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像是被押送上刑场的犯人,来到了王宫的室内训练馆。
巨大的拱形穹顶将天空和要命的太阳完全隔绝在外,只有一排排镶嵌在高处墙壁上的魔法晶石,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芒,将宽阔的场地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水、皮革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地板是厚实的木质结构,上面布满了各种深浅不一的划痕。
……还好是室内的。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训练馆里,骑士团的成员们已经在了。不出所料,几乎清一色都是女性,她们穿着各式各样轻便的训练服或半身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做着热身运动,一边朝着我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就找到了碧安卡。
她一个人站在场地的角落,双手抱在胸前,倚靠着武器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整个人周围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和之前那个阳光开朗、恨不得绕着我转圈的小狗系骑士判若两人。那头标志性的黑榛栗色长发也像主人的心情一样看着没什么光泽,懒散又随意地披散着。
怎么回事?从昨天分开的时候开始她就有些不对劲……是怕罗克珊娜批评她太胡闹了吗?还是说,女孩子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对不对,再这么说也不至于变化这么大吧?
“勇者大人,早上好。”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罗克珊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今天也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将傲人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按照约定,今天开始由我们骑士团负责您的集训。碧安卡是您名义上的教官,不过……”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碧安卡,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今天好像状态不太好。所以,就由骑士团的诸位来代替她,和您进行一些基础的对练吧。请您放心,我们会很有分寸的。”
罗克珊娜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绑着红色高马尾、身材高挑的女骑士就立刻丢下正在练习的队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笑容。
“早就说了,团长!这种好事怎么只能让碧安卡独享!早就想看看能让团长和副团长整天茶不思饭不想的勇者大人,到底有什么本事了!来嘛来嘛,勇者大人,先跟我过两招!」
“伊莲娜,我才没有……你不要这么没规矩。”
罗克珊娜的脸蛋红了红,对着女骑士说教道,但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只是切磋而已嘛!”
被叫做伊莲娜的女骑士从武器架上随手抽了两把木剑,不由分说地将其中一把扔给我,然后自己退后几步,摆出了一个有模有样的架势。
“做好准备,勇者大人,我要上咯!”
我能拒绝吗?看着她那跃跃欲试、就差要把我生吞活剥的眼神,不行,完全是没有退路的样子。
手中的木剑比我想象的要沉,剑柄处缠绕着防滑的布条,上面还能摸到一些汗渍干掉后留下的粗糙触感。我硬着头皮,努力回忆着以前在电影里看过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把木剑横在了胸前。
然后,我就体会到了什么叫专业和业余的天壤之别。
这哪里是在对练啊,我分明就是个人形木桩,专门负责发出清脆的响声来娱乐大众的。
“哇哦——伊莲娜今天好猛!”
“勇者大人好像不太会用剑啊?”
“但是反应好快!你们看,伊莲娜没有一剑能真正砍到他身上的!”
周围的骑士们非但没有帮忙的意思,反而兴高采烈地围成一圈,像是在看什么精彩的角斗士表演,一边看还一边大声地进行着现场解说。
该死,要是几下就被打倒的话,那可就丢大人了!
伊莲娜的动作很快,但成为吸血鬼后,我的动态视力和反应有了不可思议的提升,毕竟让娜从天而降的石头魔法都没碰到我,如果只是平常的剑术格挡的话,我也能凭借这吸血鬼的本能和反应勉强应付。
但也只是勉强而已,我的格挡毫无章法,纯粹是哪里打过来就往哪里堵。 而对面的伊莲娜则游刃有余,她的脚步轻快而稳定,每一次出剑的角度都十分刁钻,逼得我节节败退。
“勇者大人,光是防守可不行哦!”
