈哈哈哈!”
他一边爽朗地大笑,一边用力拍我肩膀。
喂!很痛啊大叔!
先不说我是什么样的人物,就算是勇者(吸血鬼)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来,喝一杯!”巴顿将军豪迈地举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有你加入,这场仗就赢了一半!只要你和我们佩莱什的阳鹰骑士团强强联手,我敢打包票,不出一个月,那群魔王军的杂碎就得滚回北边老家去!”
“巴顿将军。”湘雅冷不丁地开口,“北方曾经也是人类的故土。”
“哈哈哈哈,湘雅殿下说得对,我都快忘了。”
将军打了个哈哈,似乎不太在意。
“将军要是对魔王的来历不太了解的话,随时欢迎来教会上一上历史课。”
一道低沉的声音插入了谈话。我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一位面容阴沉的老者,身后跟着几位身穿修士服的扈从。
“您好,勇者大人。我是佩莱什教会的主教,塞缪尔。”他朝着我微微颔首。
巴顿将军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神收敛成了警惕与怒意,看向这位突然插话、一开口就毫不留情面的主教。但他似乎也在顾及着场合,只是低低地闷哼了一声,将不满埋在沉默里。
喂,你们两个是死对头吗?怎么一见面气氛就剑拔弩张的。
塞缪尔主教仿佛全然未觉巴顿将军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他那张苍老又阴沉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转向了我。
“勇者大人,”他的声音不大,不紧不慢地说道:“魔王和他麾下的军团,并非仅仅是嗜血的野兽,他们是异界的侵略者,其力量根源与行为逻辑,与我们阿尔多拉大陆的生灵截然不同。
“如果不能洞悉其本质,仅仅依靠匹夫之勇,即便是再锋利的刀剑,也可能只是在虚耗我方将士的性命,甚至……为敌人所利用。”
他说到最后,眼神若有若无地扫向身旁脸色铁青的巴顿将军,话语中的暗示意味已经不能再明显。
“力量需要智慧的引导,而信仰则能守护灵魂不被黑暗侵蚀。我们佩莱什教会……”主教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
可是,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没有集中在主教大人的“传道演讲”上了。
就在刚才,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宴会厅的中央,靠近室内喷水池旁的那个方向——是安儿小姐!
“……因此这些神圣的祝福能协助您发掘真正的——”
“不好意思!失、失陪一下!”
我再也忍不住,不等主教讲完,便仓促地打断了他那滔滔不绝的演说。
在他和巴顿将军那略显错愕的目光中,我抛下了他们两个,径直地朝那个让我心心念念的身影走去。
“失礼了。”湘雅同样稍一欠身,也立刻跟了上来,宛如一位尽职尽责的监护人。
那边显然也注意到了我们,安儿小姐立刻迎了上来,笑容还是一样的甜美。
她身边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士,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他那双有神的小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笑得格外热情:“哎呀,想必这位就是我们期待已久的勇者大人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政客特有的圆滑与熟络。
“这位是佩莱什王国的首相,亨利·维瑟尔大人。”湘雅介绍到。
维瑟尔……这么说旁边的……
换了一声酒红色礼服的安儿小姐,身形依旧娇小玲珑,一头柔顺的檀木色长发松松地在脑后绾成一个雅致的发髻,用一支雕着花的发簪固定着,左眼眼尾下方的泪痣点缀着棕色的眼眸。
此刻,她正站在首相身旁,似乎想保持相应的身高,努力地稍稍踮起脚。
只是,当她的目光与我的视线交汇时,那双美丽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短暂的局促,随即又化为恰到好处的欣喜与羞涩。
“啊,勇者大人,这位是……”维瑟尔首相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自然地伸出手,亲密地搂住了安儿小姐的肩膀,“我的内人,安儿。”
唉?
内人,也就是首相夫人。
不对,是首相大人的太太。
也不对,是……妻子。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再怎么解释他们两个都是那种关系啊!