或许是我的狼狈激发了伊莲娜的进攻欲望,她的攻势越来越猛。在一个佯攻骗开我的格挡后,她的木剑直直地朝着我的面门劈了过来。
躲不开了。
和在城里时湘雅的冰箭一样,完全是封锁住所有回避路线的攻击。当时那个吸血鬼……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我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做出了反应。我向左侧猛地一矮身,以一个几乎要贴到地面的诡异姿势躲过了这一击,同时,我手中的木剑顺着本能,自下而上地猛地一撩。
“啪”的一声。
伊莲娜手中的木剑被远远地磕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全场一片寂静。
伊莲娜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半蹲在地上、姿势怪异的我,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也愣住了,我刚刚……做了什么?
这份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更加热烈的欢呼声和起哄声所取代。
“看到了吗!刚才那一下!太帅了吧!”
“伊莲娜输了唉!请客!请客!”
“不公平!伊莲娜太狡猾了,居然第一个上!下一个换我来!勇者大人,我擅长防守反击,跟我打吧!”
又一个棕色长发,脸颊上还有点可爱雀斑的骑士挤了上来,满眼都是星星。
“喂喂,让我先来!我刚刚看清楚了,勇者大人只是凑巧而已!勇者大人,敢不敢跟我比比力气?”
……饶了我吧。
我看着眼前这群好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的女骑士们,说好的只是基础练习呢?怎么就变成大型单挑车轮战了?
我的目光越过兴奋的人群,再次投向了角落里的碧安卡。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头抬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场中的我,眼神里混杂着我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跟伊莲娜的对练,与其说是胜利,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意外事故。
这种靠着身体本能打出的攻击,根本不具备任何参考价值。
但是很显然,周围这群已经看热闹上头的女骑士们并不这么想。
“都说了,下一个我来!”
那个脸上有雀斑的棕发女骑士挤开还想说些什么的伊莲娜,像只兴奋的小猎犬一样冲到我面前。
“勇者大人,我的剑法可是我们这一期里最稳的哦!我的名字叫卡特琳娜!请多指教!”
被一大群女骑士包围着,我除了硬着头皮握紧那柄不怎么可靠的木剑之外,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请多指教。”
和伊莲娜狂风骤雨般的快攻不同,卡特琳娜的剑法正如她自己所说,非常“稳”。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进攻和防守都滴水不漏,节奏不疾不徐。
如果说跟伊莲娜对练是在躲避一场流星雨,那跟卡特琳娜对练就像是被困在一个由剑刃组成的、不断收缩的铁笼子里。
这种持续的、绵密的压迫感,比单纯的速度和力量更让人难受。
几分钟下来,我甚至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做不出来,只能被动地跟着她的节奏,在她划定的狭小空间里疲于招架。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因为跟不上节奏而被击中。
必须想点办法……
常规的剑术对我来说是行不通的,那么……
再想想那个吸血鬼的动作……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连脊椎都能以诡异的角度弯折,优雅得像是一段舞蹈。
别用人类的角度去思考,他能做到的……按理说,拥有了同样身体的我,应该也能做到。
虽然听起来很疯狂,但现在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卡特琳娜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分心,她抓住一个我格挡姿势出现破绽的瞬间,手腕一抖,木剑的轨迹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直来直去的劈砍,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绕过我的防御,直削我的侧腰。
就是现在!
我放弃了格挡,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控制自己的身体上。
下腰,向后倒,把整个后背都向后弯折下去。
人类的极限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感受到的,绝对已经超越了那个极限。我的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视野天旋地转,训练馆的穹顶在我眼中迅速放大,上面魔法晶石的光芒有些刺眼。
卡特琳娜的木剑几乎是擦着我的鼻尖扫了过去,带起的风吹乱了我的刘海。
躲开了。
紧接着,在身体与地面即将平行的一瞬间,我用空着的左手在地上一撑,以左手为轴心,整个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利用这股离心力,将右手中的木剑以一个完全不合常理的低角度,扫向卡特琳娜支撑重心的脚踝。
“唉?”
卡特琳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脚下一软,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后坐倒在地。
我顺势收回动作,一个后手翻,重新站稳了身体。
整个训练馆,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比刚才看到伊莲娜被击败时强烈十倍的震惊。那不再是对于“胜利”的惊讶,而是对于“物种”的怀疑。
她们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们之中……是不是混进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大口喘着气,稍稍活动一下肩膀和背脊,我的腰……还好,没断,只是感觉有点酸。
真的可以做到啊,看来,吸血鬼的身体,真的比想象中要结实得多。
“刚……刚才那个……是什么啊……”
不知是谁用梦呓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是什么?体操吗?还是杂技?喂!人体的腰是可以那样弯的吗?会断掉的吧!绝对会断掉的吧!”
“勇者大人是在马戏团的出生吗!天哪,他的身体里是不是没有骨头啊?”
“重点是那个后手翻好吗!也太帅了吧!又强又帅身体还这么柔软……啊,不行了,我感觉我要恋爱了……”
骑士们的讨论声像是炸开的锅一样,嗡嗡作响。她们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是好奇和好胜,现在多少掺杂了敬畏。
罗克珊娜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她走上前来,扶起了还坐在地上的卡特琳娜,然后看向我,眼神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勇者大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您刚才的动作……没事吧?没有伤到腰吗?”
“啊……没事,小意思啦。”我装模作样地回答道。
正当我洋洋得意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凉意。
我回头看去,碧安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角落里站直了身体,她脸色要比之前还要难看,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她的手,正紧紧地按在腰间的圣剑“晨曦”上。
剑柄的位置,隐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只有我能察觉到的光芒。
“你……”
罗克珊娜刚想说些什么,但是碧安卡已经动了。
她迈开步子,分开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径直向我走来。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迷茫和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她没有看我,而是走到了最近的一位骑士身旁,在那位骑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锵”的一声,从对方的剑鞘里抽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
然后,她把那把剑扔到了我的脚下。
金属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碧安卡缓缓地、郑重地,拔出了她腰间那柄被誉为传说的圣剑。
“嗡——”
那不是金属摩擦的声音,而是一种仿佛来自天际的、圣洁的嗡鸣。“晨曦”的剑身并非凡铁,而是由某种纯粹的光芒包裹着整条剑身,通体散发着柔和却又无法直视的白色光辉,将整个训练馆都映照得比刚才亮了好几倍。
这下不只是我的吸血鬼本能了,我的物理眼睛都被闪得生疼。
“碧安卡!你做什么!快把剑放下!”
罗克珊娜愣了一瞬,然后对着碧安卡呵斥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喂喂喂!开玩笑的吧!怎么拿出真家伙了?”
“碧安卡,你不会想要用圣剑和勇者大人打吧!”
周围的骑士们也炸开了锅,她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好几个人下意识地想上前,却又被圣剑那迫人的光芒逼得不敢靠近。
但碧安卡对周围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她单手握住圣剑,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决斗起手式,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我。
“团长,请您不要插手。这是……我和勇者大人之间的事。”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是带着陌生的冰冷。
“碧安卡,用木剑就行!这样真的会伤到人的!”
“请放心,‘晨曦’会掌握好分寸的。”
分寸?你管一把闪着圣光的对不死族特攻宝具叫会掌握好分寸?你这话跟拿着喷火器对别人说“放心,我只是想帮你烫个头发”有什么区别?
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这次真的躲不掉了……
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在慢慢地发软,低头看着脚边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利剑。
拿起它?
我拿什么去跟圣剑打?用这把普通的铁剑去碰那个光团吗?
“碧安卡·尤勒斯!”罗克珊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气,“我以圣骑士团队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刻放下武器!”
“罗克珊娜姐姐!我不会伤害勇者大人的!”
碧安卡没有叫她团长,她的声音里也出现了一丝颤抖,但眼神依旧坚定得可怕。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说完,她不再理会任何人,只是看着我,用眼神催促我捡起地上的剑。圣剑“晨曦”的光芒,在她手中变得愈发明亮了。
“勇者大人,您不必理会!”