上午那个在我面前略显害羞、会因为我的称赞而脸红、如同邻家姐姐一样温柔可爱的“安儿小姐”,竟然是……
竟然是这位看起来比我爸年纪还要大上不少的首相大人的妻子?
完结了。
我的异世界美梦到此就结束。
……心好痛。
这算又一次失恋吗?
“勇、勇者大人,又见面了。”安儿小姐……不对,现在得叫安儿夫人了,她有些紧张地和我打着招呼,双手不安地捏着裙角,“白、白天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她一脸关切地询问着,又拼命地和身边地首相大人解释起我们上午的那次相遇。
“嗯……”我含糊地应着。
唔……不要再说了,这不显得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瓜一样会错意了吗。
话说回来,这边的圣女湘雅似乎也介绍过自己是佩莱什的王妃……那就是说,她跟那位白胡子的国王也是……
男子高中生丰富的想象力让我瞬间脑补出一副不太健全的画面。
咳咳咳!
太不甘心了!明明是异世界了还要搞这套让人嫉妒到牙酸的现实主义吗?!
湘雅也好,安儿也好这里的人结婚的也太早了吧!
明明看着和我差不多大,这边可是连初吻都还在哦?
我实在没心情和那个被幸运女神亲吻过额头的”Lucky Guy”首相大人继续闲聊,于是随口敷衍地应酬几句,便彻底沉浸在对自己”悲惨命运”的无声哀叹中。
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穿越到异世界,还是要体验这种青春恋爱喜剧的失败展开啊……
这不公平!
这个世界对异世界穿越勇者也太不友好了吧!
正当我在脑海里,用尽毕生所学的词汇痛斥这个世界的婚配制度、以及这个对青春期处男实在太过残酷的现实时。
“那个,维兰大人。”
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带着甜意的温柔嗓音。
我一回头,发现维瑟尔首相不知何时已被几位大臣围住,而安儿夫人正端着两杯奶昔一样的饮品,小心翼翼地朝我走来,那样子活像是在进行什么高难度的搬运任务。
“请、请用。”她将其中一杯递给我,脸上带着一丝任务完成后的放松笑容。
我应该喝不了这东西吧……
我闻了闻,杯子里那股刺鼻的酸味直冲我的吸血鬼嗅觉。
呕……
“您在王宫里……还习惯吗?毕竟……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吧?”
她的语气比起刚才在首相身边时要自然了许多,仿佛又回到了上午在书记处时,那种让人放松的熟悉氛围里。
“适应……?”
我将饮料放到一旁,迟疑了一下,努力在脑海中回忆关于“适应新生活”的相关片段。
除了那个采光好到让我担心会被阳光烤熟的”豪华客房”,以及这场让我如履薄冰的欢迎宴,好像……确实没有特别明确的安排。
哦,对了,还有那三位对我”关怀备至”的热心女仆,和那个总是冷不丁出现、要求我做这做那的冷面女仆长。
剩下的就是现在正寸步不离待在我身边,似乎专门负责监督我这个“异界危险品”不要惹出社交事故的圣女大人了。
“目前……还可以吧。”我模糊地答道,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她温柔注视的视线。
“‘还可以’吗? ”安儿夫人微微蹙起秀眉,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担忧,“可是,‘还可以’听起来就像是‘不太好’的意思呢……是因为有人打扰您休息了吗?还是饭菜不合胃口?啊,我知道了,是不是房间里光太亮了?”