罗克珊娜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碧安卡现在情绪很不稳定!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切磋,您完全有权利拒绝!”
拒绝?
我当然想拒绝。
我比任何人都想拒绝。我的大脑,我的身体,我每一个残存着求生本能的细胞,都在尖叫着让我转身逃跑。
但是……要怎么拒绝?
说“对不起,我是吸血鬼,碰一下那把剑我就会死,所以我们能把武器换成枕头吗”?
还是跪下来求她高抬贵手,说大家都是同事,没必要搞得这么僵?
不,看她现在的表情,我毫不怀疑,只要我后退一步,她那把由纯粹圣光构成的剑,就会毫不犹豫地从背后刺穿我的心脏。
这根本不是一场切磋,甚至不是一场审判。
这是一场处决。一场由某个天然呆圣骑士心血来潮发起的、毫无道理可言的公开处决。
我看着地上的那把剑。
剑身打磨得光可鉴人,映照出我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再看看对面。
碧安卡单手持剑,站在圣光之中,像一尊不可动摇的审判女神。那双瞳孔里,映着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倒影。
为什么?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是因为我刚才那些非人的动作吗?所以她就断定我是怪物了?这也太武断了吧?勇者就不能腰好一点吗?就不能是练过柔术的吗?
还是说……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想杀了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罗克珊娜和其他骑士们的劝阻声似乎都离我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她,以及那把嗡嗡作响的圣剑。
“勇者大人?”
罗克珊娜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够了。
随便吧。
怎么样都好。
与其站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被人用眼神凌迟,还不如……还不如堂堂正正地……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是被逼到绝境后的一种自暴自弃,又或许是被她那种眼神激起了最后一丝可笑的尊严。
我缓缓地,蹲下身。
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钢铁剑柄时,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轻微抽搐。
好重。
当然了,这可是真家伙,不是之前玩闹用的木剑。
我用力把它从地上捡起来,然后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体。我笨拙地模仿着刚才那些骑士的样子,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指向前方。
剑尖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受过相应的力量训练,这玩意儿对我来说着实是有点沉了。
整个训练馆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我做出了这个最愚蠢的选择。
罗克珊娜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些许不忍的表情。
而我对面的碧安卡,看到我捡起了剑,她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那冰冷的决然之下,好像……还藏着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出招吧,‘勇者’大人。”
她的声音穿过寂静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勇者’两个字,她说得格外地重。
“请。”
碧安卡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骑士礼。
下一秒,她就消失在了原地。
不,不是消失。是快,太快了。裹挟着圣洁光芒的白色残影如同一道闪电,径直劈向我的面门。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将手中的铁剑横在身前。
“铛——!”
一声巨响,震得我耳膜发麻。手中的铁剑发出一声哀鸣,巨大的冲击力从剑身传来,沿着我的手臂一路冲到肩膀。整条右臂像是被重锤砸中一样,失去了知觉。
好重!这家伙的力气是怪物吗?
还没等我从这一下的冲击中缓过来,第二剑、第三剑接踵而至。左右开弓的劈砍,直来直去的突刺,她完全放弃了任何多余的技巧,只是用最纯粹的速度和力量,向我发动着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叮、铛、当、锵——!
训练馆里,只剩下两种声音。一种是两把剑碰撞时发出的刺耳轰鸣,另一种,是我在场地里狼狈后退时,鞋子在地板上划出摩擦的声音。
根本不是对决,我分明就是在台风天里,试图用一根小树枝去抵挡被吹倒的电线杆。
那把圣剑……不对劲。
它完全不像是一把普通的剑。每一次攻击,它都会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像是有生命一样,总能从我意想不到的角度钻出来,封死我所有的退路。如果不是吸血鬼那极致的反应和柔韧性,我可能已经被斩成肉泥了。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躲开,但那道光刃却像是黏在我身上一样,总能在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这是什么?圣光制导系统?还是说这把剑其实是浮游炮?