不好意思全说中了。
安儿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转向站在我身侧一直保持沉默的湘雅王妃。语气里带着焦急:“湘雅殿下,您是召唤勇者的圣女,应该最了解他的需求了吧。我们是不是应该给维兰大人换一个舒服一点的房间?再准备一些柔软的垫子?啊,还有夜宵!战斗可是很消耗体力的,晚上饿了怎么办! ”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样子。
湘雅缓缓抬眼,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安儿,神情毫无波澜,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首相夫人所言甚是。只是关于勇者大人的一切事宜,国王陛下与我早已有全盘考量,自然不会有失妥当。”
但你们的勇者大人穿越后的第一天就差点被烤熟了哦。
“我觉得……我们应该让维兰大人更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请首相夫人不必担心,国王陛下和我一直都在以最高规格礼遇勇者大人。”
“可、可是,维兰大人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不,我只是在为我的单身生涯默哀而已。
“如果勇者大人有明确需求的话,身为国家的圣女我必当会尽全力满足。”
眼看湘雅已经不想再理她,安儿夫人只好有些委屈地把目光转回我身上。
“对了……您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和首相住在城西的官邸,离王宫很近的!比如想吃点心了,或者衣服破了需要缝补,我、我烤的蛋糕可好吃了!”
她一脸兴奋地拍了拍自己汹涌的胸口,神情诚挚又温暖。
“能让您在佩莱什安心度日,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她的话温柔得让人几乎无法拒绝!
“谢、谢谢!安儿……夫人。”
呜呼……不好,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感动得快哭了啊!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真心关心我的人的嘛!
比起那些一句话不说就强迫我当勇者的家伙们好上太多了!
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就在我还没想好要怎么继续回应她这份善意时——
“勇者大人!”
清亮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伴随着轻微的甲胄碰撞声。
我循声回头,只见两位身穿银白骑士铠甲的女性已快步走到我们面前。
安儿夫人像见到陌生人的小狗一样,连忙后退几步——
结果高跟鞋的鞋跟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礼服的裙摆。
“呀!”
她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倒,我急忙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
“谢、谢谢……”她红着脸站稳,又对我匆匆鞠了一躬,这才提着裙角慌慌张张地跑回首相身边。
“勇者大人、湘雅殿下。”
两位骑士已经到了我的面前,走在前方的那位身材颀长,一头铂金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凛然的眼神配上那双金蓝异色瞳显得英气十足。
紧跟着她的另一位则是一头柔顺亮泽的栗褐色长发,搭配上翡翠般的碧绿的眼眸,一张俏丽的脸蛋更是如同瓷器娃娃一般精致。
是和安儿走向两个极端的另一种美女。
哦哦哦哦——我就说也该出现了,大姐姐型的女骑士!
“罗克珊娜·卡罗尔,皇家圣骑士团团长。”铂金短发的骑士单膝微屈,利落地行了个礼,语气沉稳干练,“特此前来向您致意,勇者大人。”
“你好,卡罗尔团长。”
“能够亲眼见到您,是我们的荣幸。”罗克珊娜的嘴角轻轻一扬,笑容中带着几分锐利的爽朗
“这边这位是——”
“副团长!碧安卡·尤勒斯!向勇者大人报到!”
她身边栗发碧眼的骑士突然上前一步,用一种有些僵硬的姿态行了个骑士礼。
她的声音虽然努力想保持沉稳,但尾音还是忍不住有些拔高, 连她身边的罗克珊娜都被吓得缩了缩肩膀。
“万、万分抱歉!我……我失礼了!”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失控,自称副团长的碧安卡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把头埋得更低,“从小,我便对‘勇者’这一存在怀有最崇高的敬意……今日能亲眼见到您,我……我有些太激动了……”
原来你是这种人设吗?而且我和你小时候想象里的勇者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人吧。
“碧安卡,你真是的……”罗克珊娜无奈地扶了扶额头,看了身边的副团长一眼,也跟着道歉道
“对不起,勇者大人,让您见笑了。”
“啊哈哈,没关系啦。”我挠了挠脸,“老实说,我在这种场合也很紧张呢。”
“勇者大人,别看碧安卡现在这样,”罗克珊娜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她平时其实是个挺稳重的孩子呢,她可是被圣剑选中的勇……选中的骑士哦。”
圣剑?我的视线不由得转向了碧安卡腰上的佩剑。
察觉到我的目光,碧安卡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挺直了背,但还是带着一丝期待地介绍道:“勇者大人,您……您是对‘晨曦’感兴趣吗?”