每一次格挡,圣剑上散发出的光芒都会让我的手心产生一阵灼痛,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刺我的皮肤
我只能咬着牙,把惨叫声咽回肚子里。
要是真的叫出来,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黑暗生物了吗?那也太蠢了。
但是……
我又一次勉力架开了她从侧面削来的一剑,后退两大步,终于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我抓紧这个机会大口地喘着气,酸痛的右臂抖得像是筛糠。
虽然看起来很狼狈,但我好像……全都挡下来了。
她比骑士团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她的攻击,似乎也……太好懂了。
不比前面伊莲娜和卡特琳娜的剑舞,碧安卡的剑,除了快,就是快。除了猛,就是猛。
她的剑术里没有陷阱,没有佯攻,没有节奏的变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会执行“最速最短距离攻击”这一个指令。
太急躁了。
我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碧安卡。
圣剑的光辉映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汗水已经浸湿了她额前的刘海,几缕黑榛栗色的发丝黏在她的脸颊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胸口也在剧烈地起伏着。
这家伙……她在紧张?还是说……在害怕?
“还没完!”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又或者只是不想给我喘息的机会,再次低喝一声,举剑冲了过来。
又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当头直劈。
太耿直了吧!你就不能换个套路吗?
我侧身躲过,手中的铁剑顺势朝着她的手腕削去。但她根本不理会我的反击,左手直接拍在剑脊上,强行改变了圣剑下落的轨迹,转而横扫向我的腰部。
以伤换伤?不对,是以命换伤!我这把破铁剑就算砍中她,顶多留道白印。她那把圣剑要是擦到我一下
我下半辈子就只能在骨灰盒里过了。
我只能放弃反击,向后一跃,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这一记横扫。
“呼……呼……”
我们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都在剧烈地喘息着。
情况很不妙。
虽然她的攻击模式很单一,但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点儿力气,正在被飞速消耗。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躲,都在挑战我这副身体的极限。而那把圣剑,每一次接触,都在灼烧我的灵魂。
再这样下去,不等她砍中我,我自己就要先崩溃了。
罗克珊娜站在场边,脸上满是担忧,她几次想开口,但看到碧安卡那副六亲不认的架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碧安卡……”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喊了一声。
碧安卡像是没听见一样,她重新调整了握剑的姿势,眼眸再次锁定了我的位置。那眼神里,除了决然之外,还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痛苦。
“不是这样的。”
碧安卡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什么?”
我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握着那柄光芒万丈的圣剑,急促地呼吸着。圣剑的光辉起伏不定,像是反映着她此刻混乱的心情。我看见她的眼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通红,眼神更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喂喂,这是什么展开?打着打着要哭了?难道是觉得我太弱了,侮辱了她拔剑的荣耀吗?
“怎么了,碧安卡?”
罗克珊娜的声音比我更先一步响起。
“才不是这样的!”
她突然喊了出来,声音尖锐而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声喊叫让训练馆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一定是你认错了!”
她像是在对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那柄圣剑吗?碧安卡含着泪变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挣扎。
“勇者大人才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声音也带上哭腔,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宣战。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把那柄圣剑“晨曦”,像是扔掉一块没用的废铁一样,“哐当”一声随便地扔在了地上。
圣剑落地的声音并不响,但它身上那圣洁的光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最后变回了一柄平平无奇的华丽长剑。
不打了吗?太好了。
“碧安卡!”
罗克珊娜惊呼出声,越过护墙翻到训练场内。
碧安卡没有理会任何人。她转身,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骑士面前,在那位倒霉的骑士还没反应过来时,伸手一把就抽出了对方腰间的佩剑。
喂,这种抢劫有违骑士精神吧。
她握着那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骑士长剑,重新转向我。那张挂着泪痕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和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于歇斯底里的疯狂。
不用圣剑,是打算和我堂堂正正地用剑术分胜负吗?不,不对!这家伙现在根本不是想分胜负!
与其说是训练,她这根本就是在宣泄情绪啊喂!
她再次向我冲来。
这一次,没有了圣光的压迫,我却感觉比刚才还要危险。
好快!
离开了那把圣剑,怎么感觉她的速度变得更快了。那把普通的铁剑在她手中,化作了一道道银色的闪电。力量也更大了,我只是勉强抬剑挡住她的第一击,虎口就被震得发麻,整把剑都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重。
劈砍,横扫,突刺!每一招都直奔我的要害,根本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她这是彻底放弃防御了吗?
我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只能凭借着吸血鬼那点非人的反应速度,狼狈不堪地招架。每一次剑刃碰撞,都让我感觉像是在被攻城槌正面冲撞。我的手臂在哀嚎,我的体力在飞速流失。
我疲于招架,只能被动地防守着她那潮水一般的攻势,在场地上被逼得节节败退。
这家伙……就算是离开了圣剑,也能有这种强度吗?她真的是人类吗?
“快停下!”
但此刻的碧安卡,好像已经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她的眼里只有我,或者说,只有我手中的剑。她脸庞上,泪水混杂着汗水,在疯狂的剑光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
那把普通的铁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向我劈来。
完了。这次真的躲不开了。
我认命般地缩起脖子,闭上眼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手中那把已经坑坑洼洼的铁剑举过头顶。
至少……挡一下试试吧。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的、“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碧安卡就站在我的面前,距离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她还在剧烈地喘息着,紧握着剑柄的右
微微发抖。那头黑榛栗色的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没事?
我抬起头,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看,这才发现她手中那把从同事那里“借”来的剑……已经只剩下半截了。
而另外半截,正斜斜地插在我身后不远处的木质地板上,剑身还在微微地晃动。
好……好险。
我差点就要成为死在同伴的剑下的悲催勇者了。
整个训练馆里一片死寂。
骑士团的成员们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场中央的我们,以及那截还在晃动的断剑。
碧安卡的暴走,以及这戏剧性的结局,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看见她咬紧了下唇,肩膀在轻微地耸动。
“碧安卡,没事吧?”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然后,她松开手,任由那半截断剑掉落在地,发出“哐啷”一声。
紧接着,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向着训练馆的大门跑去。
那背影,看起来更像是落荒而逃。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她,但指尖只来得及触碰到她身后披风柔软的布料。
“碧安卡!”
罗克珊娜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她快步走到我身边,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确认我还没被碧安卡砍到缺胳膊少腿。
“不好意思,勇者大人。”
她向我道了歉,然后转向还处在呆滞状态的骑士团成员们,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指令。
“今天先到这里吧!解散!”
说完,她快步走到场地另一边,弯腰捡起了那柄被碧安卡扔在地上的圣剑“晨曦”。她看了一眼圣剑,又看了一眼碧安卡消失的方向,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着那柄圣剑,匆匆忙忙地也追了出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训练馆厚重的橡木门后。
馆内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那半截还插在地板上的断剑,在魔法晶石的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解散”的命令犹在耳边,但圣骑士团的成员们一个都没动。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再是之前看热闹的兴奋,而是面面相觑,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喂……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副团长大人怎么突然就……”
“那把剑真的断了唉!我从没见过碧安卡那么用力过……她刚才想杀了勇者大人吗?”
“赌气?和谁?和圣剑吗?为什么啊?”
她们的视线在门口、我和地上的断剑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犹豫。
我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那些女骑士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蜜蜂。我的目光越过她们,看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罗克珊娜和碧安卡就是从那里消失的。
一种说不出来的焦躁感涌上心头。
那柄圣剑,它都知道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我丢下手上那把坑坑洼洼的铁剑,它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总算让周围的议论声停顿了一秒。我没理会那些投向我的、诧异的目光,拨开人群,也跟着跑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魔法晶石散发着幽幽的光。我放轻脚步,顺着走廊一路小跑,很快就在一个拐角处听到了说话声。我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罗克珊娜和碧安卡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的,碧安卡。我在呢。”
罗克珊娜正一下一下地轻拍着碧安卡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而碧安卡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哭。那把传说中的圣剑被随意地丢在旁边的地板上,剑身上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看着和一把普通的装饰剑没什么两样。
“我……我怎么会……我居然会怀疑勇者大人……还想……还想用晨曦伤害他……”
碧安卡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我竟然……我竟然真的对他动了杀心……我差点就……罗克珊娜姐姐,我到底在做什么啊……”碧安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是发誓要保护他的……结果我……我却想杀了他……我……我根本不配做骑士……更不配……不配待在勇者大人的身边……”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勇者大人不是没事吗?”