‘晨曦’——是圣剑的名字吗?还真是个标准到不行的名字。
“啊,非常抱歉……它说今天的场合人太多,会有点吵,所以……我就将它留在团里了。 ”
剑还会说话吗?
“圣剑会选择自己的主人。只有被圣剑选中的人,才能听见它说话,碧安卡是第一位能与圣剑‘晨曦’沟通的圣骑士,算是……圣骑士团里特殊的存在。”罗克珊娜向我解释道。
“唉?那碧安卡不是非常了不起吗?”
“不……没有那么了不起的 。”碧安卡害羞地低下头,““我只是……恰好能听见‘晨曦’的声音。是它比较特别,不是我的功劳。 ”
“啊,我还真想看看传说中的圣剑是什么样的。”
“嗯!我相信‘晨曦’也一定会认可勇者大人的!”
碧安卡似乎对我期待的回复异常兴奋。
“不过,圣骑士团和佩莱什的军队分开管理的吗?”我突然想起巴顿将军和我提到过的骑士团。
“和正规军队不同,皇家圣骑士团主要是负责王国内部的事务和王宫的安保工作。”身边的湘雅说道。
“湘雅殿下说的没错,圣骑士团是代表佩莱什的正义和利剑,我们直接听命于王室,并不隶属于军队或者教会。我们的日常工作主要是维持王国内部的秩序和一些特殊魔物清除的工作。”
特殊魔物吗?应该说的不是我这种吧。总而言之,先恭维两句吧。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你们了。”我露出一个尽量不显僵硬的笑容,语气也尽力拿捏出敬意与感慨,“守护王都的秩序、应对那些特殊魔物……听起来就很不容易。能有像圣骑士团这样可靠的守护者,王都的大家肯定安心不少吧。”
罗克珊娜微微睁大眼,下一秒,那双金蓝的异色瞳中悄然泛起一层柔光,嘴角的弧度也比刚才温柔许多。
“是的!能得到勇者大人如此评价真是我们的荣幸。”她一手搭在胸前,郑重说道:“守护佩莱什的安宁,是皇家圣骑士团永恒的誓言。”
她似乎真的很高兴我能认同她的理念。太好了,这样以后万一我吸血鬼的身份不小心暴露了,大概也能求她网开一面吧。
我又接着问了一些关于圣骑士团的规章制度的问题,原来她们除了日常的维护治安和魔物清除任务外,还担当了佩莱什王室门面的作用,放到现实世界来说应该就是还承担了仪仗队之类的职责吧,所以圣骑士选拔的时候也考虑到了相貌、身材等外貌因素,拜此所赐,圣骑士团的成员似乎都是清一色的美少女。
等等……
这么说的话……
“卡罗尔团长,还有一个问题可否冒昧问一下。”
“哦~尽管问吧,勇者大人。”
“请问您结婚了吗?”
“……”
湘雅在一旁无言地看着我。
“什……什么?”罗克珊娜的脸瞬间红透了。
“咦咦咦咦咦?!”碧安卡像触电似的跳起来,“团、团长?!你什么时候瞒着我偷偷——”
“不……不是,碧安卡,我也没想到勇者大人他……。”罗克珊娜慌张地向身旁的副团长解释着,又搓揉着手指转向我。“那个……我还是单身……”
“哦哦哦!那真是太好了!”
我就说不可能这个世界的每个漂亮女孩都名花有主了!
“维兰大人,国王陛下到了。”
突然现身的阿黛尔在湘雅耳边低语了几句。
下一秒,湘雅便不由分说地拽住我的手臂,将我从圣骑士团的两位美女骑士中间强行带走。
喂喂喂,等一下!
联系方式!
至少让我留个联系方式啊!
这女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根本挣不开啊!
“勇者大人!太好了是什么意思啊?!”
身后传来了罗克珊娜的呼喊。
我被湘雅生拉硬拽地拖进了宴会厅一旁的准备室。
准备室里一片忙碌,几位侍从正七手八脚地帮白胡子国王整理他那身繁复的礼服。
“哦呵呵~勇者大人,玩得开心吗?”
国王一看到我就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是的,今晚认识了不少有趣的人呢。”我言不由衷地回答,露出一个毫无灵魂的社交假笑。
要是您来得再晚一些就更好了。
“哈哈,您开心就好!这场宴会本就是为您举办的嘛。”
阿黛尔从房间的另一侧走进来,“国王陛下,差不多该上台了。”
“嗯。”国王应了一声,随即又回头看向我。
“勇者大人,我就先上去给您热个场。等我先打个头阵,把全场气氛炒热,接下来就轮到您登场亮相了。”
“唉?我也要上台吗?”
“没关系没关系,大家都盼着能一睹您的风采呢!”
“呃……我、我尽量吧……”
国王陛下最后一次确认了王冠的位置,然后转过身,朝我竖起一个“加油”的大拇指。
什么啊,这种“我先上场敲个安打,四棒就拜托你了”热血前辈风格,我才不会在这种状况下燃起来啊!
宴会厅里,司仪简单地报过幕后,国王陛下走到了高台中央。刚刚还喧闹无比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几百道目光“唰”地一下,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
国王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威严与和蔼并存的、堪称完美的君王式微笑。
“诸位,晚上好。”
国王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和在台下和我开玩笑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今晚,我们能安心地在这里举杯,是因为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一个我曾经以为,大概只存在于那些最古老的、布满灰尘的预言书里的好消息。”
他稍作停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
“坦白说,”国王继续道,语气中带上几分自嘲般的风趣,“当湘雅第一次向我提议,要启动那个听着就不靠谱的什么‘勇者召唤仪式’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最近宫廷的预算削减得太厉害,想用这种方式来委婉地提醒我该掏腰包了?”
台下立刻传来一阵被压抑住的低笑声,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毕竟,从另一个世界召唤一位能拯救我们的英雄?这听起来……确实比让巴顿将军和塞缪尔主教和平共处还要困难一点,对吧?”
国王陛下朝着巴顿将军的方向眨了眨眼,引得将军只能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但是!”国王的语气猛然一转,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喜悦与自豪,他张开双手,言辞开始逐渐激昂,“奇迹真的发生了!我们敬爱的圣女湘雅殿下,以她无与伦比的虔诚与强大的魔力,成功地为我们请来了这位足以改变大陆命运的关键人物!”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我所在的方向。
“这位,便是响应了我们王国召唤,跨越了无尽时空而来的勇者大人——维兰·白塚!”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不要啊!别把期待值拉这么高啊!我连只鱼都没有杀过!
“呼~说真的,在准备仪式的那一年里,我的白头发都多了不少。”国王夸张地抹了把额头,梳了梳他那本就没几根黑毛的头发,“不过……现在我总算可以稍微睡个安稳觉了!”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好了,大家现在最想听的肯定不是我这老头子的唠叨。”国王眨了眨眼,”那么现在,有请我们真正的希望,佩莱什的未来——维兰·白塚勇者大人上台说几句!”
我站在准备室里瑟瑟发抖。
说几句?!我连在班级自我介绍都说不到二十个字啊!而且你这前戏铺垫得也太足了!还把我捧成”真正的希望”?!
这下真的要完蛋了!