罗克珊娜叹了口气,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你就是太把勇者大人的事放在心上了。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很少会这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是‘晨曦’……它和你说了什么吗?”
来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碧安卡压抑的抽泣声。
“没……没有。”
碧安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她从罗克珊娜的怀里挣扎着抬起头,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把脸。
“才不是晨曦的问题……是……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最近太累了,训练有点过度……对,一定是这样!所以刚才才会那么冲动……”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听起来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个理由。
罗克珊娜看着她,神情里满是怀疑,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再追问下去。
“是吗……那这段时间你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我的视线越过她们,落在了那把随意搁在墙边的圣剑上。
剑柄末端镶嵌的那颗蓝宝石,闪过了一道微弱的光。那光一闪即逝,快得像是一种错觉。
但我瞧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什么反射。那是一种有意识的闪烁。就像一只眼睛,一只藏在剑里的眼睛,它刚刚……“看”了我一眼。
我清晰地确定了一件事。
它肯定知道了。
这把叫做“晨曦”的剑,它确确实实地知道了我的身份。
而它的主人碧安卡……她选择了撒谎。她没有把我这个混进羊群里的“怪物”揭发出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是因为她之前说的对勇者的憧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后背传来莫名的寒意。那把圣剑在警告我。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我悄无声息地把探出去的脑袋缩了回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我不敢再去看,只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我相信勇者大人……他……他只是一个有点笨拙,但很温柔的人。”
碧安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我躲进房间,关上门,才感觉双腿恢复了一点知觉。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食物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让娜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悠着,手里捧着一小块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奶油蛋糕,正用银制的小叉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
原本密不透风的窗帘被她拉开一个角,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蜂蜜金色的长发上,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看见我回来,她眼睛一亮,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朝我打招呼。
“勇者大人,你回来啦。”
她三两下咽下嘴里的东西,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就蹦到了我面前,仰着脸,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感谢勇者大人,国王陛下已经派人通知我了,说是我也正式成为先遣队的一员了。都亏了勇者大人你替我说话。”
“……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我现在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只能问出这种煞风景的问题。
“跟昨天早上一样的方法呀。”
她歪了歪头,脸颊上还沾着一小点白色的奶油。
行吧,我放弃思考这个问题了。这个王宫的安保系统,可能还不如我家小区的门禁靠谱。
“总之,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啦,我的勇者大人。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不管是战斗方面,还是生活方面哦。”
她说着,还俏皮地朝我眨了眨眼。
我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再想想刚才碧安卡那副快要把我生吞活剥了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蛋糕……”
我指了指桌子上那个还剩下大半的精致蛋糕。
“啊,这个呀。是安儿夫人派人送来的,说是特地为你做的,慰劳你今天训练辛苦了。我等你等得无聊,就先帮你尝尝味道。嗯……超好吃的。”
她咂了咂嘴,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
安儿夫人?