国王走下台来,脸上带着比刚才更加热烈的笑容,径直走到我面前,用一副“上了,拿下比赛就靠你了!ACE!”的表情,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湘雅王妃安静地站在我身旁,她那双清冷的紫罗兰色眼眸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是什么意思?是”加油”还是”别丢人”?!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能硬着头皮往台上走。
终于,我还是挪到了高台的中央。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华服贵族、权贵大臣、神职人员……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如同锁链把我困住。空气中弥漫的酒香和香水味像胶水一样让我喘不过气。
原来吸血鬼也会紧张吗?明明连体温和汗水都失去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深呼吸……再深呼吸……
“呃……那个……大家……晚上好。”
没人回应。整个宴会厅安静得可怕。
——救命啊!这种死寂的气氛比鬼屋还恐怖啊!
“我……我叫维兰·白塚,很……很高兴来到这里。”
我死死盯着台下一个桌角,不敢看任何人。就在这时,余光瞥见——
碧安卡站在第一排,双手交握,满脸期待和信任。
——喂喂喂!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啊!
罗克珊娜站在她身边,注意到我的目光后害羞地别开了眼。
……她不会还在为刚才的事害羞吧?
不过说起来,多亏了她们,我快要爆炸的紧张感竟然神奇地消散了。死机的大脑也开始以0.5倍速重启。
“感谢……感谢国王陛下的款待,也感谢各位的欢迎。”
“我……虽然对这个世界还不太了解,但我会……努力学习,努力适应,尽全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我抬起头,扫向台下的人群。
安儿夫人站在后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悄悄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楚了些:
“说实话,如果一周前有人告诉我,我会站在这里——一个只存在于故事书里的世界,被叫做‘勇者’……我肯定会让他去医院挂个号。”
台下传来轻笑声,气氛松动了。
“我可能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历史,不明白复杂的政治,甚至分不清哪把叉子是吃鱼用的。”我看了眼那些餐具,引得贵妇人们掩嘴轻笑,“但有些东西是共通的。我看到了各位眼中的期盼,也感受到了你们背负的沉重。”
我的目光扫过全场,不再躲闪。
“我无法向你们承诺奇迹。我不是神明,更不是预言书里那个完美英雄。我只是一个和你们一样会困惑、会紧张、甚至会害怕的普通人。”
是啊……不是要扮演完美的“勇者”,而是作为“我自己”去做该做的事。
“但我可以承诺另一件事——我会和你们站在一起。从今天起,你们的战斗就是我的战斗;你们的希望就是我愿意背负的责任。我或许不能挥手让黑暗散去,但我绝不会后退!”
“所以当那一天来临,我不会是故事书里的神话,一个冰冷的符号。我会是你们手中的剑,身前的盾。我会和你们一起流血、战斗,然后迎接胜利的黎明!”
“我还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但我发誓,我会倾尽所有去守护你们珍视的一切!让我们一起创造一个连命运都要让路的未来!”
说完了。
我说完了。
要是吸血鬼能流汗,我现在肯定已经浑身湿透了。
我站在台上,整个人有点晕乎。
台下却意外的爆发出了我所不期待的热烈掌声。
咦?难道……我刚才那番话,效果意外的还不错?
国王陛下也在笑着看着这边,太好了。
呼,这下应该算是蒙混过关了吧。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了!你这个骗子!”
一道清脆如同银铃、却又淬满了愤怒的少女声音,骤然划破了热烈的气氛。
什么声音?我终于已经神志不清到连自己内心的OS都到叛逆期了吗?
“努力?努力什么?你是说努力骗吃骗喝吗?”
……骗吃骗喝也太过分了吧!我也是很想认真当个勇者的,如果我不是个吸血鬼的话。
“省省你那套说辞吧!还说什么‘不辜负大家的期望’?我看你最大的期望,就是把自己藏在那个白头发女人的身后,免得被人看穿你那副心虚又窝囊的样子吧!真不知道父王是哪只眼睛瞎了,才会把宝压在你这种货色身上!”
……OK,这不是幻觉。这是现实,百分之百的、带着贵族口音的、火力全开的现实。
所有目光,包括我又开始因为心虚而到处游离的眼神,都瞬间转向声音的来源。
就在宴会厅中央的一张餐桌旁,一位身穿黑金撞色华服的少女站在那里,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她扎着高高的双马尾,长相带着与年龄相符的明艳与俏丽——如果她没有生气的话。此刻,她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燃烧着几乎要点着宴会厅的怒火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在做什么?!伊莱安!”国王陛下眉头紧锁,从后台冲出来,厉声质问那个女孩。
“我才不承认这家伙是什么勇者呢!”被叫做伊莱安的女孩高声叫道,情绪愈发激动。“先是立那种来历不明的女人当王妃,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勇者!父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您把我们佩莱什王室的尊严和王国的未来都当成儿戏了吗?!”
国王陛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伊莱安!住口!不得对勇者大人无礼!”国王的声音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立刻向勇者大人道歉!”
“我才不要!”伊莱安似乎完全没有被国王的怒火吓到,反而更加倔强地扬起了下巴,“我说的全都是实话!花了一整年的财力和人力,结果就弄来了这么……这么一个看起来一点都不中用
只有嘴巴上逞能的废物毛头小子!你们竟然把这种东西叫做成功?”
“放肆!”国王猛地一拍身前的讲台。
……虽然被这么羞辱很难受,但是老实说,像她这样想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
“卫兵!将伊莱安公主带下去,让她好好反省!”
——等等,公主?!她是公主?!
然而,那位伊莱安公主根本没等卫兵动手,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便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宴会厅。一直站在她身旁的一位金发马尾少女迟疑了一下,朝我和国王略带歉意地鞠了个躬,也连忙追了上去。
伊莱安的背影消失后,所有人都像松了口气。但气氛并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微妙——像刚盖上棺盖的沉默,静得令人心悸。
“让大家见笑了。”国王陛下铁青着脸,深吸一口气,声音中还带着一些未消的怒意,“今天小女缺乏管教,惊扰了勇者大人,也扰了大家的雅兴。等到宴会之后,我定会严加管束,让她亲自向勇者大人赔罪。”
他转向我,脸上努力挤出歉意的笑容:“勇者大人,实在抱歉,是我教女无方。”
“不……没什么。”
我对着国王含糊地摇了摇头,努力强作镇定。
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其实您女儿说的挺有道理”吧。
台下各种各样的目光如芒在背,我好想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碧安卡在人群中关切地望着我,安儿更是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自己期盼的勇者,结果是这么个被公主当众羞辱的倒霉蛋,她一定很难受吧。
国王略显尴尬地举起酒杯,似乎想用祝酒收尾。他像条干涸的鱼一样半张着嘴,绞尽脑汁酝酿着空洞的套词。
我尴尬地站在旁边,努力控制双脚不打颤。
就在这社交地狱的冰点,台上突然多了道银色身影。
——是罗克珊娜。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我和国王身边,银色铠甲在魔法灯下像道闪光的屏障。
她举起酒杯,没有多余的话。
默默举起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为了勇者大人!”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宴会厅的死寂。
短暂沉默后,台下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举起酒杯。掌声与呼声再次响起。
“……谢谢你,卡罗尔团长。”我低声道。
“这也是作为……的义务。”她微微别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这才注意到,那张英气十足的脸庞,因为酒意又染上一层绯红。
虽然听太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此时此刻,她在我眼里简直就是披着圣光前来拯救我的女武神。
我从台上下来,湘雅依旧在不远处等候。她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波澜,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只是微不足道的阵风。
伊莱安公主口中那个“来历不明的王妃”,难道指的就是她吗……
“勇者大人,继续吧。”
她冰冷的话语打断了我的臆测。
“宴会还没结束。”
音乐再次响起,侍者们穿梭着添酒送菜,人们重新开始交谈欢笑,仿佛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只是投在我身上的目光,除了之前的情绪外,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慎。
这场欢迎晚宴,对我而言,就像夏日午后的阳光一样,已经变成了一场酷热且漫长的公开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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