我走到桌边,那块蛋糕确实做得很漂亮,白色的奶油上点缀着新鲜的草莓和几片薄荷叶,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旁边还放着一张小卡片。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勇者大人,料想训练辛苦。一点小小的心意,希望能为您补充体力。若不嫌弃,明日可否赏光移步寒舍,为您量体裁衣,以备出征庆典之用。——安儿·维瑟尔”
“安儿夫人人真好啊。”
让娜凑过来看了一眼,由衷地感叹道。
“她又温柔又漂亮,还能做这么好吃的蛋糕。要是以后我老了,也能成为她那样优雅的女性就好了。”
我回想起安儿夫人那张甜美得有些过分的脸,会亲切地帮第一次见面的人填写莫名其面的表格,以及她眼睛下那颗醒目的泪痣。是啊,要是每个人都像安儿夫人一样就好了。
“所以……我能再吃一块吗?” 让娜指着桌上没剩几块的蛋糕问道。
“当然可以,都拿去吧。”
“谢谢你,勇者大人!” 让娜开心地接过盘子,但她并没有马上开动,而是用叉子在蛋糕上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把盘子又举到了我的面前。
“那个……勇者大人,你也尝尝吧?你好像一口都没尝过呢,这个真的很好吃!”
我不太情愿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盛着一小块蛋糕的盘子,银制的小叉子在上面留下一道优雅的划痕。让娜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仿佛我即将品尝的是什么绝世美味。
我认命地叉起一小块奶油和蛋糕坯的混合物,放进嘴里。
甜,腻,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铁锈混合着腐烂花瓣的怪味。这股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让我的胃开始一阵阵地抽搐。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不让那份恶心表现得太明显。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好吃?”
让娜凑过来,几乎把脸贴到我的脸上。
我艰难地把那一口东西咽下去,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团浸满糖精的沙子。我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才把那股怪味压下去一点。
“嗯……还,还不错。”
我的声音听起来一定很奇怪。
“太好啦。”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自己又叉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看着她那副享受的模样,我终于深刻地意识到我们味觉系统之间的差别。为了避免她再热情地劝我多吃几口,我决定主动出击,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
“对了,让娜。”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你昨天早上说的……那个,有不得不加入队伍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她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嘴里的蛋糕咽了下去。她看着我,她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不再是那种天真烂漫的开心,而是带上了一点别的东西。
“勇者大人,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呢?”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毕竟,去前线不是什么轻松的旅行,可能会很危险。”
我尽量用一种关心的口吻说道。
“而且,你看起来……那么柔弱。”
我说的是实话,她那纤细的胳膊和腿,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上战场的样子。
听到“柔弱”两个字,她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是吗?勇者大人觉得我,很弱吗?”
她的声音依旧甜美,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从里面听出了危险的味道。我想起了她在巷口用匕首吓退那几个流氓时,那副与此刻截然不同的、冷静又利落的样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赶紧摆手。
“我只是觉得,一个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应该待在更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去那种……到处都是怪物的地方。”
“怪物……”
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她放下手里的叉子,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不知是谁的肖像画。
“我啊,最讨厌怪物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管是哥布林,还是史莱姆,还是那些更大更恶心的东西……只要是怪物,我都觉得它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我。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那张甜美的脸上,此刻却没什么表情。
“勇者大人,你的使命,不就是为了讨伐魔王,把所有怪物都从这个世界上清除干净吗?”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国王是这么说的,大家好像也都是这么期望的。
“所以啊,”
她的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蓝色的眼睛里,燃烧上了某种火焰。
“这不就是最好的理由吗?我想亲眼看到那些肮脏的东西,被圣光净化的那一刻。我想亲手为这个世界带来和平。”
她一步步走回我面前,然后向我伸出手。
“所以,勇者大人,请务必带上我。我一定会成为您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我会为您治愈伤口,为您净化前路,为您铲除一切阻碍。”
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痕迹。我记得昨天早上在她扯开衣襟的时候,我也瞥见过类似的疤痕。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去握,而是拿起桌上的叉子,又叉了一小块蛋糕。
“那这个蛋糕……你还吃吗?”
我问道。
让娜愣了一下,眼里的火焰熄灭了,眨了眨眼,似乎没跟上我的思路。
“啊?吃,吃的……”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收回手。
“太好吃了,我都舍不得一次性吃完呢。”
“那就好。”
我把那块蛋糕又放回了盘子里。
“剩下的都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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